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像是流浪狗正在争夺地盘,在静寂深夜里格外令人心悸。苏昂紧盯着alex,他好像忽然被一道闪电劈得难以动弹,无法言语。两秒之内,他的身体仿佛缩小了两个号。她有种感觉——她相信绝不是错觉——他脸上的表情近乎恐惧。
那一刻她终于确定梅说的是真的。
“有谁跟你说过什么吗?”他终于开口,面色依然僵硬,“鲍勃?”
她摇头。“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泰国有朋友。”
现在她确定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焦虑。奇怪的是,这让她感觉很棒,就像手握权力。
“不是……”一滴汗闪烁在他的额角,“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焦虑渐渐退落下去,转为不动声色的冷静。“信不信由你,”他淡然说道,“但我没骗你。”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又把嘴闭上了,就像吞了一把刀。
她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享受着胜利,但心中没有丝毫喜悦。
俄罗斯套娃里一定还有个人在,她对自己说,他里面还有个人想挣脱出来。
艾伦盯着她,两人有一阵子什么都没说。苏昂抿紧嘴唇,等待着她的反应。以艾伦的敏锐,她肯定是在分析她所听到的一切,还有那些藏在话里行间、无法言尽的细节和情绪。
“泰国人讨厌面对自己的错误或谎言,”艾伦终于开口说,“他们的文化里没有指责别人说谎的习惯。”她告诉苏昂,这一切都是因为“grengjai”——面子。显然,苏昂令alex感到没有面子,于是在他眼里,她才是那个犯错的人。在泰国,表面即一切。无论水下有没有怪兽,水面的平静是不可侵犯的。
“可他又不是泰国人——”她忽然顿住了。他觉得他是。
“他说他没骗你,”艾伦身体前倾,语气很郑重,“你信吗?”
苏昂局促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一下身体。每次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感觉就像把心脏贴在电线上接受电击。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肯定是有什么苦衷——虽然我想象不到是怎样的苦衷。”
“来,”艾伦兴致勃勃地说,“让我们来理一理。”
她把手边的餐巾纸展开,铺得平平整整,又从包里找出一支圆珠笔。
“alex告诉你,joy死于一场车祸,时间是一年半以前——没错吧?”
“我记得很清楚。”
她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直线,旁边标注上时间。
“然后,梅告诉你,她听说joy五年前就死了——至少是五年前,也可能是六年前——对吧?”
“没错。”
她在直线上方不远处又画了一条直线,再次标上时间。
“但那也可能是假消息,是吧?”艾伦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第二条直线,“可能某个人听错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假消息就传开了。”
“有这种可能性,”苏昂承认,“但有两个疑点……”她不无惊讶地发现自己换上了侦探的口吻。疑点之一,是梅的朋友在苏梅岛看见了据说已经死去的joy,但对方拒不承认……好吧,也许真的认错了人,也许她只是不想跟她相认。但更可疑的是alex的反应,她告诉艾伦,你真该看看昨天晚上他那副样子——简直就像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偷!
艾伦点了点头,又拿起笔,在两条直线下方写起字来:
推论一:梅说谎,joy一年半前死了;
推论二:alex说谎,joy没死;
推论三:没人说谎,joy五年前假死,一年半前真死。
她放下笔,研究了一会,皱起眉头。“你觉得呢?”
“我选三。”
“奇怪,”艾伦说,“我也是。最不合常理的反倒可能是事实真相。”
这也是昨夜一直翻涌在她脑海里的念头。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生他的气了——她甚至为当时的恼羞成怒感到尴尬——充斥心中的更多是疑惑:就算joy真的“假死”过一次——就像梅所说的那样,为了摆脱过去,重新“转世”——又有什么不能对她说的呢?为什么他表现得就像有什么巨大的难言之隐?他明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评判他人的类型啊……
可话说回来,他又凭什么要对她毫无保留?
艾伦在“推论三”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打下大大的问号。
“我理解你说的‘转世’,”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击着那个问号,“泰国的确是个‘转世’的好地方。我认识一个越战中的美军上尉——对了,你看过《现代启示录》吗?很多人认为他是《现代启示录》里某个人物的原型——在战场上他看尽了所有的痛苦和荒谬,嗯,简单地说就是受够了,所以越战结束以后,他选择留在曼谷,摇身一变,成了好莱坞在东南亚的牵线人。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在东南亚拍摄的好莱坞电影——几乎所有的,你肯定也看过一些——全部都是由他牵线促成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在大多数情况下,‘转世’的前提是——你有一段丑陋的过去。”
“丑陋的过去?”
“你看过那个新闻吗?ericrosser,美国人,著名钢琴演奏家,在曼谷交响乐团独奏,在东方酒店弹钢琴,开音乐学校教有钱人家的孩子……直到有一天,fbi和泰国警方联手逮捕了他。”艾伦故意卖了个关子,啜了口她的大吉岭红茶,“你猜怎么着?原来他是fbi全球十大通缉犯之一,臭名昭著的儿童色情犯——整了容逃到泰国!”
她把杯子放回杯托,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有些人看起来十足是个绅士,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是通缉犯——当然,也有很多人在自己的国家人模人样,来到泰国却表现得像个罪犯……唉,不管怎样,我的意思是:泰国很吸引游客,但同时也吸引各种罪犯、骗子、性变态……就算他们被抓住,也知道他们不会,或者只会在监狱里待上很短的时间,因为总可以花钱或找人解决……所以farang喜欢在这里避难,就像从前的银行劫匪总爱逃去巴哈马群岛和拉丁美洲一样。”
苏昂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她的脑袋像个被剧烈摇动过的雪花玻璃球。
“你是说……等等……”她定一定神,“joy做过酒吧女郎,但不是go-gobar的那种——好吧,就算是那种——也算不上是多么丑陋的过去吧?这里毕竟是泰国啊!到处都是……都是酒吧女郎……”
“一点没错!”艾伦两眼放光地说,“所以这事才没那么简单——她根本没有必要假死来‘转世’嘛!”
穿着泰式裹裙的女侍应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给她们面前的茶壶添上热水。她们在静寂中长久地对视。
等她走了以后苏昂才开口:“你的意思是……”
“我可没下什么结论啊。我只是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的好朋友alex也没那么简单。”
在苏昂听来,她说的每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响亮。
“但我还是很难相信……”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害怕的是什么,“他们是想换个环境才搬回来的,他还找了工作……他们不是什么逃亡的罪犯……”
“我可什么也没说。”艾伦耸耸肩。她的目光在苏昂脸上移动,像个伪装得和蔼可亲的侦探,“我只是有个小小的疑问——他们哪来的钱开旅馆呢?”
“alex被裁员了,有遣散金……”
“他工作了几年?能有几个月的工资补偿?够付多久的房租?有没有贷款要还?”
她看着苏昂。那并非挑战的眼神,也没有敌意或嘲讽,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记者所特有的东西——持续观察,冷静分析,又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怀疑。她是怎样看我的呢?苏昂想,她会不会在心中感叹:真奇怪啊,人们为什么总喜欢自欺欺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alex有没有告诉你,我联系过他?”艾伦忽然说。
她茫然地摇头。
“他拒绝了我。”艾伦说,“好吧,他没有明确拒绝我,但一直推说他在出差,没时间见面。当然,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类型——虽然真的很可惜。不过出于该死的好奇心,我想你也可以说是某种直觉吧,我找人查了他的手机号码。”
她显然在苏昂眼里看到了惊恐,于是立刻摇了摇头,给她一个微笑。
“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她说,“事实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查不到。但这恰恰就是重点。最近这段时间里,那个手机号就像是专门用来和你我联系的。”
空气里若有电光,在苏昂耳边噼啪作响。
“你的意思是,”她缓慢地说,“他不只有一个手机号码。”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刻意把她隔绝在他的真实生活之外。
“他好像一个假人,苏。我们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但我十年前就认识他了,”她条件反射般地辩解,“我还见过他的朋友,去过他工作的场合……”
“真的吗?”艾伦笑了笑,“你可知道他的全名叫什么?”
她颓然坐着,无言以对。
“单独拎出哪个部分,或许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所有线索合在一起……唔,没准会是个很精彩的故事。”
她在艾伦脸上看到了危险的狂喜,一个背负秘密、流落异乡、适合充当故事素材的人物正在那双绿色眼眸中渐渐成型。她觉得自己唤醒了一位调查记者的好奇心与好胜心,而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好事。
苏昂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双手抹过脸庞。他到底是什么人?她的脑海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尖叫,你又希望他是什么人?她本能地不相信那种不着边际的夸张猜测——就好像全世界的秘密特工和逃亡罪犯都潜伏在曼谷——但她知道自己更害怕另一种可能:她遇见的是一个功力深厚的情场高手,一个心机深沉的普通人,全然暴露出她自身的轻浮和愚蠢。
她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张望,凝视着拥挤人潮和迷宫般的街区。现在她确定他属于这里,这个充满活力、欲望、污秽与陷阱的城市,这个过去与未来的复杂混合体。她想知道他是否真有另一种波谲云诡的人生,她更想知道,他是如何穿梭于两种人生之间的汹涌波涛和曲折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