月圆之夜

岸上等着我们的,是一片新天新地。在小岛上,我看到穿裙子的男人从庙堂里缓缓走出来,看到女人们坐在房前的吊床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两个男孩用摩托车载着我们,一前一后,在螺旋状的盘山公路上疾驰。四周都是浓密的植物,婉转的鸟鸣在暗处,雾霭从土壤中升起来,有一种蒙昧的香甜。我们很轻易地忘掉了海啸的事。这里太闭塞了,连灾难也无法抵达。

忽然转头发现,身后那辆载着y的摩托车不见了。我被男孩带到山顶的某处荒弃了的房子里。几根残存的柱梁上也挂着白色的吊床,地上有碎散的烟头,也许是年轻人聚会的场所。男孩意欲对我不轨,我激烈地反抗。他害怕我大声喊叫,只是一次次靠近,试探我的反应。我愤怒地挣脱他伸过来的手,嘴上还在徒劳地劝教,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神明、父母、善良……我几乎动用了所有可以唤醒良知的词语。我甚至捏起了血迹的裙角给他看,希望月经可以激起他的厌恶。可是显然月经在这个部落里,不是禁忌。他对此几乎是漠视的,只是继续着他的进攻。

写这一段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吃力。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描述彼时的心情。恐惧,痛苦,悲伤,愤怒……不是,不是这些。我似乎在思考一个更遥远的问题:如果失身了,那么它意味着什么?我是否要隐瞒这一事实——也包括对y吗?我甚至想起了美国女歌手托莉·阿莫斯(toriamos),她曾被一个黑人侵犯,这件事成为她音乐道路上的转折,影响了她此后作品的风格。早先对她那种没有道理的喜欢,也许在今天之后,有了解释。

那段对抗的时间,非常漫长。长到我几乎已经接受了失身这件事。挣扎只是一种本能,如果y没有及时出现,我也许就要抵御不住了。先前在船上的时候,确切获得的一种生命的责任感,竟那么容易丢弃。我以为自己获得了一种和自然界打通的能量。可它很快就消失了。

不早不晚,男孩载着y从远处驶来。y喊着我的名字,跳下摩托车,奔过来抱住我。她抚着我蓬乱的头发,无限怜惜。“我没事。”我对她说,眼圈一下红了。“我也是。”她说。我们相视一笑。两个男孩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纠缠我的男孩就从吊床上站起来,走出去很远,独自抽烟。

后来y说,那个男孩也想对她做什么,但显然是太羞怯了,y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拼命摇头,他便放弃了。y心里惦记着我,又与他说不清,只好用树枝在沙滩上画,画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看懂了,带着她来找我们。

这时已是天光大亮,所有属于夜晚的邪念渐渐被驱散。但他们似乎心有不甘,只好这样僵持下去。我们掏出湿透的钱包,给他们钱。所有的都拿出来,任他们取。他们商量了一下,载我的那个男孩抽去一张,一千泰铢。他看看我们,又看看那沓尚未被收回的钱,终于又试探着伸出手,多拿了一张,然后示意我们,够了,旋即腼腆地笑了。他其实对于索求,始终是羞涩的。

他们又恢复了和气。我们便问从这里如何去普吉岛。“普吉岛”这个词,是我们语言的唯一交集,他们听懂了,让我们上摩托车,虽然心有余悸,但这似乎是下山的唯一办法。我们害怕再分开,坐在摩托车上,一定要牵着手。那其实非常危险,车速如果不一致,就会跌下来,或是连人带车翻进山谷。男孩似乎有意戏弄,他们调整摩托车之间的距离,时而靠近,时而远离,让我们刚刚碰到的手,再一次分开。

整个下山的路途中,我和y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我们无视男孩们的存在,大声说话。你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这一句,忘了是她对我说的,还是我对她说的。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努力忘记这次旅行,也许更重要的是,忘记这句越来越缥缈的话。直到y已嫁作人妻,我将为伴娘的前夕,才又惶惶然地想起。

两个男孩把我们带到码头。早上有船去往普吉岛,我们买了票。时间还早,四人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他们用手势问我们饿不饿。要不要下船吃点东西。我们本应拒绝,哪也不去是最安全的。可是他们如此热情,我们只好又跟着他们下船,坐上了摩托车。

吃饭的地方就在山脚下,似乎是部落里的食堂。简陋的木屋里,有许多戴方形白帽的男人,缠裹头巾的女人,坐在长条桌旁,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们,却始终很安静,没有议论。食物并不丰富,包在竹叶里的碎肉和米饭,几乎是冷的,黏硬的糕饼不知是用什么米做的,颜色黄得吓人。有一台破旧的电视机,播放着早间新闻。马来语,我们听不懂,只是看到一组画面,大海扑向岸边,人们四处奔逃,房屋倒塌。

后来我们知道,前夜海啸没有来。但印尼发生了严重的地震,苏门答腊岛沉没。海啸通过地震来预报,所以当晚谁都以为海啸来了。

吃完饭,他们忽然又提出在四处转转。我们被带到他们住的地方。房屋悬空,用四根结实的木梁支撑,与湿润的土壤隔绝开来。四周都是疯长的植物,水汽从中升起,环托着木屋。在房前的树林里,我又一次看到她们——那些坐在吊床上的女人。距离上一次看到,只隔三两个小时,却仿佛是前生的事。

由于生育年龄早,经历相似,母女两代人看起来倒像姐妹一般亲昵。她们都很美,目光欢喜,嗓音澄亮。那种美是望不到尽头的,没有人会忧愁它的凋敝。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样一些女子,美人有许多,但美丽中总潜藏着不安、焦虑,那些美,很容易就用完了。

在《誓鸟》中,我写到了吊床上的女人,却没有尽兴。未免是太心急,只过了一年,她们的形影还很清晰,没有走远。也许要过很长时间,她们才能走远,并再次走到我的面前。

载我的那个男孩又从木屋里抱出一个婴儿,应当是他的儿子。那个孩子大概刚刚出生不久,没有襁褓和衣服,皱巴巴的褐红色皮肤裸露着,像一块红彤彤的焦炭。他抱着孩子朝我走过来,把他丢给我。然而似乎不是抱一抱这样简单,我想要把他再交还给男孩,男孩却闪身躲开了。对面坐的那些女人也只是微笑,没有人走过来把他抱走。我只能继续抱着,直到他在我的怀里睡着。

我始终不明白男孩的意图,很久之后和朋友谈起,朋友说,他或许希望你把孩子带走。这种部落里,孩子养得太多,一点也不珍惜,觉得你是有钱的人,所以想把孩子送给你。

即便当时明了,我当然也不会把他带走。只是想起那个曾睡在腿上,坚硬如小石头的婴孩,他的命运竟与我有牵系,不禁感到悲凉。没有勇气设想,倘若彼时把他带走了,之后又会怎么样。

末了,婴孩被我不安宁的内心吵醒,大哭起来。温热的尿液从他的身下流出来,弄湿了我的裙子。我轻拍着他的背,他倔强地翻了一个身。我抱着他站起来,交给对面坐着的一个女人。她有些失望地看着我。孩子从几双手中传递,终于停在一个少女的身上。少女或者是孩子的母亲,十四五岁,解开上衣,露出硕大的乳房。孩子吮着乳头,又睡了过去。

我们起身告辞,又坐上男孩的摩托车。山风吹着湿的裙角,蒸腾的臊气里,是无处不在的人间欢愉。我也许不该否认,那一刻曾经闪过这样的念头,就此在这里生活下去……

我坐在男孩身后,扶着他的腰。与他相识一场,我看到他生活的地方,见过他的妻儿,甚至对他隐秘的欲望略知一二,而他对我的生活一无所知。他经年在海上摆渡,不知见过多少过客——大概很快就会忘记我。我却是不会忘记他的了。

他们送我们上船,船上已经坐满了人,多数是包着头巾的妇女,每个早晨去普吉岛做工。两个男孩在甲板上站着,直到船要开了,才走下去。我们起身,看到他们靠在摩托车上,用力地挥手。我攥着那张写着这个小岛名字的船票,很想在若干年后重访这里。但最珍贵的东西被放了又放,小心地放好,却仍是在搬家中弄丢了。在地图中寻找,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岛。找不到是对的,世界上没有多少重访有意义,不过是发一些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慨。

两架照相机,浸水之后,都坏了。有一架后来修好,但照片尽失。现在看来,它们也毫无用处,不过是在掠夺别人的故事,和之后我们的经历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有关这次旅行,没留下丝毫凭证,除了记忆。但遗憾的是,由于它太波澜壮阔,我忍不住讲给别人听。一次次复述,把属于我的故事不断向外推,许多次过后,再说起的时候,心中忽然一凛,热情已经用尽,我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拍照、叙述、书写,这些都是对记忆的损害。所以我怀疑,一个写作的人,是没有真正的记忆的。

在多次叙述、书写之后,我已经不确信,吊床上的女人,骑摩托车的少年,炽热的婴孩,他们是否能够再次回到我的记忆里来,那么贴近,让我可以闻到他们的气息,像那个夜晚和次日的清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