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有意识的死

快乐的死 阿尔贝·加缪 第2页,共2页

不出两个小时,梅尔索已经看到舍努瓦地区。此刻,从舍努瓦延伸至海里的山坡上,仍能看见黑夜的最后几抹紫色光晕,山顶已经被红色和黄色的光照亮。仿佛此处有来自萨赫勒地区雄壮而厚实的土地,其轮廓描绘在天际,形成这头肌肉健硕的野兽的背部,它从这高处潜入海中。梅尔索买的房子位于最末一区的山坡上,距离海边有百来米,现在已经沉浸在金黄色的暖意之中。房子在底层之上只加盖了一层,而在二楼这一层,仅有一个房间及其附属隔间。但这个房间很宽敞,有窗户朝向庭院,并有很漂亮的大窗户和临海的阳台。梅尔索迅速上楼。海面上已经开始出现水汽,海蓝色也变得深邃,阳台上暖红色的瓷砖也变得灿烂明亮。抹了灰的栏杆矮墙上,爬着一株极美的初开的蔷薇花。蔷薇是白色的,全然地盛放在海面上,坚实的花瓣有一种饱满丰盈的感觉。楼下的房间里,有一间朝向舍努瓦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果树,另两个房间则分别面对花园和大海。花园里,两棵松树将巨大的树干伸向天空,仅顶端覆盖着泛黄和绿色的松叶。从屋里往外看去,只能看到夹在两棵树干之间的空间和树干之间大海的曲线。至少此时,海面升起微渺的水汽,梅尔索望着水汽从一棵松树游移至另一棵松树。

他要在这里生活。这个地区的美想来是让他心动了。他也是为了这个,才买下了这栋房子。可是原本期望在这里得到的休息,如今却让他害怕。现在当一切都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如此清楚并坚持寻觅的那份孤独,却比他想象中的令人不安。村庄并不远,大概几百米的样子。他出门。一条小路通往海边。踏上小路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海的另一边可以望见小成一个点的蒂帕萨。在这小点的末端,可以见到神庙金黄色柱子的轮廓,旁边是破败的废墟,四周苦艾草丛生,远远看去像是铺在地上的灰色羊毛。梅尔索心想,六月的夜晚,晚风应该会把吸饱阳光的苦艾草香气从海的另一边送来舍努瓦。

他必须在这里定居下来,然后整理屋子。最初的几天过得很快。他把墙壁刷上灰泥,去阿尔及尔买壁纸,重新牵设电线。除了去镇上餐馆用餐,或去海边游泳,白天他都在忙碌中度过。在这种劳碌之中,身体的疲惫令他精神涣散,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只感到腰间像被人掏空了,腿也累到僵硬,担心着某处还没有粉刷,或是走廊上某条线路坏了。他睡在旅馆,慢慢认识镇上的人:周日下午来打俄式撞球和乒乓球的几个男孩(他们来打了一整个下午的球,却只消费了一杯饮料,老板为此非常不爽);晚间来海滨公路散步的几个女孩(她们手挽着手,说话咬字的时候最后一个音节有点儿像唱歌);独臂渔夫佩雷兹,他负责供鱼给旅馆。他也在这里认识了镇上的医生贝尔纳。但屋内一切整顿完毕的那天,梅尔索把家当一点一点搬进去,慢慢地回过神来。当时已是傍晚。他在二楼的房间,窗外,两个世界争夺着两棵松树之间的空间。在其中一个几乎透明的世界里,星星越来越多。在另一个更为厚实也更为黑暗的世界,一股隐秘的水流涌动着,暗示着大海的存在。

到目前为止,他和大家都处得不错,结识了来给他帮忙的工人,还与咖啡馆老板闲聊。但是今晚,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人要见,也意识到自己终于面对着期盼已久的孤独。自从他意识到自己不用再见任何人,第二天的迫近就显得无比可怕。不过他说服自己相信,这正是他想要的:只有他独自面对着自己,而且一直这样,直到自己将自己耗尽为止。他决定要抽烟并思考直到深夜,但刚近十点,他就困了,便去睡了。第二天,他起得很晚,快十点了才起,弄完早餐没有洗漱便先吃了。他觉得有点儿倦怠,没刮胡子,头发也乱蓬蓬的。吃完后他没去洗澡,反而是在各个房间里溜达,翻阅杂志,最后很高兴地发现墙上有个松动的开关,于是着手修复。有人敲门。是旅馆的小男孩替他送午餐,这是他昨晚就安排好的。因为懒,他直接就这样用餐了,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也照吃不误,免得菜凉掉,然后他躺在楼下沙发上抽烟。他醒来时很生气自己居然睡着了,这时候已经四点了。于是他开始洗漱,仔细刮胡子,还换了衣服,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露西安娜,一封给那三个女大学生。天色很晚了,夜幕已经降临。不过他还是跑去镇上寄了信,而且没见任何人就回来了。他来到楼上的房间,走到露台上。大海和黑夜在沙滩和废墟上谈着话。他思考着。一想到一天就这么荒废了,他就很不高兴。至少这个晚上,他本想工作,想做点什么的,看看书,或者去夜色中走走。院子的栅栏门发出嘎吱声。有人来给他送晚餐。他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感觉好像没法出门了。他决定在床上多看一会儿书。但他的双眼在开头几页就闭上了。第二天,他又很晚才醒来。

接下来几天,梅尔索试图对抗这种侵袭。每天都被栅栏的嘎吱声和无尽的香烟充斥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种焦虑让他看出—促使他过这种生活的举动和这种生活本身,这两者之间不成比例。一天晚上,他写信请露西安娜过来,就这样打破了他如此期待的孤独。信寄出去以后,他内心隐隐感到羞愧。可当露西安娜真的到来时,这份羞愧便化为了一种傻气又局促的喜悦,这喜悦占据了他整个人。他终于又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她的到来为他带来一种轻松的生活。他鞍前马后地照顾她,露西安娜有点儿惊讶地看了看他,但最担心的总是自己烫得很平整的白色麻质洋装。

于是,他去了乡下,但是和露西安娜一起。当他把手放在露西安娜肩上时,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和世界的默契。他躲进了男人的身份里,因而逃避了自己内心隐隐的恐惧。然而两天后,他就厌倦了露西安娜。偏偏她选择在这时候提出要和他一起生活。他们当时正在吃晚餐,梅尔索眼睛盯着盘子,头也没抬地拒绝了。

一阵沉默之后,露西安娜平静地说:“你不爱我。”

梅尔索抬起头,她眼中已经满是泪水。他态度软下来:“可我从来没说过我爱你呀,孩子。”

“的确,”露西安娜说,“正因为这样。”

梅尔索站起来,走向窗边。两棵松树之间,夜空满是星斗。或许梅尔索心中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焦躁,同时又对过去的几天如此反感。

“你很美,露西安娜。”他说,“我没有长远的计划。而且我也对你没有任何要求。这样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

“我知道。”露西安娜说道,她背向梅尔索,用餐刀末端刮着桌巾。他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脖颈。

“相信我,没有所谓的痛彻心扉,没有所谓的悔不当初,也没有所谓的刻骨铭心。一切都会被遗忘,哪怕是伟大的爱情。这是人生中既令人难过又让人兴奋的部分。只有一种看待事情的方式,它时不时会浮现。所以说,人生中如果有过炽热的爱情,有过不幸的一腔热情,到底还是好的。当我们被没来由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时,它至少是一种慰藉。”

过了一会儿,梅尔索思考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

“我觉得我理解。”露西安娜说着,突然扭头看他,“你不快乐。”

“我会快乐的,”梅尔索语气激烈,“我必须快乐。这样的夜,这片海,抚摩着这样的脖颈,我必须快乐。”

他把头转向窗户,手用力握住露西安娜的脖颈。她沉默。

“至少,”她终于开口,并没有看向他,“你对我有一点儿友谊吧?”

梅尔索在她身边跪下,咬她的肩膀。“友谊,有啊,就像我对夜也有友谊。你让我的眼睛里有了喜悦,你都不知道这份喜悦在我心中的分量。”

第二天,她离开了。第三天,梅尔索始终无法和自己相处,于是开车去了阿尔及尔。他先开车去了“眺望世界之屋”。他的女朋友们答应当月月底就去看他。然后他先去看看以前住过的街区。

他的房子租给了一个咖啡馆老板。他到处打听那个箍桶匠的下落,但没有人知道。大概是去巴黎找工作了。梅尔索四处转悠。餐馆老板塞莱斯特老了一些,倒也不算很多。勒内一直在那儿,仍然患着肺结核,仍然神情严肃。大家都很高兴再见到梅尔索,这场重逢让他很感动。

“哦!梅尔索,”塞莱斯特对他说,“你一点儿没变。还是老样子,哦!”

“是啊。”梅尔索说道。

这种奇特的盲目,梅尔索觉得很有意思:人们明明对自身的变化观察细微,但对朋友的形象,却是一旦认定了就很难改变。对他来说,别人是以过去的他来认定他的。就像狗的个性并不会改变,人心目中的别人便和狗一样。而即使塞莱斯特和勒内等人对他如此熟悉,现在他对他们而言,也变得犹如一颗无人居住的星球一般陌生而封闭。不过他与他们道别时,内心还是怀着友谊。他从餐馆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玛尔特。一见到她,他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差不多把她遗忘了,但同时又希望遇到她。她依然拥有那张画中女神一般的脸。他默默地渴望着她,但心意并不坚决。他们一起散步。

“哦,帕特里斯,”她说,“我真高兴。你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我住在乡下。”

“那很棒啊。我一直向往住到乡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说:“你知道,我不怪你。”

“是啊,”梅尔索笑着说,“你找到别的怀抱了。”

结果玛尔特的语气突然变了,这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别这么说话,行吗?我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而我当时只是个小女孩,就像你说的那样。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当然很生气,你明白的。但最后我心想,你不快乐。真有意思,不是吗,我也说不太清楚,但这是第一次,我们之间的事情让我又悲伤又快乐。”

梅尔索惊讶地望着她。他突然回想起来,发现玛尔特其实一直对他很好。她一直全然地接受他,并帮他消减了很多孤独。他对她太不公平了。他的想象力和虚荣赋予她过高的价值,他的骄傲却没给予她充足的价值。他觉得这真是个残酷的悖论,对于我们所爱的人,我们总是有着双重的误会,先是对他们有利的误会,然后是对他们不利的误会。他今天才明白,玛尔特是以平常心对待他,她以前所呈现出的,便是原本的她,而基于这一点,他亏欠她很多。此刻天空飘着极细的小雨—只能氤氲出街上的光线。在一滴滴的光斑和雨水之中,他看到玛尔特突然变得严肃的脸,他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绵绵不绝的感激,换作别的时候,可能会被他当作一种爱意。但他却只蹦出可怜的几个字:“你知道,我挺喜欢你的。我现在依然挺喜欢你的,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她对他微笑着说:“不用,我还年轻。我不会牺牲自己的,你知道。”

他点头。他们之间多么遥远,却又有一种隐秘的默契。他在她家门口和她分开。她撑开伞,对他说:“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我也希望。”梅尔索说。玛尔特脸上露出一种苦涩的微笑,梅尔索继续说道,“哦,你看,你的表情看起来像个小女孩。”

她躲到门廊下,把伞收起来。梅尔索向她伸出手,也微笑着:“再见了,表象。”她飞速地握了握他的手,突然亲了亲他两侧脸颊,然后跑上了楼。梅尔索独自待在雨中,还能感觉到玛尔特冰冷的鼻尖和她温热的嘴唇。这个突如其来且淡然的吻,完全就像维也纳那个长着雀斑的妓女的吻那么纯真。

但他还是去找了露西安娜,在她家过夜,第二天又请她陪自己去大马路上散步。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一些橘色的小舟暴晒在太阳下,像是切成四片的橙子。鸽子和它们的影子双双飞翔着,往码头俯冲下去,很快又以缓慢的弧线上升。明艳的阳光温柔地加着温。梅尔索望着红色和黑色的汽船缓缓从航道出发,加速,再猛地转向海天一色处那泡沫般的光芒。对送别的人来说,所有的离别中都有种苦涩的甜蜜。“他们真幸运。”露西安娜说。“是啊。”梅尔索说,但他心想着“不是”—或者至少他不渴望这种幸运。对他而言,重新开始、再出发、开展新生活仍然是有吸引力的。但他知道,能借此获得快乐的,只有懒惰无能的人。快乐意味着有选择,而在此抉择里,还要有一份协调的、清醒的意志。他记得扎格尔斯说过:“凭的不是放弃的意志,而是追求快乐的意志。”他的手臂搂着露西安娜,手掌栖息在她温热柔软的胸脯上。

当天晚上,梅尔索开车回到舍努瓦,面对着满溢的海水和忽然显现的小山丘,内心感到一片寂静。通过模拟某些崭新的开始,通过思考自己过去的人生,他在内心确认了自己想要和不想要成为的人。他为这几天以来的分心感到羞愧,他认为这种日子危险但必要。他大可沉溺其中,就此错过唯一的选择。但尽管如此,也必须要去适应一切。

梅尔索开着车,让这真理由内而外地填满自己,这真理让人感到羞辱,却又是无价的,这是他所寻觅的那种独特的快乐,这种快乐的前提是早起、规律地游泳和有意识地保持卫生。他把车开得飞快,决定利用这股冲劲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之后不需要再费力,就能让自己的呼吸和时间与人生的深沉韵律相契合。

第二天一早,他便早早起床去海边了。天色已经完全亮了,空中满是叽叽喳喳拍打着翅膀的鸟群。但太阳才正要从海平线升起。当梅尔索进入还没有被照亮的海水里,他感觉自己好像游在一个昏暗不明的黑夜里,直到太阳终于升起,他的手臂潜入泛红又冰冷的金色水流中。这时候,他起身回到家中。他感到身体很警醒,准备好迎接任何事情。接下来的几天,他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去海边。这一个举动便决定了接下来的一整天。这样去游泳让他疲惫。但是与此同时,游泳带给他的疲惫感和元气,又让他一整天都有一种快乐的放纵又慵懒的感觉。然而他感觉每一天都变得更漫长了。他的时间观念还没有摆脱旧时标示记号的残余习惯。他平日没什么可做的,所以他的时间无限延长了。每一分钟又恢复了它奇迹般的价值,但他还没有这样去看待它。旅行时,从这个周一到下个周一,日子像是永无止境,而在办公室的时候,日子却过得像闪电一般猝不及防,他依然在试图找回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依靠,尽管它们在这种新生活中已经没什么用了。有时候,他拿起手表,看着指针从一个数字移动到另一个数字,不禁感叹五分钟感觉起来是多么无穷无尽。想必这只手表为他打开了通往无所事事的最高境界的坎坷痛苦之路。有时候,下午,他沿着海滩一路走到另一端的蒂帕萨废墟,然后躺在苦艾草丛里,手放在一块温暖的石头上,向这片宏伟得叫人难以承受的温热天空打开自己的双眼和心扉。他调整自己的脉搏,顺应两点钟太阳的剧烈跳动,他身处各种原始气味和昏昏欲睡的虫鸣音乐会中,看着天空由白色转为纯净的蓝色,很快又转为绿色,并把它的柔情蜜意倾注在仍然温热的废墟上。然后他早早就回家睡觉了。在从一个太阳奔赴另一个太阳的途中,他的每一天出现了一种规律的节奏,这节奏缓慢而奇特,对他而言变得不可或缺,就像从前的办公室、餐馆和睡眠。不管是两者中的哪一个,他自己其实都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至少,在他心神清醒的时刻,他感觉时间是属于他的,并感觉到在大海从红色转为绿色的短暂时刻,每一秒都为他展现出某种永恒。这并不是一种超越人世的快乐感,他并没有从每日的日常之外找到所谓的永恒。快乐是属于凡人的,永恒也在日常。重点是要懂得谦卑,要懂得让自己的心顺应每天的节奏,而不是非要每天的节奏顺应自己的心意。

就像在艺术上需要懂得适时收手,一件雕塑作品总有某个时刻不该再被雕琢,对艺术家而言,刻意地不求聪明,反而比最天马行空的睿智来得更有益。在人生中也需要同样的一种最低限度的无知来完善人生的快乐感。没有这种最低限度无知的人,需要自己去赢得它。

除了每天的日常,星期天梅尔索会和佩雷兹一起打桌球。佩雷兹只有一条手臂,他的另一条手臂断在手肘上方。他打起球来有些奇怪,上身拱起,用断臂夹着球杆底部。他早上出海捕鱼时,梅尔索总是很佩服这位老渔夫能娴熟地用腋下夹着左船桨,站在小船上,侧着身子,用胸膛划一把船桨,用另一只手划另一把。两人很合得来。佩雷兹会做辣酱乌贼。他用乌贼本身的汁液把乌贼炖熟。梅尔索和他一起,两人在佩雷兹的厨房里,用面包直接从一个积着油腻污垢的锅子里蘸着又黑又烫的酱汁吃。而且,佩雷兹总是沉默寡言,梅尔索很感谢他竟有本事如此安静。有时候,早上游完泳后,梅尔索见佩雷兹准备出海打鱼。他便上前询问:“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吗,佩雷兹?”

“上船吧。”佩雷兹回答。

他们便把桨分别放在两个支点,一起划动,并留心别让脚缠到延绳的钓钩(至少梅尔索是这样的)。接着他们开始钓鱼,梅尔索监视着各条鱼线,它们在水面上闪着光,而在水面下,则在黑暗中颤动。阳光在水面被切成千万个小碎片,梅尔索吸到一股沉重而令人窒息的气味,仿佛一股从大海升腾起来的呼吸。有时候,佩雷兹钓到一条小鱼,便会把它丢回海里,并说:“找你妈妈去。”十一点钟,他们收网回家,梅尔索的双手沾满了鳞片,闪闪发亮,脸上晒饱了阳光。回到如地窖般阴凉的家里,佩雷兹则去做鱼,准备两人晚上一起吃。日复一日,梅尔索就像划入水里一样踏入自己的人生。正如只要划动双臂,在水的承载下就能前进一样,他只需要几个关键动作,比如一只手搭在树桩上,或是去海滩上跑一跑,就能让自己保持完整和清醒。他就这样返回到一种纯粹的生活状态,重回到只有最愚笨或者最智慧的生物才能享有的天堂。在心灵否定心灵的阶段,他触碰到自己的真理,也因此触碰到真理极致的荣耀和爱。

亏得贝尔纳医生,他也融入了镇子里的生活。有次他身体不舒适,不得不请贝尔纳医生来家里看诊,他们后来又见过几次面,两人很合得来。贝尔纳很安静,但他有一个苦涩的灵魂,为他玳瑁镜框后的双眼增加了光亮。他曾在印度执业很久,四十岁后隐居到阿尔及利亚的这个角落。几年来,他和妻子过着平静的生活,他的妻子是个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印度女人,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穿着相当现代的套装。贝尔纳凭着包容的能力,在任何地方都能适应。也就是说,他爱镇上所有人,所有人也都爱他。他带着梅尔索去挨家挨户地串门。梅尔索和旅馆老板已经很熟,老板以前是个男高音,经常在柜台后面唱歌,哼两句《托斯卡》就要揍他老婆一拳。大家请梅尔索和贝尔纳一起担任节庆委员。每到节庆,比如七月十四日国庆或者其他节日,他们便在手臂上挂着红白蓝的三色臂章走来走去,或和其他委员围着一张沾着甜腻的开胃酒酒渍的绿色钢板桌,讨论乐师的表演台四周究竟该以木炭条还是棕榈树枝来装饰。梅尔索甚至差点卷入一场选举纠纷,但他及时认识了镇长。镇长十年来“受居民之托主导大局”(这是他自己说的),长年以来,他自以为是拿破仑·波拿巴。种葡萄发家致富后,他替自己盖了栋希腊风格的豪宅。他带梅尔索参观了一番,包括底楼和加盖的一层楼。镇长非常讲究,还为房子安装了一台电梯。他让梅尔索和贝尔纳试着搭乘。搭完,贝尔纳心平气和地说:“很顺畅。”从这天起,梅尔索便十分欣赏这位镇长。贝尔纳和他用尽了自己的各种影响力,让他稳稳地坐在了这个镇长宝座,他也的确在许多方面都当之无愧。

到了春天,这个位于山海之间,许多红色屋顶紧挨着的小镇遍地都是鲜花:粉红蔷薇、风信子、九重葛,还有遍地的虫鸣。午休时分,梅尔索站在自己家的露台上,望着在灿烂阳光下沉睡而烟雾笼罩的小镇。镇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是莫拉雷斯和宾格斯之间的互相较量。两人都是富有的西班牙殖民者,经过一连串投机而发家,如今两人都已经是百万富翁。从这时候开始,他们竞相炫富。只要其中一人买车,他一定选最贵的。而另一个人买了同款车,就再加装银门把。莫拉雷斯深谙个中之道。大家都称他“西班牙之王”。他在各方面都打败了宾格斯,因为宾格斯缺乏想象力。大战时,宾格斯认购了好几十万法郎公债的那一天,莫拉雷斯昭告天下说:“我做得更好,直接把儿子给出去。”于是,他让年纪尚小的儿子入伍当兵。一九二五年,宾格斯从阿尔及尔开了一辆酷炫无比的布加迪跑车回来。十五天之后,莫拉雷斯给自己打造了一个飞机库,并购入一架高德隆飞机。这架飞机至今仍在飞机棚里沉睡,只在周日展示给访客看。宾格斯每次提到莫拉雷斯,都要说:“那个穷鬼。”莫拉雷斯则说宾格斯:“那个废物。”

贝尔纳带梅尔索去莫拉雷斯家。在满是马蜂和葡萄气味的广袤果园里,莫拉雷斯毕恭毕敬地接待了他们,但他因为受不了穿外套和皮鞋,只穿了帆布便鞋和衬衫。他们参观了飞机、汽车,还有他儿子裱起来并陈列在客厅里的奖章。莫拉雷斯不停地对梅尔索说,“必须将外国人逐出法属阿尔及尔(他自己已经入籍了),比如说那个宾格斯。”说着又带他们去参观了一项新发现。他们踏入一片占地广袤的葡萄园,中央被理出一块圆形空地。空地上摆放了一套路易十五时期的沙发和茶几,木材和布料全都极其珍贵。这样,莫拉雷斯便能在自己的田地上接待访客。梅尔索礼貌地问,如果下雨怎么办,莫拉雷斯抽着雪茄,眼睛都不眨地说:“换了呗。”在和贝尔纳回去的路上,话题都围绕着这位暴发户,说他简直是个诗人。莫拉雷斯在贝尔纳眼中是个诗人。梅尔索则觉得莫拉雷斯像个走向衰亡的罗马皇帝。

过了几天,露西安娜来舍努瓦待了几天又离开了。某个星期天的早晨,克莱尔、萝丝和卡特琳娜如约来看望梅尔索。但是隐居刚开始时那种驱使他跑去阿尔及尔的心境已经离他非常遥远了。不过他还是很开心能见到她们。他和贝尔纳一起去橄榄黄大巴士的客运站接她们。这天天气很好,街上到处都是流动肉贩的漂亮红色货车、繁盛的鲜花以及穿着浅色衣服的人群。在卡特琳娜的要求下,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她喜欢这种光彩和这样的生活,在她所倚靠着的这面墙后面,她能隐约感受到大海。准备离开的时候,边上紧邻的一条街道里传来一阵令人震惊的音乐。应该是《卡门》里的《斗牛士进行曲》,但太过用力和奔放,使各个乐器都无所适从。“是那个体操社团。”贝尔纳说。不过,他们却看到二十多个陌生的乐师,不停地吹奏着各式各样的管乐器。他们正朝咖啡馆走来,而在他们身后,有个人戴着顶扁草帽,草帽下垫着条手帕,一边还拿广告单当扇子扇,是莫拉雷斯。他从城里雇了这些乐师,然后解释说:“流年不顺,生活太苦闷了。”然后他坐下来,把乐师安排到自己周围,停止了游行。咖啡馆里挤满了人。于是,莫拉雷斯站起来,环顾四周,骄傲地说:“应本人要求,乐队将演奏《斗牛士进行曲》。”

离开的时候,三个姑娘笑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回到家里,房间内的阴凉使映满阳光的墙面显得更洁白明亮,她们又变得沉默,又重拾了一种深刻的默契。这种默契在卡特琳娜身上,便是一种想要去露台上做日光浴的欲望。梅尔索送贝尔纳回家。这是贝尔纳第二次见证梅尔索的私生活。他们之前从未聊过私事,梅尔索知道贝尔纳并不快乐,而贝尔纳则在梅尔索的生活面前感到有些困惑。他们分开时谁也没说什么。梅尔索和朋友们约定,明天一大早四个人一起去爬山。舍努瓦山很高,而且很难爬。想必明天一定是疲惫又充满阳光的美好的一天。

大清早,他们开始攀爬陡峭的山坡。萝丝和克莱尔走在前面,梅尔索和卡特琳娜殿后。大家都不说话。他们慢慢往高处爬,海面上因为晨间的雾气仍然是一片白茫茫。梅尔索也不说话,他整个人融入了长满凌乱短发般秋水仙的山峦、冰冷的泉水、斑驳的光影,以及他那先是同意后又抗拒的身体。他们费力地专注于行走,早晨的清新空气进入他们的肺里,像烧红了的铁,又像带着细倒钩的刀锋。他们聚精会神地爬着,努力超越这斜坡。萝丝和克莱尔累了,放慢了脚步。卡特琳娜和梅尔索超过了她们,不一会儿就将她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还好吗?”梅尔索问道。

“还好,这里很美。”

太阳在天际持续上升,随着温度升高,虫鸣声也越来越响亮。没过多久,梅尔索脱掉了衬衫,赤裸着上身继续走,汗水流在被太阳晒到脱皮的肩膀上。他们走在一条沿着山腰往上绕的小路上。他们脚底下的草更湿润了。不久便传来了悦耳的泉源声,在一处凹陷的山壁下,泉水喷射着清凉和阴影,迎接着他们。他们互相泼着水,喝了几口,卡特琳娜在草地上躺下,梅尔索沾湿了的头发颜色变深了,卷曲在额头上。他眨着眼睛,瞭望着眼前满是废墟、闪闪发亮的道路和灿烂阳光的景致。然后,他在卡特琳娜身边坐下。

“趁着现在只有我们俩,梅尔索,告诉我,你快乐吗?”

“你看。”梅尔索说。道路在阳光下隐隐颤动,无数多彩的斑点映入他们眼帘。梅尔索微笑着揉自己的胳膊。

“是啊,但是我想问你,当然,如果你嫌烦也可以不回答。”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爱你妻子吗?”

梅尔索微笑着说:“那不是必要的。”他搂住卡特琳娜的肩膀,一面摇着头,一面用水打湿她的脸庞,“小卡特琳娜,人的错误就在于以为必须选择,必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为快乐是有条件的。可是,唯一重要的,你知道,只是追求快乐的意志,这是一种巨大的意志,应该始终放在心上。至于其他的,女人、艺术作品或是世俗的成功,都只是借口。那是等着我们去刺绣的空白绣布。”

“是的。”卡特琳娜说,眼中满是阳光。

“我在意的,是有一定质量的快乐。只有当快乐与和它相反的事物呈现出持久而激烈的对质时,我才能够品尝到快乐的滋味。我快乐吗?卡特琳娜!你应该听过那句著名的话:‘如果人生能够重来,那么,我还是会按原来的方式度过。’当然,或许你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深意。”

“的确不理解。”卡特琳娜说。

“该怎么跟你说呢,孩子,我之所以快乐,是因为我没心没肺。我总是需要离开,需要孤独,让我面对内心该面对的,看清哪部分是阳光,哪部分是泪水……是啊,我拥有凡人的快乐。”

萝丝和克莱尔来了。他们再次拎起背包。小路依然沿着山腰蜿蜒而上,现在将他们带到了一个植物茂盛的地带。几条山路的两侧依然遍布着仙人掌果、橄榄树和枣树。有时,骑着驴子的阿拉伯人迎面而来。他们继续往上攀爬。太阳现在以双倍力量拍击着沿路的每一块石头。到了中午,他们被炎热压得喘不过气,周身芳香袭人,他们已是疲惫不堪。他们丢下背包,放弃攀顶。山坡上都是岩石和火石。一棵瘦弱的小橡树用它圆圆的影子为他们遮阳。他们把口粮从包里拿出来吃。光芒和蝉鸣使整座山颤动起来。热气不断蹿上来,侵袭着橡树下的他们。梅尔索趴在地上,胸口贴着石子,吸进一口灼热的香气。他的肚子感受到仿佛蠕动着的山峦无声的袭击。持续不变的袭击、暖热石子间震耳欲聋的虫鸣,加上原始野外的各种香气,他在其中沉沉地睡去了。

他醒来时浑身是汗,腰酸背痛。应该三点了。孩子们已经不见踪影。没过多久,她们欢声笑语地回来了。热度已经消减。该下山了。就在他们下山的时候,梅尔索第一次感到一阵晕眩。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一片湛蓝的海映照着三张焦虑的脸。他们用更缓慢的速度下山。快到山脚下时,梅尔索想休息一下。大海随着天空转成了绿色,从海平面升起一种温柔的感觉。舍努瓦沿着小海湾延伸出去的丘陵上,柏树慢慢陷入幽暗。大家都不说话。直到克莱尔说道:“你看起来累了。”

“可能吧,小女孩。”

“你知道,这和我也没关系。但是这个地区对你来说一点儿意义都没有。这儿离海太近了,太潮湿了。你为什么不搬去法国,住到山上呢?”

“这个地区对我来说的确没什么意义,克莱尔,但是我在这儿很快乐。我觉得很和谐。”

“我劝你去法国,是想让你过一种更完整也更长远的生活。”

“谁也不知道快乐的生活会是更长久或是更短暂。只有当下的快乐才是真的快乐。只是一个瞬间,仅此而已。死也不能阻碍什么—它只是一场快乐的意外。”大家都闭嘴了。

“我不信。”过了一会儿,萝丝说道。

他们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缓缓踏上归途。

卡特琳娜兀自决定要去找贝尔纳。梅尔索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从窗玻璃明晃晃的影子上方,能看到栏杆矮墙的白色斑点,大海犹如一块晦暗涌动着的帆布,夜空颜色尚浅,但没有星星。他感到虚弱,但不知道为什么,虚弱反而让他觉得轻松而且神清气爽。贝尔纳来敲门时,梅尔索感觉自己要对他诉说一切。并不是因为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这方面他并没有秘密。他之所以到现在始终保留自己的想法,那是因为他知道,有时候这些想法说出来,只能遭遇偏见和愚昧。可是今天,由于一身的疲惫以及埋在心底的真诚,就像艺术家在长时间打磨和修改自己的作品之后,终于有一天觉得需要将它呈现给世人,梅尔索感觉自己非说不可了。虽然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说,但他还是焦灼地等着贝尔纳。

楼下的房间传来两声清脆的笑声,他微微笑了一下。这时候,贝尔纳进来了。

“怎么样?”他问。

“就这样。”梅尔索回答。

他替梅尔索听诊,但什么都听不出来。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梅尔索去照个x光片。

“再说吧。”梅尔索回答。

贝尔纳沉默了,在窗边坐下来。

“我不喜欢生病,”贝尔纳说,“我知道生病是怎么回事。没有什么比生病更丑陋或者更令人讨厌的了。”

梅尔索依然无动于衷。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给贝尔纳递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笑着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贝尔纳?”

“问吧。”

“你从来不游泳,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地方隐居?”

“啊,我也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过了一阵子,他又说道:“说起来,我以前总是因为气恼而行动。现在好多了。以前,我想要快乐,想做该做的事情,想安定下来,比如在一个我喜欢的国家定居。但是,情感上的期望总是假的,所以该以最容易的方式过活—不要太勉强自己。这听起来有点儿愤世嫉俗。但这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的观点。在印度,我凡事总是拼尽全力。在这里,我得过且过。仅此而已。”

“是啊,”梅尔索不停地抽着烟,深陷在扶手椅里,看着天花板,“但我不觉得所有情感上的期望都是假的。它们只是不理性而已。总之,我唯一感兴趣的经历,是事事都能如愿。”

贝尔纳微笑着说:“是啊,一个量身定做的命运。”

“一个人的命运,”梅尔索一动不动地说,“只要他用热情与之结合,总是引人入胜的。对于有些人来说,一个引人入胜的命运,总是量身定做的命运。”

“是啊。”贝尔纳说着费力地站起来,凝视了一会儿夜色,稍微背对着梅尔索。

他没有看梅尔索,继续说:“你和我是这个地方唯有的独身的人。我不和你谈你的太太和朋友。我知道,他们只是过客。但是,你好像比我更热爱人生。”他转过身,“对我而言,热爱人生并不在于去游泳,而是以一种令人惊叹的、疯狂的方式生活。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奇遇,不同的国家。要行动,要做某些事情。一种炽热而美妙的人生。说到底,我想说……你明白的。”他好像因为太过激动而显得有些惭愧,“我太热爱人生了,不能只靠自然景色来满足。”

贝尔纳收起听诊器,把诊疗包合上。梅尔索对他说:“说到底,你是理想主义者。”

他感觉一切都封存在从出生到死亡的这一刻,一切都以此为依据,且倾注于此。

“你知道,”贝尔纳有点儿忧伤地说,“理想主义者的反义词,是心里没有爱的人。”

“千万别这么想。”梅尔索向他伸出手。

贝尔纳久久地握着他的手。

“只有仰赖巨大的绝望或者巨大的希望而活的人,”他微笑着说,“才能像你这么想。”

“或者两者都这么想吧。”

“哦,我不怀疑。”

“我知道。”梅尔索严肃地说。

贝尔纳走到门口的时候,梅尔索在不假思索的冲动下叫住了他。

“是。”贝尔纳医生回头。

“你会鄙视一个人吗?”

“也许吧。”

“在什么情况下?”

贝尔纳思考着。

“我觉得好像很简单。只要一个人行事都是为利益或者金钱所驱使,我就可能会鄙视他。”

“的确很简单。”梅尔索说,“晚安,贝尔纳。”

“晚安。”

梅尔索一个人陷入了思考。到了现在他所处的阶段,他对别人的鄙视已经无动于衷。但他认出了贝尔纳身上有一些深层次的共鸣,能让他和贝尔纳拉近距离。他感到某部分的自己在批判另一部分,这让他感觉无法忍受。他的行为是否基于利益?他已经体会到一个关键但不道德的真理,金钱是为自己博得尊严最可靠也最快速的一种方式。他已经摈除了所有出身优越的人灵魂中的苦闷—认为好命的人出生和成长的环境,先天具有某种不公正和邪恶性。这是一种黑暗且令人愤恨的诅咒—认为穷人的人生从贫穷中开始,也将在贫穷中结束。他以金钱对抗金钱,以仇恨对抗仇恨,奋力与这种诅咒相抗衡。在这种野性的对抗中,有时候,在凉爽海风的吹拂下,天使也会出现,沉浸在翅膀和光芒的快乐之中,只不过,他对贝尔纳只字未提,他的艺术作品也将永远是个秘密。

第二天下午,差不多五点的时候,孩子们离开了。坐上巴士之前,卡特琳娜回头望向大海。

“再见,海滩。”她说。

过了一会儿,三张笑脸隔着后方的玻璃窗看着梅尔索,然后,黄色巴士宛如一只金色的大昆虫,消失在光亮之中。天空尽管清澈,但也有些压迫感。梅尔索独自一人在路上,感觉内心深处有一种解脱夹杂着哀伤的情绪。直到今天,他的孤独才变得真实,直到今天,他才感觉到自己与它和解。而知道自己接受了这种孤独,知道自己今后的日子将完全由他自己主宰,这令他心中充满强烈的忧郁。

他并没有走大路,而是走了角豆树和橄榄树之间一条绕着山脚的小路。他踩碎了几颗橄榄,发现整条小路上遍布着黑色斑渍。夏末的时候,角豆树让整个阿尔及利亚弥漫着爱的气味,而傍晚或雨后,整片大地仿佛晒足了太阳,进入了休憩,它的肚子被有着苦杏仁香气的种子打湿。整整一天,它们既沉重又有压迫感的气味从高大的树上飘下来。在这条小路上,随着傍晚和松懈下来的大地的叹息,气味变得稀薄,梅尔索的鼻孔几乎闻也闻不到—就像一整个闷热的下午过后,和一个情妇一起上街,她和你肩并着肩,在灯光和人群之中凝视着你。

面对着这爱的气味和被踩碎的浓郁果实,梅尔索明白,这个季节即将结束。漫长的冬天即将到来。但他已成熟得可以迎接它了。从这条小路看不到海,但是山顶可以看到微微泛红的薄雾,预示着傍晚的到来。地面上,一片片的阴影在树荫之间转淡。梅尔索用力吸入那苦涩的香味,它见证了今天晚上他与大地的结合。今天,这样一个夜晚落在这个世界上,落在小路的橄榄树和乳香黄连木之间,落在葡萄藤蔓和红土地上,就在海风轻拂的大海旁,今天这一晚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心中。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曾经在他心中宛如快乐的承诺,因而今晚对他而言是一种快乐,让他意识到,自己从希望到征服,经过了多么漫长的一条路。他以内心的纯真,接受了这片绿色的天空和这片浸润着爱的大地,凭的是他以纯洁的心杀死扎格尔斯时那相同的热情和欲望的悸动。

第五章

一月,杏树开花了。三月,梨树、桃树和苹果树上开满了花朵。一个月后,溪流的水悄悄地越涨越多,之后又回到了正常水流。五月初,收割牧草,到了月底,收割燕麦和大麦。杏树已经胀满了夏意。六月,最早成熟的梨子已经随着收割期而出现。水源已经开始干涸,热气不断增长。大地的血液在这一头干涸,却在另一头把棉花催开了花,也为最早一批的葡萄注入了糖分。天空刮着很热的大风,把土地都吹干了,也几乎在各地引起火灾。然后,忽然间,一年过了大半。很快,葡萄收获结束了。九月到十一月,大雨横扫大地。雨就这么下着,夏天的播种才刚告一段落,各种播种工作紧接着展开,各条溪水猛然涨起,丰沛地奔涌。到了年底,有些土地上的小麦已经发芽,有些土地才刚犁完土。再过一段时间,杏树再度在冰蓝天空的映照下转为白色。新的一年在大地和天空里继续迈进。烟草已经种下,葡萄已经耕种且已经施肥,果树已经嫁接。同月,欧楂果已经成熟。又到了夏日干草收割和耕耘的时节。年中的时候,桌上多了很多多汁又粘手的硕大水果:无花果、桃子和梨子,人们趁着打麦子的间歇狼吞虎咽地吃着。接下来葡萄收成时,天空被覆盖了,来自北方的椋鸟和画眉黑压压地无声掠过。对它们来说,橄榄已经成熟,不久便是采摘的时候。湿黏的土地上,小麦再度发芽。同样来自北方的层层厚重云朵,从海上和陆地上飘过,如泡沫般扫过水面,让水晶般天空下的海面变得干净冰冷。几天之中,晚间远方还出现无声的闪电。最初的寒意来了。

大概是这个时候,梅尔索第一次卧病在床。胸膜炎几次发作,他没法出门,在房间里待了好几个月。等他终于下床,舍努瓦最近的山坡上的树已经开满了鲜花,一路蔓延到海边。他从来不曾如此细腻地感受过春天。于是,康复后的第一个夜晚,他久久地穿过田地,缓缓走到蒂帕萨沉睡的废墟山丘。在一片充满了天空细致声响的寂静中,夜就像流淌在世间的乳汁。梅尔索行走在悬崖上,整个人沉浸在这一夜严肃的思绪之中。下方的大海轻轻呼啸着,海上看起来满是丝绒般的月色,如野兽般灵动又光滑。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好像离自己如此遥远,他是如此孤独,对一切,甚至对他自己都无动于衷。梅尔索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填满他内心的这种平静,来自于他耐心持续的自我放逐,这场放逐的寻觅和完满要归功于这个世界,它热情且毫无怒意地否认他。他轻轻地行走,脚步声显得有些陌生,又或许是熟悉的,那熟悉感就好像野兽在乳香黄连木树丛里的窸窣声、海浪的拍击声,或是天空深处夜的躁动声。他也同样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但是凭着相同的外在意识,比如这春夜的暖风吹拂,从海上飘来的盐味和腐烂的味道。他在世间的奔跑、他对快乐的追求、扎格尔斯满是脑浆和骨头的可怕伤口、在“眺望世界之屋”度过的甜蜜而克制的时光,他的妻子、他的希望和他的天神,现在,这一切都在他眼前。但犹如所有故事中最偏爱的一个,这种偏爱并没有明确的理由,既陌生又隐隐感到熟悉,那是一本讨好且印证内心最深处的书,却是别人所写出来的。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感受到其它现实,只有一股对冒险的热情、对活力的欲望,和与世界连接的一种智慧且诚挚的本能。他没有怒火也没有恨意,所以没有遗憾。他坐在一块岩石上,手指感受到它粗糙的脸庞,他望着大海在月光下无声地膨胀。他回想着他曾经抚摩过的露西安娜的脸庞,想着她微凉的嘴唇。光滑的水面上,月亮宛如一滴精油,映照出无数个游移不定的长长的笑容。海水像嘴巴一样微凉,软绵绵的像是要潜入一个人的身下。梅尔索始终坐着,这时他感觉到快乐离泪水是如此之近,在这整片无声的激昂里,人一生的希望和绝望都交织其中。梅尔索虽然有意识,但又觉得陌生,被激情吞噬又无动于衷。他明白自己的人生和命运就将在这里结束,他今后所有的努力都将与这份快乐相处,并且面对它可怕的真相。

他现在想要潜入暖热的海水里,让自己迷失又重新找到自我,在月色和微凉中游泳,好让内心属于过去的部分闭嘴,并让他快乐的深沉歌声得以催生。他脱下衣服,走下几块岩石,进入海里。海水如一具温热的身体,顺着他的手臂溜走,又以一种难以捉摸却无所不在的拥抱,粘附在他的腿上。他有规律地游着,感受到背部的肌肉有韵律地运动着。他每次举起手臂,都在无垠的海面上挥洒出无数银色的水滴,在静默又生机勃勃的天空面前,犹如一次快乐地收获灿烂的种子。然后手臂再次沉入水中,像一把强劲的犁铧一般耕耘着,把水流一分为二,好从中获得新的倚靠和一份更加年轻的希望。在他身后,随着双脚的拍打,水上泛起泡沫,还有啪啪的水声,在孤独而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感受到自己的节奏与活力,突然变得异常兴奋,他前进得更快了,很快发现自己已经远离海岸,独自人来到了夜晚和世界的中心。他突然想到自己脚下的海水有多深,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身下的一切,宛如一张陌生世界的脸庞,深深吸引着他,那是让他回归自己的夜晚的延伸,是尚未探索过的生活中,水和盐的核心。他心头浮现出一股欲念,但随即被身体的巨大喜悦所摒弃。他游得更用力且更往前。他感到美妙的倦怠,他即将回到岸边。就在这时,他忽然被卷入一股冰冷的水流,不得不停下来,他牙齿打着颤,手脚僵硬。大海的这波惊喜,令他叹为观止;这阵寒意侵入他的四肢,又像神的爱一般使他灼热,是一种既清醒又狂热的激情,使他完全任其摆布。回来时比去时费力许多,他站在岸上,面对着天空和大海,牙齿打着颤,穿上衣服,快乐地笑着。

回去的路上,他身体感到不适。站在从海边通往房屋的小径上,可以看到正前方的岩石岬角、高大光滑的柱身,以及那些废墟。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倚靠着一块岩石,半卧在一片乳香黄连木树丛上,被压断的枝叶散发出浓浓的气味。他吃力地回到家里。他的身体刚才带他体验了极致的愉悦,现在却让他陷入集中在腹部的痛苦,他不得不闭上双眼。他泡了杯茶。但他煮水时拿了一只脏的平底锅,结果泡出来的茶油腻到令他恶心。但他还是把茶喝了,然后就睡了。脱鞋子时,他注意到自己苍白无血色的双手,指甲异常粉红,又长又弯,覆盖了指尖。他的指甲从来不曾这样过,这使他的双手看起来有一种残酷而邪恶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被老虎钳夹住了。他咳嗽并吐了几次口水,但嘴里还是有血腥味。他躺在床上,开始浑身打哆嗦。他感觉冷战从身体末梢传递上来,犹如两道冰冷的水流在肩膀处汇合。他的牙齿在被单上打战,感觉床单都被沾湿了。房子显得很大,一些他常常听到的熟悉声响被无限扩大了,仿佛没有任何墙壁能阻挡它们的回荡。他听到水流和鹅卵石翻腾的大海,大玻璃窗外颤动的夜,还有远方农场里的狗叫声。他觉得热,掀开了被子,又觉得冷,便又把被子盖上。这样摇摆在两种折磨之间,使他无法入睡的昏沉和担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生病了。他很焦躁,因为想到自己可能在这种昏沉中死去,而无法看清前方的路。镇上教堂的大钟响了,他却听不出敲了几声。他并不想这么病死。至少,他不希望这场病是常常见到的那种,不断地削弱他,像是一种向死亡的过渡。他潜意识里所希望的,还是用充满血色和健康的人生来面对死亡,而不是已经有死亡在场,或是已经有行将就木的东西在场。他站起来,艰难地拉了一把扶手椅到窗前,裹着被子坐下。他透过轻薄的窗帘没有褶皱的地方,看到窗帘背后有星星闪烁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以缓和颤抖的双手紧握扶手,想要重新恢复清醒。“可以的。”他心想。就在这时候,他想到厨房煤气没关。“可以的。”他不断这么想着。清醒的神智也是一种漫长的耐心。凡事都能赢得或者争取到。他用拳头敲打着椅子的扶手。没有人天生就强、弱或者意志坚强。人都是后来才变强或者变清醒的。命运不在人的身上,而在人的周围。他发现自己落泪了。一种莫名的虚弱,一种因病而生的软弱使他回到了童年,重新流下了泪水。他双手冰冷,心中有一股强烈的反感。他想起自己的指甲,搓了搓锁骨下方显得无比巨大的淋巴结。外面的世界一片美好。他不想抛下自己活下去的渴念和欲望。他想起在阿尔及尔的那些夜晚,在鸣笛声的召唤下,人们从工厂出来,喧嚣声升向绿色天际。苦艾的气味、废墟间的野花以及萨赫勒地区周围柏树的孤独,一种人生画面在其间编织,其中的美丽与快乐面朝着绝望,帕特里斯从中感受到某种稍纵即逝的永恒。他不愿抛下它,即便有一天他不在了,这幅画面也会持续下去。他感觉自己内心充满了叛逆与同情,这时他看到了扎格尔斯望向窗外时的表情。他咳了很久,呼吸艰难。睡衣令他窒息。他觉得冷,又觉得热。他心中燃烧着混沌的熊熊烈火,握紧双拳,全身的血液在脑袋里怦怦跳着;他眼神空洞,等待着新的一波战栗令他再次陷入盲目的高烧。他又开始战栗,然后再次陷入潮湿又封闭的世界。他合上双眼,压制了那野兽的暴动,它嫉妒他的渴和饿。但就在快要睡着之前,他看到窗帘外泛起了鱼肚白,并随着黎明的世界苏醒,听到像是温柔和希望的强烈召唤,想必这种召唤消融了死亡带来的恐惧,同时也安抚了他,并让他知道,他将在那些曾经支持着他活下去的理由中,找到死亡的理由。

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鸟儿和昆虫在热气腾腾中欢唱着。他想到露西安娜今天就要到了。他感觉筋疲力尽,吃力地爬回床上。他口中残留着发烧的味道,还有那种脆弱的感觉,在病人眼中,世事变得艰难,其他人都变得难以相处。他把贝尔纳请来。贝尔纳来了,依然是沉默寡言、行色匆匆的模样。他替梅尔索听诊,摘下眼镜擦拭镜片。“情况不妙。”他说着替梅尔索打了两针。打第二针的时候,尽管梅尔索没那么虚弱,但还是晕了过去。他醒过来时,贝尔纳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拿着表,凝视着秒针嘀嗒嘀嗒地移动。“你看,”贝尔纳说,“昏了十五分钟。你的心脏太弱了。要是再昏一次,你可能醒不过来。”

梅尔索闭上眼睛。他感到精疲力竭,嘴唇发白、干燥,呼吸急促。

“贝尔纳。”他说。

“嗯。”

“我不要这样死在昏迷中。我需要清清楚楚地看着它到来,你能明白吗?”

“明白。”贝尔纳说着,给了他几瓶安瓿,“如果你觉得虚弱,就打开它吞下去。这是肾上腺素。”

贝尔纳走到门口时,正巧碰上过来的露西安娜:“还是这么迷人。”

“梅尔索生病了?”

“是啊。”

“严重吗?”

“不严重,他很好,”贝尔纳说,离开前又说了一句,“对了,建议你还是让他独处吧。”

“啊,”露西安娜说道,“所以没事吧。”

一整天,梅尔索都闷得透不过气来。他两次感受到冰冷而顽强的空虚试图将他再一次吸到昏迷之中,但是肾上腺素两次都将他从这种沉潜中拉了回来。一整天,他深邃的双眼望向那美好的景色。四点左右,一艘宽宽的红色小船缓缓地出现在海面上,逐渐变大,在阳光、水和鱼鳞的衬托下闪闪发亮。佩雷兹站在船上,规律地划着。夜色骤然降临。梅尔索闭上眼睛,自昨天以来,他第一次笑了。露西安娜已经在他的房间里待了一阵子,她隐隐感觉不安,立刻冲上去亲吻他。

“坐吧,”梅尔索说,“你可以待在这里。”

“别说话,”露西安娜说,“这样太耗费力气了。”

贝尔纳来了,替他打了针,便离开了。大片大片的红云从天际缓缓飘过。

“我小时候,”梅尔索脑袋沉沉地陷在枕头里,望着天空吃力地说,“妈妈告诉我,云朵是上了天堂的人的灵魂。我当时觉得很惊喜,灵魂居然是红色的。现在我知道那是要起风了。但还是很好。”

入夜了。他看到很多画面。一些巨大的奇幻的动物,它们在空旷的田野上方点着头。梅尔索在高烧中,轻轻将它们推开。他只让扎格尔斯那张兄弟一般血淋淋的脸庞亲近。那个曾经赐死别人的人,现在要死了。就像当时的扎格尔斯那样,他清醒地回顾了自己的人生,是以一个“人”的视角去回顾的。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在生活。现在,他可以讲述自己的人生了。从前曾带着他奔赴未来的鲁莽冲动,人生中转瞬即逝的充满创造力的诗意,现在只剩下波澜不惊的真相,完全是诗意的对立面。在他背负的所有人当中,就像每个人在人生一开始所背负的那样,在那些让彼此盘根交错但不互相混淆的人当中,他现在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了:而这种在人身上创造命运的选择,是他凭着良心和勇气做出的。这便是他不论活着还是死去时所有的快乐。他曾经像野兽一般惊慌失措地看待死亡,现在他明白,害怕死亡就是害怕生命。对于死亡的恐惧,说明人对于生命有着无限的依恋。而所有那些没有做出关键性举动提升自己人生的人,所有那些害怕并赞颂软弱的人,他们都害怕死亡,因为死亡会为人生带来惩罚,而这人生是他们未曾参与的。他们并没有真正地活过,所以总感觉没活够。而死是一种姿态,使拼命想喝水的旅人再也找不到水。而对其他人来说,死是一种致命又温柔的姿态,对感激和反抗都一样报以微笑。他在床上坐了一天一夜,两条手臂搁在床头柜上,脑袋埋在两臂之间。他躺下便无法呼吸。露西安娜坐在他边上望着他,一言不发。梅尔索时不时地看看她。他想,等他死后,她便会瘫软在第一个搂她腰的男人怀里。她会把自己的乳房和胴体整个献上,就像当初她把自己献给他那样,然后世界将在她微微张开的温热的嘴唇间继续运转。有时候他抬起头,从窗口看出去。他没刮胡子,眼眶发红且深陷,眼睛失去了原本深邃的光泽,苍白到发青的胡楂下是凹陷的两颊,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窗玻璃上映照出他病猫一般的眼神。他努力地呼吸着,转过去看露西安娜。然后他微笑了。这个坚定又清醒的微笑,在这张一切都渐渐衰败、疲软的脸上注入了一种新鲜的力量,一种带有愉悦的严肃。

“还好吗?”露西安娜用微弱的声音问他。

“好。”说着他又把脑袋埋回到两臂之间的黑暗里。他的体力和抵抗力都已经到达极限,于是他第一次且发自肺腑地与罗朗·扎格尔斯汇合了,虽然扎格尔斯的笑容最开始总会把他激怒。他短促的呼吸在大理石的床头柜上留下了潮湿的水汽,它把他的温度又反射回来。在这阵向他涌上来的不祥的温热感之中,他更清醒地感受到手指和双脚冰冷的末端。这甚至像是揭开了一场人生,在这种从冷到热的过程中,他体会到扎格尔斯内心的狂热,理解了他为什么要感谢“人生允许他继续燃烧”。他感到心中对扎格尔斯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手足之爱,他曾经觉得自己离这个男人如此遥远,而他明白了,因为自己杀了他,自己便永远与他紧紧相连了。这段含着泪水的沉重历程,在他内心就如一种融合了生与死的滋味,他了解到,这是他们的共同点。甚至是扎格尔斯面对死亡时的无动于衷,他都能从中看到自己人生中隐秘而晦涩的一面。高烧帮助他看清这一切,他坚信自己必将保持意识清醒,直到最后,睁着眼死去。那天,扎格尔斯也是睁着眼,而且还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那是不曾有机会真正活过的人最后的软弱。梅尔索并不害怕这种软弱。在那总是差几厘米而没有触碰他身体极限的流动的灼热里,他知道了自己不会有这样的软弱。因为他充分地演绎了自己的角色,完美地履行了人唯一的职责—快乐。或许没有快乐太久。但是,时间长短对快乐本身没有任何影响。它只能是一种障碍,或者什么都不是。他摧毁了这种障碍,而他内心所酝酿出的这个兄弟,能存在两年,还是二十年,根本无关紧要。他曾经存在过,那就是快乐。

露西安娜站起来,替梅尔索把从肩膀滑落的被子盖好。这个举动使他一阵战栗。自从他在扎格尔斯别墅附近的小广场打喷嚏那天,直到此时此刻,他的身体一直忠实地为他效力,带着他向世界打开。但同时,他继续过着我行我素的生活,并没有和他外表所呈现的那个人结合。这些年来,它经历着一种慢慢的瓦解。现在,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准备好要离开梅尔索,把他还给世界。梅尔索意识到自己承受着的冷战,这又是一次默契,这默契在过去已经为他们赢得了那么多的喜悦。仅仅是基于这一点,就足以让梅尔索把这种冷战视为一种喜悦。他现在需要的是意识,没有欺瞒、毫不示弱、孤独地与自己的身体面对面,睁大双眼直视死亡。这是男人的担当。什么都没有,没有爱,也没有布景,只有一片孤独和快乐铺就而成的无垠沙漠,梅尔索在这里打出手上最后几张牌。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微弱。他吸了一口气,而在这个举动中,他的胸口如管风琴般呼呼作响。他感觉自己小腿肚发凉,双手已经没有感觉。天亮了。

这是一个鸟语花香的早晨。太阳很快升起,一下跃到海平线上。地面上覆盖着金色和热气。在晨曦中,大片大片的色斑跳跃着,为天空和大海镀上蓝色和黄色的光芒。一阵轻风吹起,从窗外飘来一股带着盐味的气息,梅尔索的双手感觉到一阵清新的凉意。中午,风停了,白昼像是成熟的果实一般爆裂开来,在突如其来的蝉鸣奏乐中,温热而令人窒息的汁液滚滚而下。海面上覆盖着金色的油脂一般的汁液,向阳光倾轧的地面送去一波热气,阵阵苦艾、迷迭香和发烫的石头的气味升腾而起。梅尔索从床上感觉到这份震撼和献祭,他睁开双眼,看到浩瀚呈弧形的大海,一片火红,浸满了天神的微笑。他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床上,且露西安娜的脸就在自己的脸边上。他感觉仿佛有一颗小石子从腹部慢慢爬上来,直到喉头。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持续攀升着。他望着露西安娜。他淡然地微笑着,这笑容发自肺腑。他躺回到床上,细细感受体内那种缓缓的升腾。他凝望着露西安娜饱满的嘴唇,还有她身后大地的微笑。他以相同的眼神、相同的欲望,望着她们。

“还有一分钟,一秒钟。”他心里想。这种升腾停止了。他成了众多石子中的一颗,在亘古世界的永恒真理中,回归内心的喜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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