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是在1937年动手写《快乐的死》的。在他长租的那座滨海的房子里,他不缺女人,不缺宜人的气候,也不缺时间,身为一个既善于勾引又懂得蔑视女性的头号唐璜,他把自己身边的女人改动名姓后,写入了小说的第二部之中,我们读起来,会感觉到它的情节略为零散,只见梅尔索自己的内心戏不断地出现:
就像按压一块热乎乎的面包直到它失去弹性,他只想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中。就像在火车上的那两个漫漫长夜,他和自己说着话,然后准备迎接新生活。把人生当作麦芽糖一般舔舐,塑造它,打磨它,最后去爱上它,这就是他最为热衷的事情。像这样地存在于自己面前,他今后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份存在呈现在人生中的所有面孔前面,即便是以一种他现在已经知道难以承受的孤独为代价。
被这样大段的自表决心弄到困惑实属正常,因为加缪自己还没有形成清晰的思路,他还无法把一个人身为智慧生物的宏大自恋,同他简单、本能的基本存在之间的矛盾揭示出来;我们看到,梅尔索的大量动作都被饰以超越性的意义,“世界”“人间”像一些召之即来的小小神明,频频地出现和回响,往往显得浮夸、过分;加缪尚未形成一种讨论荒谬的语言,从《快乐的死》来看,一个总在享受生命的馈赠的人,又为生命中没有可识别的目的、为大自然的永恒冷漠而感到孤独—这种痛苦着实称得上是奢侈的。
这种种不妥帖之处,加缪的好友雅克·厄尔贡当初已经指出过,加缪本人还需要数年时间搞明白自己真正想要说什么,以及怎样去说,并且真正沉入人的处境之中。卡多纳那样的人物,可能是最适合他寄托悲天悯人之心的落脚点(比如他在《鼠疫》中塑造了一位日子越过越消沉、最后又赶上鼠疫的格朗);而若读他晚期的短篇小说如《不贞的妻子》,我们也将一上来就被一种沉郁的力量准确击中:
冬天的早晨,阳光微弱,汽车走得很慢,颠得厉害,车皮和车轴叮当乱响。雅妮娜望了望她的丈夫。马塞尔的头发已经灰白了……眼神依旧是呆滞的,麻木的,茫然的,只有他那双汗毛稀少的大手好像还在活动。……它紧紧地抓住夹在两腿间的一口小帆布箱子……
沧桑易老是人间的常道,自我优越的生命感只是个别人在个别年龄上具有的特权。那么,那位听着“行李箱把手发出的规律的嘎吱声”、步履轻健地踏上杀人之路的梅尔索,又该如何肩负起活在荒谬之中的职分?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当小说进入一系列及时行乐的节奏中的时候,加缪考虑如何安排主角的结局:梅尔索必须死,若非如此,加缪将不能兑现他自期的“酷”的潜质,也将无从通过戳破凡间幸福的虚幻面目而将哲思推进到一定的深度。死因也不妨是肺结核,这一险恶的病症,能使患者充分感觉到活着的不光彩—加缪本人对此深有体会,他十七岁时就曾同肺结核首度结缘,若非如此,他怕是还不会有那么强的意愿,去活出别人两辈子都活不出的内容。
“我太热爱人生了,不能只靠自然景色来满足。”梅尔索说,于是他宿命般地受罚—被病击倒。只是由于他一直持有对抗荒谬的意愿,这病才显得对他还是一种成全:在小说的末尾,他聚集起了平生所有的优势—阳光、海水、面带微笑的美丽女人,甚至还要加上依然蓬勃的情欲—来体会在肺结核面前败北的最后时光。
他弥留之际的身体感受也被描写得极美:有石头在他胸中上拱,等他咽气时,他变成了一块石头,落入荒石之中。那道荒谬之墙被突破了,人加入冷漠的自然景物之中,在那里变冷。
这时,我们会想起被他杀死的残疾人扎格尔斯:他的只有大半截身体的遗体变成了什么?我们可以认为,他的如愿以偿的死也是快乐的吗?加缪相信这篇小说不值得发表。他是对的,接着他就突破了自己:默尔索在临刑前夜感叹的“我第一次对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心扉”,就像一根灵巧的撬棒,拨开了那块名叫帕特里斯·梅尔索的、与冷漠世界合为一体的大石。
图文解读和加缪对话:没有对生活的绝望,就不会热爱生活
“确认生命中的荒诞感不可能是一个终点,而恰恰是一个开始。”在这荒谬的世界,加缪以西西弗上山那样沉重而均匀的步伐朝着荒诞走去,他知道恶不能根除,但唯其如此,才更应该怀疑、挑战和反抗,为捍卫人的尊严和幸福而斗争。加缪以他热切的哲学思考,以他的勇气和富有远见的意志,以他充满关怀的文学之笔,为我们进行着关于一个荒诞无意义的世界中人存在的意义的永恒探索。
我们将通过“孤独的反抗者”“不屈的石头骑士”“一个真正的人”“加缪和他的朋友们”“阅读加缪”这五个方向,选择现在生存中可能遇见的种种问题,用问答方式来和加缪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对话,去走近一个亲切的、热情的、真诚的、充满生命光辉与精神魅力的加缪。
孤独的反抗者:置身阳光和苦难之间
1913年11月7日,加缪出生在阿尔及利亚东部的小镇蒙多维。他还不到一岁,父亲便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马恩河战役中重伤而亡。加缪一家迁往阿尔及尔,住进一个贫民区。母亲在一家弹药厂做工,还得兼职帮别人做家务。一起生活的还有外祖母和残疾的、当箍桶匠的舅舅,一家人的生活十分贫困。
后来,在老师的帮助下,加缪获得了奖学金,进了阿尔及尔中学,又靠勤工俭学,进了阿尔及尔大学,渐渐走上了以文字为生的道路。对于所经历的贫穷,加缪从未怨恨,而是用反抗的方式对抗现实的命运,不顾一切地为人的尊严和幸福、为世界的团结和正义辩护,并把这呼喊传向四方。
童年加缪
(内容整理改编自《快乐的死》《鼠疫》《加缪手记》《反与正》等)
不屈的石头骑士:为了真理和自由
无论是1938年作为记者为阿尔及利亚少数民族撰写长篇报道,呼吁法国改变其政策,还是担任《战斗报》编辑期间用手中的纸和笔与纳粹进行长期的抗争;无论是阿尔及利亚战争期间为和平与正义呼吁奔走,还是写下《西西弗神话》《反抗者》这样主张以反抗对抗荒诞的作品,在这个充满着不公、苦难与荒诞的世界,加缪像个不屈的石头骑士,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斗争精神,勇敢地扛起时代的道德重负,以理想主义的沉着激情,以明察热切的哲学思考,为我们进行着自由与真理的永恒追索。
(内容整理改编自《快乐的死》《西西弗神话》《孤独、团结与反抗》等)
一个真正的人:义无反顾地爱与生活
深读加缪的文字,总能看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对广泛的人的关切、对生活的热爱、对幸福的追求、对正义的坚持、对道德的努力,仿佛他就站在你我中间,体验着同样的快乐和痛苦、光明和黑暗,意识到世界的荒诞之后,依然热烈地、义无反顾地拥抱生活,去以反抗来赋予人生以意义。“他是众生中的一人,他试图在众生中尽力为人”,他为自己的生命写作,也为我们的生命写作。
1957年的加缪
(内容整理改编自《快乐的死》《反与正》《西西弗神话》《加缪手记》)
加缪和他的朋友们:“请走在我的身边”
贯穿加缪一生的,除了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反抗与孤独,还有他在“众人”之中收获的很多珍贵的友谊和情感。正如他的女儿所说:“我的父亲和那些人在一起……他们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做着他们该做的事。不知其名。”
●“你永远是我的‘小加缪’”——加缪与童年导师热尔曼先生
加缪自幼丧父家境贫寒,但小学老师路易斯·热尔曼却像父亲一样一直关注他,在老师的说服下,加缪的外祖母最终同意让加缪继续学习,没有让他像他的舅舅们那样去当学徒挣钱。经过热尔曼老师的帮助,加缪获得了奖学金,进了阿尔及尔中学,也因为这样,加缪的人生就此彻底改变。
1957年,加缪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就写信给热尔曼先生:“……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除了我母亲外,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您。没有您,没有您伸给当时的我—那个贫穷小男孩的温存的手,没有您的教诲,没有您的榜样,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个荣誉的世界并非我个人所求。但这至少是一个机会,可向您表白,您曾经,并将永远占据我的心灵……”
热尔曼先生在回信中写道:“……如有可能,我愿意紧紧拥抱你这个大男孩,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我的‘小加缪’……加缪是谁?我感觉想要探究你个性的人们并不十分成功。你在表露你的特性、你的感情时总会现出本能的腼腆。你的特性就在于你的淳朴、你的率真。此外,再加上善良。这些印象是你在课堂上留给我的。”
●“我们彼此肯定,直到永远”——加缪与友人勒内·夏尔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勒内·夏尔在爱国抵抗运动中与加缪成为挚友,此后两人始终坚定地站在彼此身边。
加缪(左)与勒内·夏尔(右)
随着年岁渐长,我越来越发觉人只能和使我们自由的人共同生活,这些人所给予我们的感情很轻盈,使人易于承受,同时也足够强烈,使我们不至于感受不到……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是您的朋友,我爱您的幸福、您的自由、您的冒险。总而言之,我希望作为您的伙伴,对于这一点,我们彼此肯定,直到永远。
——加缪于1957年9月17日写给勒内·夏尔的信
同我们所爱的人,我们终止了对话,但这并不是沉默。他又怎么啦?我们知道,我们自以为知道,但只有当意味深长的过去敞开为他让路之时。他就在那里正视我们,很远很远,在前面……
——勒内·夏尔的诗《在卢马林永生》,写于加缪去世后
●从惺惺相惜到分道扬镳——加缪与友人、敌手萨特
1943年,加缪在《苍蝇》彩排时与萨特初次见面,双方立即引为知己好友,加缪曾在报刊上挥洒自如地评价过萨特的《恶心》和《墙》,而萨特也早就评价过加缪的《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话》,他们互相欣赏,都从对方身上看出了非凡的创造性和惊人的才华,被并称为“二十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双子星座”。但最终,两人的友谊因为哲学思想的差异而结束。
加缪(右)与萨特(左)
使我们接近的事情多,使我们分离的事情少。但是,这少仍嫌太多。友谊也是,有趋向专制的倾向。要么完全一致,要么反目成仇,而无党派者如想象中的党派斗士那样行事。
——萨特给加缪的信
●“深厚的友情”——加缪与妻子弗朗西娜·福尔
1937年夏末,加缪认识了文静优雅、内向传统的少女弗朗西娜·福尔,她能弹一手好钢琴,喜欢巴赫,有着猫一样优雅的面容和舞蹈家一般修长的双腿,令加缪十分着迷。1940年,两人结婚,毕生互相照顾。加缪认为两人的关系是“深厚的友情”,但同时也认为自己的责任感就像他渴望逃离这种责任感的感觉一样强烈。
家庭和孩子并没有使加缪停下追求爱情和自由的脚步,与弗朗西娜·福尔的婚姻期间,加缪仍然与多名女性保持公开的情人关系,导致弗朗西娜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一度企图跳楼自杀。加缪反思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把它界定为“深厚的友情”,同时也认为自己的责任感就像他渴望逃离这种责任感的感觉一样强烈。
加缪、弗朗西娜和他们的一对双胞胎儿女
●“你会永远留在我的生命里”——加缪与情人玛丽亚·卡萨雷斯
“二战”期间加缪被困巴黎,在这里,他遇到了他一生最重要的情人——西班牙裔女演员玛丽亚·卡萨雷斯。1944年,根据加缪创作的剧本《误解》所改编的戏剧在巴黎首演,玛丽亚·卡萨雷斯扮演女主角,加缪写到电影首映之夜的感受:“这是剧本作者可以获得的最快乐的时刻,可以听到他的语言获得了声音,被一位令人惊艳的女演员的灵魂演绎得淋漓尽致,这应该只会在梦中出现吧。”
玛丽亚·卡萨雷斯美丽浪漫、热情洋溢、充满活力。加缪和卡萨雷斯彼此相似,在灵魂方面十分契合,此后的十六年里,他们写了近九百封信,分享彼此的生活和内心,一直到1960年加缪在一场车祸中不幸丧生。
加缪与卡萨雷斯
就像是一个奇迹,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我的期望呢?因为连我自己也常常无法看清自己,无法认清这些心情。你给我的,是我不配拥有的,而我怀着尊重和感激之情接受了,这份美好的爱情,让我重生。
——加缪给卡萨雷斯的信
因为我们之间这些不同寻常的复杂情愫,我不再是1950年的我了,也不再是我自己塑造的我,而是我们共同塑造了我们自己。
——卡萨雷斯给加缪的信
阅读加缪:加缪的不安,让我们心安
每当感到迷茫焦虑或者生存的阴霾与沉重时,阅读加缪一定是个非常好的选择。如同他本人对生活始终如一的纯朴的爱与激情,他的作品也以深情的关切展现了对人类命运和幸福的思考:明知世界的荒诞,仍要去热烈地拥抱它,去义无反顾地生活,去尽其所能地为所当为,去创造我们自身的价值,因为,攀登峰顶、反抗命运的本身足以照亮心灵。这样的加缪,让我们心安。
出自加缪散文选《荒谬的人》,张汉良译。
出自加缪散文选《荒谬的人》,张汉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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