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遇到这座城市的青春》中,绿妖写下了她离开故乡来到北京的经历。在北京,阅读、写作、饭局、唱歌,她找到了自己的朋友群落,也找到了安身之所。远在阿勒泰的李娟偶然遇到了苏乎拉。苏乎拉有许多让人费解的地方,也有许多可爱之处。李娟以清新欢快之笔写下了一位新疆姑娘的传奇。而林白,生命中的重要时刻则是从北京来到湖北,“一路上风雨兼程。心中只觉得山河浩荡,且波澜壮阔”。看到那些普通妇女,和她们聊天,从此,听到另一种市声、人声和嘈杂之声,开始创作另一种风格的代表作:《妇女闲聊录》《北去来辞》《北流》。
在异国遇到海啸的经历,使张悦然重新思考写作之于自我的关系:“第一次,生出一种写作的责任心。在此之前,是没有的,从未想过用写作去影响或者改变别人。认为责任感之于写作,是虚妄的。可是此刻,我被一种责任感紧紧地抓住。它让你看到,自己与世界之间有那么醇厚的联系,不可放弃。也无法放弃,没有这样的权利,你不属于自己,而是和月亮、潮汐一样,属于自然界,或是更遥远和不可知的能量。责任心,是在旷阔的空间里,找到了你自己。必须这样做,做下去,因为别无选择。生活的责任心,写作的责任心,都是如此。”
当然,去往陌生之地还包括对另一个未知领域的探索。一如冯秋子在《我跳舞,因为我悲伤》里所写,是现代舞唤醒了她:“我感到美好,就走进去跳了,跳得有些忘我,不小心摔倒了。摔倒了也是我的节奏和动作,我没有停下,身体在本能的自救运动中重新站立起来,接着跳。那个晚上,在整个舞动过程里有一种和缓而富有弹力的韧性,连接着我的自由。这是没有规范过的伸展,我的内在力气一点一点地贯注到里面,三十多年的力气,几个年代的苍茫律动,从出生时的单声咏诵、哭号,成长中心里心外的倒行逆施、惊恐难耐,到今天,悲苦无形地深藏在土地里,人在上面无日无夜地劳动……此时此刻,我在有我和无我之间,没有美丑,没有自信与否,只有投入的美丽。我一直跳,在一个时间突然停顿下来,因为我的心脏快找不着了。”
忘我舞蹈的女人多么让人着迷!那是属于她的生命沸点,就连作为读者和观众的我们也被卷进了她的舞蹈风暴里。这便是远方的意义、陌生经验的意义、自我敞开的意义——做自己,成为真正的自己多么重要;遇到熟悉陌生而又深有能量的自己,多么美妙。
纯粹与丰富的女性友谊
近年来,关于女性情谊的作品持续被翻译引进,成为一种阅读景观,比如埃莱娜·费兰特的“那不勒斯四部曲”,角田光代的《对岸的她》,波伏瓦的《形影不离》,它们一起构成了有关女性友谊的世界文学地图。《我们在不同的温度沸腾》中,也有着关于何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女性友谊,何为女性共同体的认知。
经由生育经验,叶浅韵在《生生之门》里写下女人们共通的悲欢:“医生说我的宫口已经开全,要上产床的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我的羞耻,我的尊严,在白大褂面前,还不及一张草纸。医生说,用力,用力。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医生说,你可以大声地哭或是喊,可是我没有一点哭喊的力气了。她还说,你不要害羞,听我的,来,用力,再用些力。”但是,一切的疼痛又因为孩子的到来而慢慢消散。“陪伴一个孩子长大的过程是艰辛的,有趣的,当看着他少年英姿,阳光清朗地向我奔来时,我忘记一切疲惫和劳累。我的记忆里选择性地保留了他成长的一切快乐时光,并在适当的时候与他分享。”“仿佛因他而经历的所有苦和疼都有了最幸福的注脚。……逝去的苦与甜,都变成了一种精神长相,悲悲欢欢地撒在前行的路上。”切身感受到生育的疼痛,也切身感受到生育的甜蜜。这位女性逐渐变得冷静,冷静看生育所带来的恐惧和喜欢。“作为女人,生育是一生中的重大课题。翻开我所能看见的几代人的生育史,就是一部血泪史,只有女人才深知其中的痛苦。于我,更多的是一种幸运,但太多的不幸不会因为我没有经历,它就不存在。……何去何从的生命,该在哪里觉醒,又在哪里顿悟?这也许是女人们值得花一生时间来思索的大命题。”
曾经是女工的诗人郑小琼,在《女工记》中辨认每一个与自己相关的“她”,她试图使“她”成为“她”,她努力叫出每一个女工的名字,而不以地名或者工种指代,“每个人的名字都意味着她的尊严”:“我觉得自己要从人群中把这些女工掏出来,把她们变成一个个具体的人,她们是一个女儿、母亲、妻子……她们的柴米油盐、喜乐哀伤、悲欢离合……她们是独立的个体,有着一个个具体的名字,来自哪里,做过些什么,从人群中找出她们或者自己,让她们返回个体独立的世界中。”《吴桂兰》中,梁鸿写下的是一个六十四岁女人的生活,一方面她是跳舞的“网红”,另一方面,这个女人也被人孤立。但即使是在被孤立中,吴桂兰也在反抗:“她眼神中的渴望,她所弄出来的巨大声响,她三十年如一日地在吴镇大街上跳舞,似乎在反抗,也似乎在召唤。她兀自舞着,显示出自己的力量,也释放着善意和无望的呐喊。”在这里,梁鸿以凝视和聚焦的方式,传达了对于吴桂兰的关注与关切,也是在那一刻,她让自己和更“低微”的女性站在了一起。无论《女工记》还是《吴桂兰》,作家都绝不把她们视作“他者”,我以为,这是深切的“女性友谊”的表达。
行超的《回头的路》中,写下的是农村女性的真挚友情。奶奶临死之前捎话让宏明妈去看她,而在她死后,宏明妈则赶来送别。老人在奶奶灵前沉默地叠着元宝:“她们那样牵挂对方,也许就是对另一个自己的惦念。如同一生中的所有时刻那样,她们如此柔软又如此坚强,奶奶临走前缝好的最后一件小棉袄、宏明妈仍在不断折叠着的纸元宝,正是她们所能想到的、几乎是唯一的爱的方式。在那些被寂静与枯燥覆盖的日子里,作为被规训的农村妇女,她们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唯有缄默无言地持续付出。到最后,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能改变,那么就去忍耐、去承受,正如她们一直所做的那样。”这样的讲述让人落泪,它以诚挚的笔触照亮了农村女性生活幽微隐蔽的一面,也还原了两位女性之间的一世情谊。
想到《闺蜜:女性情谊的历史》,也想到大众媒体对“女性群体”和“姐妹花”的污名化称呼。一如书中所说,当公众媒体讲述那些为男人争风吃醋的女性争斗时,是在延续并加深传统对于女性友谊的刻板想象,是在贬低女性友谊的价值。而无论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文学作品中,女性友谊都比常人想象的要深厚与宽广。
这里所写下的每一位女性,都是作为主体出现的人,而不是沉默讷言的被启蒙者。看到她们,认出她们,写下她们,写下她们之间纯粹而真挚的情谊,是这些散文的共同特质,也是今天女性散文的重要美学向度。无论是《回头的路》《生生之门》,还是《女工记》《吴桂兰》,其中所表达的,都不是在男女关系的框架里去理解的情感。在这里,女人的世界里固然有男女、家庭,但也有友谊、社会、大自然。在这里,有儿女情长,也有山高水阔。
重构女性散文美学传统
《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的序言里,郁达夫收录了冰心的散文,也写下了最早的关于冰心散文的评价:“冰心女士散文的清丽,文字的典雅,思想的纯洁,在中国好算是独一无二的作家了。”清丽、典雅、纯洁、柔情、意在言外,《中国新文学大系》中对冰心散文的评价早已成为经典,某种意义上,它构建了女性散文写作的判断尺度。亲切、家常、充满温柔与爱意的冰心散文也由此成为现代女性散文的典范。其后,萧红的《商市街》和张爱玲的《更衣记》《中国的日夜》则开启了或日常或随笔的女性散文写作风格,这几乎成为现代女性散文的主要样态,即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受到欢迎的三毛及龙应台散文,其风格也大约与此相类。这是百年来中国女性散文写作的基本样态。
一旦一种写作风格成为范式,便意味着风格的固化。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尤其是近二十年来,更多的女性散文作品已经开始打破或颠覆固有的散文写作样式。这也是我提出新女性写作的动力所在。在2020年《十月》的“新女性写作”专辑的寄语里,我强调了“新女性写作”指的是“新的”“女性写作”——新女性写作强调写作的日常性、艺术性和先锋气质,而远离表演性、控诉式以及受害者思维;新女性写作看重女性及性别问题的复杂性,它应该对两性关系、男人与女人以及性别意识有深刻认知。我以为,真正的女性写作是丰富的、丰饶的,而非单一与单调的,它有如四通八达的神经,既连接女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的关系,也连接人与现实、人与大自然。
《我们在不同的温度沸腾》里的作品呼应了我对新女性写作的理解,这些作品使我认识到,独属于我们时代的新的女性散文美学正在生成。首先,新的女性散文美学指的是固有的女性散文写作风格和样态正在被打破。随笔体及心情文字只是女性散文写作的一种形式,这些作品散见于公众号里,拥有大量普通读者。另一方面,当代散文作家们也在尝试将更多的表现形式引入散文写作中,比如内心独白、纪实、戏剧化、蒙太奇手法等。
尤其要提到当代女性散文写作的两种趋向:一种趋向指的是对内心隐秘持续开掘的“内窥镜式”书写方式;另一种趋向则指的是来自边地或边疆视野的表达。无论哪一种趋向,这些作品都是和更广大的女性在一起,感同身受,以独具女性气质的方式言说我们的命运。事实上,正是在这种深具探索精神的写作中,我们看到了那些不容易看到的女性生存,听到了那些不容易听到的女性之声,它对固有的女性散文写作风格构成了强力颠覆。
当然,还要提到写作者构成的多样性,在这个选本里,一些作家是久已成名的散文作家,另一些作家则只是文坛新手或素人。她们中很多人只是刚刚拿起笔,这里所收录的作品甚至还只是她们的唯一作品,但是,也已足够惊艳,我希望用选本的方式使更多读者认识她们。新的媒介方式给了女性更为广阔的写作舞台,为什么不写下去?当越来越多的女性拿起笔,当越来越多的普通女性写下她们的日常所见和所得,那是真正的女性写作之光,那是真正的女性散文写作的崛起。
重读这些作品是在北京的初夏,疫情时期的居家办公期间。欢笑有时,落泪有时,静默有时。这些作品不断提醒我,新的女性散文写作的时代已经来临。重读也使我确信,总有一天,这些新作家和新作品将构成当代女性散文写作的重要标志,不仅因为其中闪现的女性气质,更因为其中所包含的散文写作的更多可能性。
哪怕这些作品不如我们想象中的“委婉”或“悦耳”,哪怕这些作品暂时还没有被更多的人听到或接受,它们都依然是美的,是有力量的,是在我们情感深处能够引起回声的。
2022年6月5日,枫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