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秋子
2001年
一九九八年七月,北京最热那几天,我进入文慧的生活舞蹈工作室。文慧说我练习的时候特别投入。不过,投入只是个人的惯常状态,并不说明我真的适合做这件事,能做好这件事。我对自己能不能坚持、能坚持多长时间没有把握。
参加练习的人有的是做纪录片、做自由戏剧的,有的画画,有的从事行为艺术,还有就是我,文学编辑、作家。一群人很难到齐,很多时候只来一两个人。我每星期坚持着,没有中断。深冬的一天,文慧约我到歌德学院,那儿正举办一个关于德国现代舞的讲座。我找到北京外国语大学一侧那座歌德学院的小楼,没急着见文慧,想独自感受一下现代舞最为辉煌的发生地德国,究竟在做些什么。讲座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放映影像和图片资料。我牢牢记住了德国现代舞大师皮娜·鲍什的一句话:“我跳舞,因为我悲伤。”这是埋藏在我心底的话,是我一辈子也说不出来的话。从那一刻开始,我与现代舞像是有了更深、更真实的联结。皮娜·鲍什朴质的光,在这一天照进了我的房子。我听到了许多年来最打动我的一句话,说不出心里有多宽敞。
我是一个比较沉默的人,过去在戈壁草原和围绕着它的大山里,一直很少说话。我表达高兴,就是拼命奔跑,或者一个人待在一个地方,皱着眼睛和脸瞭望远方,我心里的动静,就在那个时间里慢慢流淌。而我的忧伤,是黑天里野生黄牛的眼睛,无论睁开还是闭上,悄无声息,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幸福、为什么悲伤。半大不小的时候,我被大街上一匹惊脱的马拉的大板车碰倒,腿上碾过一只马车轱辘,也没有出过声。后来我常盯着马路看,想知道一个人倒在车底下是一种什么情形。我偏爱过去那种大轱辘牛板车和解放牌大卡车,它们的底盘高出去一截,倒在车底下的人有可能生还。我的全部生活就是这样,和跳舞不沾一点边。
我们那里一年四季刮风。无风的日子我就快乐得翻天覆地那么旋转身体,我会爬上房顶,测一测是不是真的没风,然后像房顶上堆起的麦秸垛,我在心里垛起这一天要做的事情……我能看见开败的蒲公英的小毛毛漫天飞舞,看见它们在太阳底下乱翻跟头,看见戈壁草原上的一堆堆牛粪,把那些纤细的小毛毛一根根吸进牛粪洞里,看见吸附了碎毛毛的干牛粪被人塞进炉火里,飞溅出灿烂的火星。
“你的泪珠好比珍珠,一颗一颗挂在我心上”,听过多少遍只有两句歌词的这支歌,还是百听不厌。我常去米德格的杂货店,听她奶奶、那个没力气睁开眼睛的老女人哼唱这两句歌。一边听歌,一边帮米德格干活儿。待停下手,就背着米德格的女儿出去玩耍,对那个没有父亲的两岁女孩说话。后来女孩长大了,跟乌兰牧骑一个跳雄鹰舞的男孩跑没影儿了。
那个女孩长到四岁还说不清楚话,不叫我“姑姑”叫我“嘟嘟”。米德格说:“你教她吧。”我拿一根树棍在土里写“赵钱孙李……”她写“孙李钱”,写了好几年,终于能把字写得全乎一点了。只是“赵”字,写了几年以后,仍然缺东少西,我前面写,她紧随后面跟着写,可她不写“赵”,光写“走”,还把那条腿拉得长长的,不给往回收。所以她除了添乱,什么忙也帮不上。米德格的奶奶死的那天,我正好在杂货店。老女人唱着唱着突然睡下了,米德格喊我去看看她奶奶想要怎么样,那个小女孩拉扯着不让我走开,等我摆脱那个小东西,跑过去翻转米德格奶奶的身体,问她:“你怎么啦?”老女人已经死了。米德格跑过来大喊大叫,老女人这时又睁开眼对她说了一句话。米德格发了半天呆,想起问我她奶奶刚才说了什么。我把听到的告诉给她:“别信你爱的男人。”
那是一个长长的没有男主人出现的故事。
我在一个时间凝固的地方长大。
今年春节我回内蒙古探亲,一高兴跟我母亲说,我跳现代舞呢。我母亲说:“你要止痛片?”她挪动困难的身体去那个存放了一些药片的小筐里取。我说你不用拿药,我没病。她说:“你把止痛片带在身上。”她捏着小纸包从一个屋子跟着我进到另一个屋子,看着我,等我接她的小纸包。这是她能给我的唯一的好东西,在她看来这个东西非常神奇,像宝一样,她周身疼痛难耐时,止痛片帮她麻痹了一些知觉。她听不懂“现代舞”。后来她问:“是不是和男子一起跳?”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的事情一般不跟她讲。我确实不爱说话,更不对母亲说什么。从小到大就这样。
我离开家十多年以后认识文慧,她的职业是舞蹈编导,与我同岁。在我的朋友中,她是唯一专门跳舞的人。要是不和她近距离相处,我确信跟她成不了朋友。我熟悉文慧以后,想到:我母亲一辈子承载别人,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现代舞也是一种承载方式。
我想说说文慧。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文慧开始倾心现代舞,在国内比较早从事现代舞的实践。我觉得,她选择现代舞跟她的心性有关。她是个愿意倾听别人的女子,常会记挂别人的麻烦事情,在以为适当的时候,送上她的问候。生活中大部分时间比较讲求情趣,有时候也为一点小事发愁,整个人塌陷进去,一筹莫展。还有,她也会情绪化,偶尔发一点、发一下浑,是年纪大了以后,舞蹈剧场越做越有声望,她的压力越来越大,撑不住了就释放一下。更多的时间,文慧自觉自愿、自动发光,既和煦又温暖。二○○一年春节前,跟我们一起排演《生育报告》的王亚男回云南老家过年去了,我们聚会,她缺席,文慧打电话叫王亚男的二哥过来,他在北京打工,一个人孤孤单单,生活很清苦。这种情况,文慧比较果断。她的温良和热乎心肠,使她通明事理,虽说是个感性的人,她看基本的地方,对人呢,一般情况下能往里看、往深处看,懂得分享他人的欢喜、抚慰别人的悲伤,算一个很在乎别人的人。
是因为能懂得别人更多一些吗?应该是。总之,她在意人的状态,重视人的生存境遇。排练的时候,她着意强调:“别忽略此时此刻的感受。”我们在这样的方向里,做了大量练习。作为编导,文慧腾出时间让大家交流,而国内的专业舞蹈演员,之前几乎没有接触过这些内容,不习惯做这样的练习,不习惯长时间坐下来讨论,探究,研磨。动作身体,是他们的强项;用语言、用思想、用情感、用心灵,倾听,交流,相互借鉴,互相切磋,启发,鼓励,协助,给予,以至能有愿望去发现和找寻触及人灵魂的肢体语言和表达,他们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也没有被要求过或者是感觉到自我需要去做一些实践,哪怕实验一回。私下里有过个别好友之间三言两句的交流,更多的是顺应一种自上而下的程式和规范系统,或者依长此以往的惯性轨迹去完成任务。
再比如,练习在一尺左右的距离对视,舞蹈员们平视对方,安静地体察对方的内容,领会人和人之间也许遗忘日久、也许讳莫如深的东西,在相互凝视的过程中,产生疑似了解,甚至理解那样的元素,艰难的心有一点松动,人们互相产生出珍惜和信任。然后,做肢体训练——这时,充分利用自发的肢体,传达人的内心。在此进程里,文慧讲求开放式训练和训练中人体的开放质量。几年来,她汲取了自己和大家练习时做出的很小、很生动的生活细节,把它们做进了现代舞,已有《裙子》《现场——裙子和录像》《100个动词》《同居生活》《与大地一起呼吸》《餐桌上的九七》《脸》等作品,以及一九九八至一九九九年进行了一年半,于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下旬在北京人艺小剧场首演的《生育报告》,这也是我全面参与建设和完成的第一部舞蹈剧场作品。其实,北京、广州两大城市的现代舞团及团体外专业人士,到目前为止总共不到一百人,即使加上文慧的非舞蹈者兵马,如我,喜欢并愿意身体力行者,现代舞追随者的总量也未能有一百零一的突破,比起这个国家十二三亿人口,几十人的现代舞队伍,真如沧海一粟。但它毕竟存在了,成为偌大一块高粱地里的一杆枪。
现代舞对人、对舞者自身的关注,是它一出现在文慧的言谈中、出现在北京内部或者公开的舞台上,就吸引我的地方。那时我和文慧经常在一起玩儿,有一阵子,她差不多一周到我家一次,想来已有八九个年头。文慧的思维急促,闪烁跳跃没有规律,一句话还没讲完,就跳到另一句,从一个话题突然跑入另一个话题,从一种语境转脸工夫跳到另一种语境,自己竟浑然不觉。听她说话,我经常是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睛笑,看着她急匆匆往前奔突的样子,想象她前一爪子后一爪子不失闲那么倒腾,觉着她很像临产前的孕妇,不把肚子里的小孩子生出来,惴惴不安。
不过文慧的直觉和传达能力是出色的。
我看过文慧编导的一些民族舞,像《红帽子》《算盘》,已成为东方歌舞团的保留剧目、经典作品。她是东方歌舞团具有个性的舞蹈编导,曾经被国内影视和大型舞台作品请来请去到处编舞,声名火爆。正当隆盛时刻,她突然转身,把自己收回来,不再奔赴热闹非凡的现场。我们就此交谈过很多。她说感觉到很焦虑,那些深埋于心的东西,日久天长以后,似乎已经酿造成形,她觉得必要通过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了无舞蹈痕迹的方式来表现。她自己越来越想要生活状态里的东西,她意识到,这些正是赋予人到中年的她、她的作品真正具有个性和内涵的东西。
我参加她的训练以后,确实感觉到,以往二十多年跳或者编导民族舞、东方舞的经验,有益的,她努力地吸收进来,多余的,她一感觉到就把它们从自己身上剥离,而且她是比较自觉地去这样做的。我们每做一种练习,她注意朝自己追求的方向靠拢,有时,她不满意自己或别的专业舞蹈员做的动作,就停下来,直言不讳地讲:“我们这样不行,太知道肌肉怎么使用了,特别做作。”有时候她居然开着玩笑说出“恶心”这样的词语。于是重做,反反复复做,连着几天做,直至找到感觉。
她对现代舞的认识和实践比较成熟以后,建立了这支相对稳定的训练基队和工作团队,使用她的方法进行训练。我配合着她,一面投入训练,一面插着空同大家交流。从我自己来说,是把练习之前、练习当中或者练习之后的交流,当作另一层面的训练,思想的、心灵的、美学观念和精神领域的探讨和体察,当作人和人相互开启心智、激发灵感、鼓励和协作的方式,当作学习和成长的机会。我也想更多地去认识和理解现代舞蹈,更多地认识和理解在这个现场实验之前不曾经历过的艺术方式。
要完成具体作品的话,我们就转入集中排练。文慧这些年去北美、欧洲和亚洲其他国家学习、排练、演出,身体前所未有地柔韧,筋脉能够打开到从前年轻的时候天天练功也没能达到的程度,她自己也觉察到身体的确出现了奇迹。有时文慧很感慨地说起从前,似有深深的不堪回首的隐痛。参加现代舞《生育报告》排练的北京现代舞团的舞蹈员王玫说,一九九六年,文慧给他们团做练习,她的动作还是硬硬的,很猛,中间和缓的东西不是很多,也持续不了多久,可是现在,文慧的身体里好像要什么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