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酝酿的往往不是好事

“如果空气中酝酿着什么,那多数不是好事。”这个约定俗成的说法暗含恐惧,让人嗅到危险的气息。我们提及空中之物时,指向其实是自身的感觉。一直在脑中盘旋的东西突然曝形于外,且形体超大,无所不在,让人无处躲藏。那是人们用空气来表达的个人感觉,说自己却不必提到自己。

空中不会有什么,最多只有空气。空气流动形成风,风钻进它一路遇到的物体,物体的摆动让我们看到风对它们的占有。风本无形,我们只能看见被风抓到的物体抽打或飞舞,它们或无声或嘈杂地“随风飘”。狡黠的人,我们也用“随风飘”来形容他们。由此形成一个封闭的圈:如果空中有什么,那一定意味着危险,而危险是“人”为的。

对我而言,谈论天空以及天空的复数——如诗歌中常见的——和谈论他人带来的恐惧,一向是有区别的。如果恐惧也有复数就好了,因为压迫天天有,或公开或隐蔽的手段不断翻新花样,让恐惧占领了一天当中的每一个小时、一个月的每周、一年的所有时间。它占领了钟表的嘀嗒、街道日间的嘈杂,和夜晚的宁静。或许我们应该把恐惧分为两种:一种是短暂的、无法预测的,当恐惧的因由消失后了无痕迹;另一种是持久的、渗入骨髓的恐惧,只有每天翻新的花样会令人意外。政治迫害属于持久型,它已经成为个体的一部分,潜入所有瞬间,淫荡地张开四肢伴随人们的所有思想。持久型恐惧是一种基本恐惧,由许多具有共性的恐惧组成:制造恐惧的总是随风飘们,这些家伙挖空心思运用各种手段,让持久的恐惧没有空隙,比人更大,让人属于它。人不再是感到害怕的人,而是成为被恐惧带走的人。

恐惧在变为复数的过程中不会嗡嗡作响,对我来说是语言并非万能的一个佐证。与“天空”们不同,“恐惧”们没有诗意,只有沉闷,它们什么都打不开,只将视野关闭。外部冰冷到凝结,内里则匆匆忙忙,狂躁地摩擦自己,直至火热得要燃烧起来。我了解我的恐惧,也了解那些生活在齐奥塞斯库阴影下的其他人的恐惧。“随风飘”们为我“备妥”了恐惧,“备妥”在这里可以狭义地理解为:书面计划,下达委托,然后由专业人员实施。也许持久的恐惧就像空气,看不见踪影,却可以四处延伸播散。我成了“恐惧啃啮者”——记不得几年前在哪里看到过这个贴切的词。与此相对应,“随风飘”就是“恐惧制造者”,他们工作卖力,得到的报酬自然不错。

我知道,现如今,许多随风飘们都把自己打扮成无辜的平民。这对我是幸事,对他们也是。他们不是因个人理性而更平民,而是因为进入了一个更平民的时代,尽管他们曾试图阻止这个时代的到来。他们现在的任务也更平民化了。恐惧制造者平时散落各处,只在工作需要时才聚到一起。如果任务更人道,他们不会更审慎,只是不再那么危险:秘密警察、警察、军职人员、监狱工作人员、律师、医生、记者、教师、教授、牧师、工程师、邮局职员,我可以不断罗列下去,直到家庭主妇和退休人员。随风飘们有自己的等级,通过无线监控、策划交通事故,甚至假扮密友为他人制造恐惧,其手段不胜枚举。今天,和其他所有凉下来的东欧集权统治一样,他们也在自己的国家等着被批准进入“资本主义泥潭”——独裁倒台前他们就是如此充满恶意和妒忌地称谓西方世界。曾经让他们失去所有权利,给他们带来致命毁灭的欧盟,如今成为他们的利益所在。他们重又振作起来,只要“欧洲”这个名字需要,可以为之付出一切努力。他们像被放置到另一条轨道上的火车,又开始重新运转。终于,他们可以在自己家里,和已经“深陷资本主义泥潭”几十年的敌人一样,和被他们扔到监狱、带着残破的神经、出于厌恶离开或者被赶出疆土的国家敌人一样,过上好日子了。

现在恐惧制造者和我处于同样境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认为这是失败,而进入欧盟是对失败的一种物质补偿。我和他们一样感到内心分裂:一方面,我不愿看到几十年来被他们视作罪行,以威胁、搜家、审问、精神压迫、射杀、逮捕、刑讯、谋杀手段极端禁止的东西,现在也成为他们的需要。他们威胁我的朋友,逼迫他们与我脱离关系,有的甚至被谋杀。他们宣布我为不受法律保护的人,最终将我逼出国境。这一切当然令我气愤,我至今都在自问,这些家伙就从来没有怕过自己吗?他们应该知道自己毁掉了多少人,他们凭什么将成千上万的人流放,这脚下的土地也属于他们,这里也是他们的家园。被永久驱逐的人,将永远无法回归从前。另一方面,他们期待按照昔日敌人的方式,在被自己毁坏的家园生活,这一点又让我心安,因为他们现在努力的方向不会给我带来新的恐惧。我在登上离开罗马尼亚的列车时,一个警察对我说:“无论走到哪儿,我们都找得到你。”到德国后的头三年,我多次接到死亡威胁的匿名电话和信件,索套跟到了德国,而我却无力抗拒。现在我对他们依然怀疑,但不再害怕。他们的索套随我流亡以来,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能够摆脱恐惧是我会思考以来最得益的地方。

自我记事以来,我家房子过道的墙上一直挂着一把怪异的钥匙。用涂了黑漆的木头做的,镶了圈金边,叫天堂钥匙。我学走路时,它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不是钥匙的形状、而是它的质料发出的微光,有点像棺木或钥匙形状的祭坛。有人从旁边经过时,它会偷听。看到金边黑漆在我身后乜斜,我想,它是否会咬住我,把我送到天上去。天上都是死人,和自行筛选的自杀者。村子不大,村人彼此相熟,不是出于好感而是因为比邻而居走得很近。村里的死亡很少与医生确诊的疾病有关,常常是因为行为的好坏,道德与耻辱,还有迷信。灌木一样丛生的“依据”证明每个人的死罪有应得。死者激怒了上帝,使得上帝终于动手把他带到死亡之地。天主教的上帝将所有失足转化为疾病。他是主证人,也是村民,和那些将他的话视为经典引证的人一样。他住在穷乡僻壤的天堂,分配着他的生命模型,像村中的长老,对居民们施展着他的权威,心安理得地进行奖惩。村庄上帝为谎言、偷盗、妒忌、私通分配了结石、哮喘、腹股沟疝、青光眼、中风或癌症作为惩罚。

因为过道有把天堂钥匙,不论有没有他人在家,疏忽都会带来风险。“别总去照镜子,”外婆说,“别太骄傲,天堂钥匙挂在那儿呢。”她的话有道理,因为家里所有的镜子上都有油污,核桃大的云在里面游来荡去。我在镜中照自己时,云会进来吃我的脸。我让它飘过我的头发,掠过我的脸颊,沾到鼻子和脖子,但留意不让它碰眼睛和嘴。母亲会更啰唆些:“你就没听我的话,把地板先打湿,擦到半干,再擦干。你看你擦得尽是道道,干活总马虎,就想着早点了事。你以为别人看不见吗?不想想还有天堂钥匙呢!”其实我想它来着,尤其在干活的时候。但我还是要敷衍了事,因为我想,我不能事事顺着上帝,否则会死不了。我反正干什么都马虎,再添几件罪责也无所谓。即便我认真擦地板,上帝也会做他的筛选,趁他选好之前,我还是抓紧时间玩会儿吧。

我相信天堂钥匙会讲话。到了晚上,当外面和它一样漆黑一片时,它会报告人们一天的错误。天空披着黑衣覆盖大地,和大人们私下密谈,因为村子是属于大人的,村里的一切,从街上的尘土一直到树梢,都是他们的。房子、牲畜、井、车站、饭馆、舞厅、教堂、墓地,所有的一切,包括孩子。知道自己有父母,意味着我属于他们(这也许和长大后,我属于恐惧是一样的)。我从未尝试把天堂钥匙拉到我这一边。在家里那么多年,我只有两次把椅子靠在墙上,站上去够钥匙。我想看看黑漆下面是否只有木头。我太阳穴轻轻叩动,脉搏和心跳传到脚趾。房间里,寂静在跳动,钥匙摸上去像小狗的皮肤。把小狗从窝里举起时,它们的心脏在肚子里跳动。这一番检查验证了我的担忧,钥匙是活的。

我进城上高中后,过道不能总跟在我身后了。我周末像个过客回家看父母。他们异样地看着我,我身上散发陌生的气息,不再无条件地听他们指挥了。天堂钥匙对我来说只是个小小的装饰,一件廉价的手工艺品。我问起天堂钥匙的来历,问得真及时,因为我发现它的出处竟然愚蠢之至,我为自己先前对它的敬畏感到羞耻。它那被无耻地策划出来的独特出身终于被拆穿:天堂钥匙是维也纳商会送给外公的礼物。二战前他是粮商,在维也纳做生意。钥匙怎么到的他手,他自己也记不大清了。我问他,既然都记不得它的来历,为什么天堂钥匙在家里这么重要呢。他回答说:“一开始它并不是天堂钥匙,只是把庄稼钥匙。有一次,邻居大叔打完牌喝多了,回家的路上他冲着墙说:‘嘿,这可是把天堂钥匙啊!”它原本是把庄稼钥匙,大概是为了祈求好收成吧,外公说。

这把钥匙没什么好的,因为天堂没什么好的。它被它的占有者想当然地占有着。尽管卑微,它还是被赋予了这样的角色。庄稼钥匙没有任何一种庄稼的样子,它的大小、带金边的黑漆,让它看上去似乎是为了卡住门而造的。它能成为天堂钥匙,全仗一个醉鬼迷离的目光。它在我眼里好可怜,它的身世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一个。过了很久我才承认,其实随便换个别的来历也一样可笑,因为世界上没有哪一块木头,更别说如此装扮的一块木头,能够扮演命运的角色。这个村庄生活在可怕的简单中,不仅通过迷信和上帝间接默认了自身的毫无意义,甚至卑躬屈膝与土地达成一种结盟——一种屈服于命运的自大,不仅接受每一次死亡,甚至在祈求死亡。

村里人常说:“天空在走。”天空在每一天的的确确不同。它把死者赶来赶去,让他们小步快跑,像部队的中士训练新兵。我想,死者也不能失去对天空的畏惧,他们不能忘记,死是对他们生前错误总和的惩罚。他们在天堂不能过得太好,否则死就不再是惩罚,还不如让他们在炎热和寒冷中,在难以驾驭的土地上辛苦劳作。

来到城市的头些年,我没有为天上之事烦恼。它过于零星散落,我为自己能从孩提时的幻想中走出来感到高兴。我没有一本童话书,代替它的是一把冷酷的天堂钥匙,它无法进驻非现实的世界,没有能力在现实与非现实的差异中获得好处。我的童话从未在纸上存在过,它只存在于房子里,住在每天的生活里。恐惧制造者碾过整个村庄。后来,我在城市生活了十一年,住在所谓的“塔楼”,城边水泥盒子的五层楼。从卧房的窗户望出去是体育馆,从厨房的窗子能看到专区医院,那里常常有人因厌倦了生活直接从窗户跳出去。体育馆和医院之间,农田沿着最后一条柏油路蜿蜒,寂寥的天空笼罩田野,被工厂的烟囱染成橘灰色。窗户比天高。熟悉了平原的眼睛,看窗外的风景是颠倒的,我望着天空感觉它是个水坑。房间在中点交叉,天空恰好倚在窗户上,吃饭时落在盘子里。如果不是随风飘的邻居、同事、秘密警察给我制造恐惧,我或许无法看到这些景象。那不是天空,而是不安。我在天空的肚子上打开冰箱、关上冰箱,开合衣柜,梳洗,吃饭,睡觉。我感觉自己高高挂在空中,因为回家后,经常发现房间来了个大变样。我不在家时,安全局的人来造访过,墙上的画掉到床上,椅子换了地方,柜门上海报的一角被撕掉,厕所有烟头。当年对于天堂钥匙的恐惧,在塔楼重新回到我心里,成为对日后生活的一种演练。唯一不同的是,我不能期望秘密警察其实只是万能的庄稼警察。他们不是木头做的,没有挂在墙上。被牢牢钉住的是我。

“密码、关键场景、关键经历”,这些词听起来更适合“词、场景、经历”,它们才是决定性的,能够带来结果的。所有带“钥匙”的词并没有什么象征意义,我知道,它们知道,是天堂钥匙的自大给它们带来诸多负担。我尽量避免使用带钥匙的词。当我第一次听到“钥匙孩子(意指父母不在家需自己带家门钥匙的孩子)”时吓了一跳,好像自己被抓住一样。在另外一种意义上,应该说是我属于天堂钥匙,而不是它属于我。我还在村里时真需要“钥匙孩子”这个词,但那时还不知道它的存在。

每每碰到“露天(在自由的天空下)”这个固定用法,我也要在脑子里立刻将它纠正为“在开放的(offen)天空下”。村里从来不把露天说成自由天空(freierhimmel)。干活儿都是在室外,劳作是辛苦的,谈不上自由或不自由。村里人说起天空时是实用性的,往往用来判断天气,听起来具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美:天空在行走;天空在旋转;天缩成一团;天压了下来;天上云层翻卷;老天爷口渴了。城里人才说“在自由的天空下”,但天空没有一天是自由的,它只是开放着。我直到今天都只说“在开放的天空下”。

一次审问中,秘密警察低声对我说:“衣着干净的人不会脏着进天堂。”那时正值夏天,我穿着一件新上衣,精心化过妆。在接到前去受辱的命令时,我总是这样,希望自己看起来有精神。现在我只能去假设这一点当初为什么对我如此重要。我长时间站在镜前整理妆容,仿佛在给自己打一剂强心针,因为审问时人很容易垮掉,就像行李很容易被偷走。和令人厌倦的软弱相比,衣着得体出现在审问现场是一种优势。当审我的人说“衣着干净的人不会脏着进天堂”时,我甚至感觉很骄傲,那是他能说出的最美的死亡威胁。至少他在我身上发现了一点价值,至少他在承认,尽管他们努力制造恐惧,我还有能力整理仪容。我一下子就理解了这句话隐藏的每个角落。我认识的一些人,几经折磨后变得十分脆弱,牢骚满腹,外表邋遢。这样的例子审问者见得太多了,他看到无数人在自己的折磨下无力优雅,优雅已经离他们远去。

出境的车站离匈牙利很近,是一个小小的边境火车站。我们一行二十人,在光线暗淡的候车室等着,没得到命令不准离开,在警察的监视下,等着上站台。登上列车时收到的最后一次威胁是:不论走到哪儿,我们都找得到你。然后我像一件无人大衣一样坐在火车上,感觉又一次走进他们布置好的圈套。火车呜呜叫着,那是二月,夜幕早早落下的傍晚。雪花顺着铁轨悄悄地将白光向前推进。火车的确是火车,我们的确坐在火车上,但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不能相信它真的会将我带离这个国家。

列车驶入匈牙利。铁路两旁是匈牙利的越冬草,是匈牙利的雪花,和匈牙利的街灯。天亮以后,是奥地利的天空,奥地利的鸡鸣,奥地利的篱笆和杨树。和列车一起行进的周围的一切,似乎还没有进入自由之地,一切还在罗马尼亚式毫无想象力地生长着。火车开走了,景色依旧,它感受不到独裁与自由的分别。边境使人们违逆风景,违逆头脑和自然理性。但首先,有它就很好,否则我无法在延续的风景中到达另一个国度。这是否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已然是奥地利的杨树掠过我的双眼,用它的小提琴为我大脑的第一站自由演奏一曲风之歌:无论你走到哪里,我们都找得到你。

在柏林居住了一年后,有一天我被国家庇护部门传唤。他们提到一个我不认识的罗马尼亚人的名字,给我看他的照片和手记,上面有我的名字和地址。国家庇护部门怀疑此人受罗马尼亚安全部门委派来柏林搞暗杀。他们告诫我不要出入有可疑罗马尼亚人的小酒馆。在罗马尼亚的蒂莫什瓦,我离开前一直生活的地方,有一个果汁厂。现在的工厂主曾因涉嫌暗杀在柏林被捕。当年的随风飘成为当今的企业家、银行家、政治家、教授,独裁时代的职位为他们今天的财富和影响创造了机会,在市场经济时代占得先机。是当年的恐惧制造者把这个国家带到了欧洲。

蒂莫什瓦的果汁,我听说,很好喝。但我不会去品尝,否则我会喝到恐惧。这恐惧我现在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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