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斑马 傅真 第2页,共2页

苏昂有点羡慕。对于那些想要在遥远国度谋生的人来说,新闻业是最古老的职业之一。一想到在泰国这样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当记者,眼前会升起浪漫的图景——外国记者俱乐部里,呼呼作响的吊扇之下,类似于格雷厄姆·格林那样的人物正坐在藤椅上奋笔疾书,一边喝着当地特有的冷饮,偶尔还会卷入政治阴谋,抑或是与当地女士们的浪漫纠葛……

艾伦大笑起来。“醒醒!你说的是七十年以前的事了……这年头,任何拥有笔记本电脑和一定写作能力的人都可以宣称自己是记者,其实我们的工作更像是坐在星巴克里用谷歌搜索……”

这是一个纸媒在没落中挣扎求存的时代,她用一种实事求是、不带丝毫感伤的态度告诉苏昂,纸媒纷纷开始严格控制成本,同时又希望能用独特的东西留住用户;于是它们开始更多地依赖自由撰稿人,因为自由撰稿人更便宜,也更愿意为发表新闻故事承担风险——纸媒不愿让正式员工们去承担的风险。

而且,她说,你得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东南亚不符合西方主流读者的利益。很少有人对这个地区的报道感兴趣。在你供稿的刊物上,你永远是太阳系以外的行星。

“那你也还是愿意留在这里?”

“泰国?”艾伦睁大眼睛,“当然!我才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西方主流读者’怎么想!这里可是泰国——地球上最棒的国家!”

苏昂有点震动——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以同样笃定的语气表达喜恶。“你以前来过泰国?”

“2006年泰国政变时我来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专题报道,之后又来出过好几次差……不过第一次来还是大学毕业当背包客的时候,那会儿已经对它一见钟情了。”

“真巧,我也是大学毕业时第一次来曼谷……你那时是gapyear?”苏昂知道欧洲年轻人有借由间隔年游历世界的“传统”。

“一年半,”艾伦点着头,“基本都混在中东、亚洲和澳大利亚了。”

“在路上寻找自我什么的?”苏昂调侃她。

“啊哈!”艾伦也笑,“就好像自我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成品,就躺在草丛里等着你把它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所有的这些国家里,你最喜欢泰国?”

“当然!我从来都并不真的明白‘异国风情’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直到我来到了泰国。它简直是地球上最美丽、最宜居的国家!”她说话的时候带着某种渴望,就像是一个兴奋的孩子。她惊讶于整个泰国文化都如此专注于享受——想想泰国菜和泰式按摩吧!如果不是有泰国的存在,我们这个星球肯定令人难以忍受。英国在夏天是天堂,但在冬天是不折不扣的地狱;再看看宗教……一直是西方文明的灾难,西方文化里那些过分追求个人权利和过分讲求政治正确的部分简直令她作呕。

苏昂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然了,身为一个常背负着“种族歧视”或“白人特权”之类指责的白人或许可以这么说——她的一位白人好友就曾向她吐槽,说政治正确只不过是种族主义的一个隐蔽形式,因为它要求你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行为态度;但在英国生活的那些年里,对她这样属于少数族群的亚裔女性而言,政治正确是真的正确,因为毫不夸张地说,它曾无数次地救过她的命。

但她并不想与艾伦争辩,“所以你欣赏的是泰国的佛教文化?”

“对,但不只是佛教,还有那种‘maipenrai’的态度……”她停顿了一下,发现苏昂毫无反应,于是向她解释,“maipenrai”就是“没关系”的意思,每个刚到泰国的人都会很快发现,它其实是这个国家的座右铭。

“就算抛开东方男人那个原因,我也一直想来曼谷生活。”艾伦继续滔滔不绝地说,她想要住在一个她可以不断探索却又永远没法真正理解的地方。欧洲的城市太熟悉了,美国的城市太像欧洲的了。她想要一个迷宫、一本她读不懂的书。她需要感到惊奇,她渴望被震撼。而曼谷是深不可测的。泰国从来都不是西方的殖民地,所以这个城市表面上很西化,内里却还是极其东方。她喜欢这种神秘。她没法探清它的底细,永远也不可能。

“wildeast……”苏昂喃喃自语。她并没有深切的同感,却觉得自己正被艾伦那极具蛊惑性的抒情语言吸入一个黑洞——确切地说,是某种黑暗物质发出的亮光。

对于艾伦来说,曼谷不只是wildeast,更是世界上最伟大、不羁和野性的城市之一。在这里,她告诉苏昂,惊奇就和空气污染、交通拥堵、美女和大米一样常见。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有办法搞到也可能负担得起的,甚至包括放纵的幻想。性、毒品、假名牌、走私宝石、武器、濒危物种……泰国是东南亚地区的主要市场。这样的环境很容易吸引那些最好和最坏的事物——传教士和非政府组织来这里解决问题,另一些人则来这里撒欢、犯罪、制造麻烦……

“想想吧,这才是记者的天堂!妓女、盗贼、杀手、骗子、变态……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对这些下流场面感兴趣。”艾伦爽朗地仰头大笑,“嗯,我猜我的雇主们也不是无缘无故选中我的吧!”

苏昂咽了口唾沫。她望向窗外,感觉曼谷不再是她印象中那座“sanuk”的城市了,它似乎变得更丰富、更深邃、更……难以捉摸。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前走过,是梅。她们之前通过电话,梅答应了给她送些炊具来,约好了在星巴克交接。

梅推门进店,苏昂刚想站起来,艾伦却抢先她一步。

“梅?”她惊喜地叫出来,“这么巧!”

在来到曼谷的第一天晚上,梅就告诉她这是一座神奇的城市。但这是苏昂第一次见证它的神奇——来到此地不过三天,房东和新朋友居然也认识彼此。

梅把手中的购物袋交给苏昂,里面是一个平底锅和一个汤锅,以及相配的锅铲和汤勺。“还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她今天换了桃红色的唇膏,妆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脚上细带凉鞋的鞋跟高得出奇。

苏昂还兀自沉浸在震惊之中。“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她疑惑地转向艾伦,“莫非……你也租过梅的房子?”

艾伦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这个嘛,我们合作过……梅做过我的……线人。”

她看到梅的肩膀忽然僵硬起来,脸上依然笑着,但笑容少了一半。她手指交叉搭在桌子上,红色的指甲油像一面面明亮的小镜子。

“线人?”苏昂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什么线人?”

梅看着艾伦,艾伦也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但两个女人之间显然在迅速地传递着什么,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苏昂捕捉到了那微妙的一瞬。

“你知道,一个记者最宝贵的财富就是自己的信息源。”此刻艾伦已经换上一副外交表情,两片薄唇紧紧抿在一起,“所以很抱歉,我……”

“maipenrai!”一直沉默的梅忽然打断了艾伦。她转向苏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某种并非微笑的神情,“艾伦小姐以前做过一个关于性工作者的调查报道,而我刚好有些第一手的信息。”

话音刚落,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而沉默像是益发坐实了某种猜测。苏昂懊悔得在桌下直掐自己的大腿,脸上还得努力表现出介乎“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和“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之间的恰当表情。

但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身体周围仿佛环绕着一种气场,一座坚固而自洽的城池。初次见面时苏昂就能看出她有一种特殊的东西——某种同为女性才能看出来的东西,超越了美貌、性感、不自觉卖弄风情的东西——但苏昂无法将那种模糊的直觉转译成恰当的词语。

艾伦问梅要不要喝点东西,但梅嫣然一笑,摇了摇头,长卷发的柔软波浪在她肩上弹跳不止。她站起来和她们告别,说自己有事要先走。

她离开后,苏昂和艾伦再也无法继续之前的话题。

“对不起,”她捧着咖啡,近乎困窘地说,“我不知道……”

艾伦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表示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可是你是怎样……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些线人的呢?各行各业的……”她羞愧于自己无可救药的好奇心,却还是忍不住一再发问,“我的意思是,这里毕竟不是你的主场……”

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又一次在艾伦的唇边慢慢漾开。

“wheninbangkok,dowhatyourmomtoldyounevertodo.(在曼谷,去做你妈妈叫你永远不要做的事。)”

“什么?”

“talktoastranger.(和陌生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