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分钟后,她想出一个新的引诱手段,随即走了出去,回来时拿着储存的小甜面包、馅饼——总而言之,她换了武器。但法斯塔夫是冷血的,可能因为它太饱了,它甚至都没瞧一眼扔给它的那块甜面包。当公爵小姐再次处于法斯塔夫认定为边界的那条不可逾越的线上,对抗便随之发生,而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可观。法斯塔夫抬起头,龇着牙,轻声呼噜了一下,稍微动了动,像要冲出原位。公爵小姐气得满脸通红,扔下馅饼,又坐回原处。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激动中。她的一只小脚拍打着地毯,脸颊红得像一团火,眼里甚至涌上恼怒的泪水。碰巧她朝我看了一眼,全部血液都冲上她的头。她决断地一跃而起,迈着最坚定的步子直接走向那条可怕的狗。

或许,这一次惊讶对法斯塔夫的作用过于强烈。它让敌人越过防线,只有到了两步远的地方,才用最不祥的咆哮迎接鲁莽的卡佳。卡佳停下片刻,但只是片刻,接着又果决地走上前去。我被吓呆了。公爵小姐生气勃发,我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她眼里闪耀着胜利、得意的光芒。以她的模样可以描画出奇妙的画像。她勇敢地承受了狂怒的斗牛犬那骇人的目光,在它可怕的大口面前没有发抖。它欠起身子,从它那毛茸茸的胸中发出恐怖的咆哮;再过一分钟,它大概就会把她撕碎。但公爵小姐高傲地把她的小手放在它身上,得意扬扬地在它的背上摸了三下。一瞬间斗牛犬陷入了犹豫不决。这一瞬间是最可怕的;但它突然重重地挺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可能考虑到不值得搭理小孩子,便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公爵小姐得意地站在被她占领的地盘上,向我投来了一个难以言传的眼神,那眼神显示出一种餍足感,一种对胜利的陶醉。但我的脸色苍白得像块手帕,她注意到了,微微一笑。但她的脸颊上已经蒙上一层致命的惨白。她勉强走到沙发边,几乎昏厥一般倒在上面。

但我对她的痴迷已然没了止境。从我为她承受如此恐惧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我在渴望中煎熬,上千次准备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但恐惧将我钉在原地,不能动弹。我记得我曾试图逃避她,不让她看到我的激动,但当她无意间进入我藏身的房间,我就打起哆嗦,心脏开始怦怦跳,以至于都快头晕了。我觉得我这位调皮鬼注意到了这一点,两天来她自己也处于某种尴尬之中,但她很快就习惯了这一事态。就这样,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其间我默默地忍受着。我的感情具有某种无法解释的延伸性,如果可以这样表达的话;我的天性会忍耐到极点,所以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爆发,情绪才突然表露出来。必须指出,在这段时间里,我跟卡佳说的话不超过五个字;但我逐渐从某种微妙的迹象中注意到,她内心发生的这一切不是出于忘却,不是出于对我的漠不关心,而是出于某种刻意的回避,就好像她向自己保证要将我限制在一定的界限之内。但我晚上已经睡不着觉,白天我甚至在莱奥塔尔夫人面前也无法掩饰我的窘迫。我对卡佳的爱甚至达到了奇怪的地步。有一次,我偷偷拿了她的一块手帕,还有一次拿了一条丝带,是她编头发用的,整夜我都在亲吻它们,泪流满面。起初我被卡佳的冷漠折磨得委屈生气,但现在我内心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而我无法为自己的感受给出答案。就这样,新的印象渐渐取代了旧的,有关我悲伤往昔的回忆失去了病态的力量,在我内心已被新的生活取代了。

曾记得,我有时夜里醒来,下了床,踮起脚尖走向公爵小姐,就着我们那盏夜灯的微弱光线,一连几个小时看着熟睡的卡佳;有时我坐在她的床上,弯腰贴近她的脸,迎面吹来她温热的呼吸。我悄悄地、惊恐地哆嗦着,我亲吻她的小手、肩膀、头发、小脚——如果有一只脚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的话。渐渐地,我注意到——由于我整整一个月都没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卡佳一天比一天更沉静了,她的性格开始失去其本身的匀度:有时你一整天都听不到她的喧闹,可有时又会掀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吵嚷。她变得暴躁、苛刻、爱脸红、经常生气,跟我甚至到了要在小事上采用残忍手段的地步:时而突然不想在我旁边吃饭,不愿在我附近就座,好像她对我感到厌恶;时而突然去找她母亲,一整天都坐在那儿,也许知道我没了她就会因愁苦而憔悴;时而突然开始一连几个小时看着我,以致我不知如何逃避这要命的尴尬,脸一阵红,一阵白,可就是不敢离开房间。卡佳已经有两次抱怨发了寒热,可我先前都不记得她生过什么病。最后,突然在一天早上有了一个特殊的安排:按照公爵小姐迫切的愿望,她搬到了楼下母亲那里。当卡佳抱怨发热时,公爵夫人差点儿吓死过去。必须要说明一下,公爵夫人对我非常不满,她注意到卡佳身上所有的变化,还把这些都归因于我,正如她所说的,我阴沉的性格对她女儿性格有影响。她早就想把我们分开了,但一直推延时间,因为她知道她将不得不忍受与公爵发生严重的争执,公爵虽然事事让着她,但有时也会变得毫不退让,固执到不可动摇的地步。她可是完全了解公爵的。

我对公爵小姐搬走深感震惊,整整一个星期都在最痛苦的紧张心境中度过。我被苦闷折磨着,绞尽脑汁地想着卡佳厌恶我的原因。悲伤撕碎了我的心,一种正义和愤慨之情开始在我受屈辱的心中升腾。某种骄傲突然在我内心诞生,当别人带我们出去散步的那一个钟点,我跟卡佳聚在一起时,我以那样独立、那样严肃、那样不似从前的态度看着她,以至于令她大感震惊。当然,这样的变化在我身上只是一时突发,随后我的心就又开始越来越痛,而我也变得越来越软弱,比以前更加怯懦。终于有一天早晨,让我万分困惑而又高兴得发窘的是,公爵小姐回到了楼上。一开始她疯狂地笑着扑过去搂住莱奥塔尔夫人的脖子,宣布说她又搬到我们这儿来了,然后她向我点点头;她请求允许这天上午什么都不学,获准后便嬉闹、奔跑了一上午。我从没见过她比这更活泼、更快乐的样子。但傍晚时分她安静下来,若有所思,某种悲伤又在她可爱的小脸蛋上蒙上了阴影。公爵夫人晚上来看她的时候,我看到,卡佳不自然地尽量显出快活的样子。但是,母亲离开后,留下她一个人时,她突然起劲地开始流泪。我震惊不已。公爵小姐看出我在注意她,便走了出去。总而言之,某种意想不到的危机在她内心准备就绪。公爵夫人咨询了医生,每天都把莱奥塔尔夫人叫去,询问有关卡佳的最细微的问题,吩咐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只有我一个人预感到了真相,一种期望有力地敲击着我的心。

总之,一段小小的罗曼司终成正果,行将完结。卡佳回归后的第三天,我注意到她整个上午都在用那样奇异的眼神看着我,用那种悠长的目光……有几次我与这目光相遇,每次我们俩都会脸红,垂下眼帘,仿佛互相感到羞愧。最后,公爵小姐笑了笑,从我身边走开。时钟敲响三点,人们开始为我们穿衣外出散步。突然卡佳朝我走来。

“您的鞋子松开了,”她对我说,“让我来系上。”

我正要自己弯下腰时脸突然红得像颗樱桃,因为卡佳终于和我说话了。

“让我来!”她不耐烦地对我说,笑了起来。随即她弯下腰,强行抱起我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系紧鞋带。我喘息着,我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甜蜜的惊吓。系好鞋子,她站起身,从脚到头打量起我来。

“喉咙这儿也敞着,”她说,细小的手指触碰着脖子部位裸露的皮肤,“我来系上吧。”

我没有抗拒。她解开我的颈巾,用她自己的方式系好。

“否则会招上咳嗽的。”她说,调皮地微笑着,对我闪动那双润泽的黑眼睛。

我不能自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卡佳是怎么了。但,感谢上帝,很快我们的散步就结束了,否则我就会克制不住扑过去在大街上亲吻她。不过,走上楼梯时,我设法偷偷在她肩膀上吻了吻。她注意到了,哆嗦了一下,但一句话也没说。傍晚时分,她被盛装打扮带到楼下。公爵夫人那里来了客人。但这天晚上房子里发生了一场可怕的骚动。

卡佳生出一场神经性的发作,公爵夫人被吓得丢了魂一般。医生来了,不知该说什么。当然,所有人都推说这是儿童的常见病,只能归咎于卡佳的年龄,但我不这样想。第二天早上,卡佳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面色红润,神情愉快,无比健康,却带着她前所未有的乖戾念头和任性要求。

首先,她整个上午都不听莱奥塔尔夫人的话。然后,她突然想去老公爵小姐那里。与常态相反,老太太原本无法忍受自己的侄孙女,经常与她争吵,也不想看见她,这次却不知怎么应允接待她。起初一切都很顺利,第一个小时她们相处和睦。滑头卡佳突然想为自己的全部过失,为嬉闹、喊叫、为她不让老公爵小姐安生而请求宽恕。老太太郑重地含泪原谅了她。但这个小顽皮突然想走得更远。她顿生一念,要讲一讲那些还只存在于最疯狂的图谋和计划中的恶作剧。卡佳伪装出一副恭顺、恪守斋戒和全然忏悔的样子,总而言之,伪君子异常欣喜,她的自尊心大获满足,为的是即将战胜卡佳——这个宝贝、全家的偶像,她甚至有本事迫使自己的母亲实现其怪诞的愿望。

于是这个小淘气承认,首先,她曾有意在老公爵小姐的衣服上粘一张名片;然后把法斯塔夫放在她床下;然后掰断她的眼镜,把她的书统统拿走,代之以从妈妈那儿拿来的法国小说;然后弄些响炮撒在地板上;然后在她的衣袋里藏一副纸牌,等等,等等。总而言之,恶作剧一个比一个坏。老太太大为光火,气得脸白一阵,红一阵。卡佳忍不住了,哈哈大笑着从姑奶奶身边跑开。老太太立刻派人去叫公爵夫人。整个事端就此开始,公爵夫人眼含泪水两个小时,乞求这位亲戚原谅卡佳,考虑到她在生病,不要施加惩罚。老公爵小姐一开始不想听,她声称,第二天就离开这个家,变得缓和也只是因为公爵夫人向她保证女儿康复后再惩罚她,这才平息了公爵小姐的义愤。不过卡佳受到严厉的训斥,她被带到楼下公爵夫人的房间。

但这个小调皮在午饭后还是逃掉了。我偷偷下楼时,恰好在楼梯上遇见了她。她稍稍推开门,招呼法斯塔夫。我瞬间猜到她正在策划一场可怕的报复。事情就是这样的——

老公爵小姐再没有比法斯塔夫更不可调和的敌人了。它不跟任何人亲热,也不爱任何人,它傲慢、自大、野心勃勃到了极点。它不爱任何人,但显然要求所有人给予它应有的尊重。所有人也确实如此待它,不过在尊重中掺入了适当的恐惧。但突然间,随着老公爵小姐的到来,一切都变了:法斯塔夫受了极大的冒犯——那就是,它被正式禁止上楼。

一开始法斯塔夫因受辱很是气愤,整整一个星期都在用爪子抓着从楼上通到下面房间的楼梯尽头的门;但很快它就猜到被驱逐的原因,在老公爵小姐外出去教堂的第一个星期天,法斯塔夫就尖声吠叫着扑向这可怜的女人。人们好不容易把她从受辱公狗的凶残报复中解救出来,因为它被赶走是依照老公爵小姐的命令,她声称她见不得它。从那时起,法斯塔夫以最为严格的方式被禁止上楼,老公爵小姐下楼时,它就被赶到最远的房间。最严格的责任落在仆人身上。但这只复仇的野兽还是找到办法闯上去三次。它一冲上楼梯,就穿过一长排房间去老太太的寝室。没有什么能阻挡它。幸运的是,老太太的门总是锁着的,法斯塔夫也仅限于在门前吓人地嗥叫,直到人们跑过来把它赶下去。老公爵小姐呢,在这只不屈不挠的斗牛犬造访的整个过程中大声喊叫,好像她被吃掉了似的,而且每次都被吓得真生起病来。她几次向公爵夫人提出ultimatum,甚至达到那种地步,有一次忘乎所以地说,要么她,要么法斯塔夫必须离开这个家,但公爵夫人不同意与法斯塔夫分开。

公爵夫人喜爱的人不多,除了孩子们,这世上她最爱的就是法斯塔夫。这是为什么?一次,大约六年前,公爵散步回来,随身带了一只小狗,肮脏、病弱,看上去非常可怜,不过,这倒是只血统最纯正的斗牛犬。公爵救了它一命。但由于这位新居民不识礼节,行为粗野,在公爵夫人的坚持下被带到后院并拴了绳索。公爵没有反对。两年过后,当全家人住在乡下别墅时,萨沙——卡佳的弟弟,掉进了涅瓦河。公爵夫人惊呼一声,第一个动作就是跳入水中去救儿子。人们勉强救下她,否则必死无疑。这时孩子很快被水流冲走,只有他的衣服漂在水面上。人们赶快去解小船的缆绳,但除非奇迹出现,他才能得救。突然,身形巨大、勇士般的斗牛犬冲入水中,挡住溺水的男孩,用牙齿咬住他,带他一起凯旋般地游向岸边。公爵夫人冲过去亲吻那只又脏又湿的狗。但是法斯塔夫(当时用的还是平淡无奇、高度平民化的名字“弗里克萨”)无法忍受任何人的爱抚,竟然倾其牙齿之力在她肩头咬了一口,作为对公爵夫人的拥抱和亲吻的回应。公爵夫人一生都为这一创伤所苦,但她的感激是无止境的。法斯塔夫被带到内室,清洗干净,得到一个做工精美的银项圈。它定居在公爵夫人书房一张华丽的熊皮上,随即公爵夫人就得以抚摸它而不必担心即刻会受到惩罚。得知自己的宠物名叫弗里克萨,她感到非常震惊,立即开始寻找一个新的名字,尽可能古老些。但列克托、塞尔伯尔等名字又太平庸,需要一个完全体面的家中宠儿的名字。最后,公爵考虑到弗里克萨异乎寻常地贪食,建议这只斗牛犬叫作法斯塔夫。这一名号被欣然接受,就此一直伴随着这只斗牛犬。法斯塔夫的表现很好:像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沉默、阴郁,不会先向什么人扑过去,而只是要求别人恭敬地绕开他那块熊皮上的地盘,表现出应有的尊重。有时它好像惊厥发作,被一股怒气控制了,在这种时刻,法斯塔夫怀着悲伤回忆起,它的敌人,它那无法和解的敌人,那个侵犯它权利的人,还没有受到惩罚。这时它便悄悄溜到通向上面的楼梯旁,继而发现,按照常规,那扇门总是锁着,它便在不远处卧下,躲进一个角落,阴险地等着什么人一时疏忽,没锁上面的门就离开。有时这记仇的野兽一等就是三天。但看门的严令业已下达,法斯塔夫已有两个月没在楼上出现了。

“法斯塔夫!法斯塔夫!”公爵小姐招呼着,打开门,亲热地引诱法斯塔夫上楼来我们这儿。

这时候的法斯塔夫,感到门被打开,已经准备跨越自己的卢比肯河了。但公爵小姐的呼唤对它来说是那样不可能,以至于一时间它断然拒绝相信自己的耳朵。它像猫一样狡猾,为了不显露出它已注意到开门人的疏忽,它走到窗前,把自己强有力的爪子放在窗台上,开始审视对面的建筑——总之,它表现得像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散步时停下片刻欣赏邻近房舍美丽的建筑式样。与此同时,它的心在甜蜜的期待中悠然跳动。当门在它面前完全敞开,它是多么惊讶、喜悦、欣喜若狂啊,再说,还有人召唤它,邀请、恳求它上去,立即满足它正义的复仇!它,高兴地尖叫一声,龇出牙齿,形状骇人,所向无敌,像箭一样冲了上去。

它的冲力如此猛烈,以至于通路上遇到的一把椅子被它撞飞,弹出去一沙绳远,就地翻了个底朝天。法斯塔夫像挣脱了大炮的弹球一样飞出去。莱奥塔尔夫人惊恐地叫了起来,但法斯塔夫已经飞驰到那扇不可侵犯的房门前,用两只爪子使劲撞,但没能打开,于是它便亡魂似的嚎叫着。回应它的是一阵老处女可怕的叫喊声。不过这时已经由四面八方奔来敌方军团,整个家都搬到了楼上,于是法斯塔夫,凶猛的法斯塔夫,嘴上被干脆利索地套上罩子,四条腿都被拴住,毫无颜面地败下阵来,戴着套索被拖到楼下。

一名特使被派去见公爵夫人。

这一次公爵夫人无意原谅赦免,但要惩罚谁呢?她转瞬之间就猜到了,她的目光落在卡佳身上……原来如此:卡佳一脸苍白站在那儿,吓得直打哆嗦。这个小可怜现在才领悟到自己这场恶作剧的后果。怀疑可能落在仆人身上,落在无辜的人身上,于是卡佳准备说出全部真相。

“是你干的?”公爵夫人厉声问道。

我看见卡佳脸如死灰,便走上前去,用坚定的声音说:

“是我把法斯塔夫放进去的……我不是故意的。”我补充道,因为我的全部勇气在公爵夫人可怕的注视下都消失了。

“莱奥塔尔夫人,请处罚吧!”说完,公爵夫人就离开了房间。

我望了一眼卡佳: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双臂垂在两侧,苍白的小脸望着地面。

对公爵的孩子们唯一使用的惩罚是把他们关进空房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上两个小时——倒没什么。但一个孩子被强行关进去,违背他的意志,还宣布说他被剥夺了自由,这种惩罚就相当严厉了。通常他们把卡佳或她弟弟关两个小时。我被关了四个小时,这是考虑到我的罪行的严重性。我兴奋难耐,走进自己的囚牢。我想着公爵小姐,我知道我赢得了胜利。我在其中待了不止四个小时,而是一直坐到早上四点。下面就是这件事的原委。

在我被监禁了两小时后,莱奥塔尔夫人得知她女儿从莫斯科来到此地,突然生了病,希望见见她。莱奥塔尔夫人走的时候忘了我的事。照料我们的女仆大概以为我已经被放了出来。卡佳被叫到楼下,被迫在她母亲那里待到晚上十一点。回来时,发现我不在床上,她十分惊讶。女仆给她脱了衣服,安顿好,但公爵小姐有自己的理由没问起我。她躺下了,等着我,大概知道我被拘押四个小时,以为我们的保姆会把我带回去。但娜斯佳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况且我一直是自己脱衣服的。就这样,我在拘押中过了一夜。

夜里四点钟,我听见有人在我的房门上又敲又擂。我正设法躺在地板上睡觉,醒来后吓得大声喊叫,但我立刻分辨出卡佳的声音,听上去比任何人都响亮;然后是莱奥塔尔夫人的声音,再是受惊吓的娜斯佳的、女管家的。最后她们打开了门,莱奥塔尔夫人含着眼泪抱住我,请求我原谅她把我忘了。我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泪流满面。我冷得直打哆嗦,全身骨头都疼,因为躺在了光秃秃的地板上。我两眼寻找卡佳,但她跑进了我们的卧室,跳上了床,等我进去时,她已经睡着或假装睡着了。从傍晚起她就一直等我,后来不留神睡着了,一直睡到早上四点钟。当她醒来时,就大吵大闹,叫醒了已经回来的莱奥塔尔夫人、保姆和所有女仆,才把我解救出来。

第二天早上,家里所有人都得知了我的历险,甚至公爵夫人也说,我受到了过于严厉的对待。至于公爵,那天我平生第一次见他这样怒气冲冲。他在早上十点多钟上楼,情绪非常激动。

“容我问一句,”他开始对莱奥塔尔夫人说,“您在做什么?您是怎么对待这可怜的孩子的?这是野蛮,纯粹的野蛮,是斯基泰式的残暴!这是个生病、虚弱的孩子,这样爱憧憬又胆怯的小姑娘,耽于幻想,却把她关在黑暗的房间里,关了一整夜!这会毁了她的!难道您不知道她的经历?这样做是野蛮的,是不人道的。我再跟您讲,夫人!而且怎么会用这种惩罚?是谁发明的,谁能发明这种惩罚?”

可怜的莱奥塔尔夫人眼含泪水,惊惶不安地开始向他解释整个事件,说她忘了我的事,她女儿来了,但惩罚本身是好的,如果持续时间不长的话,又说甚至让-雅克·卢梭也有类似的说法。

“让-雅克·卢梭,夫人!但让-雅克不可能这么说。让-雅克不是权威。让-雅克·卢梭不敢谈论教养问题,他没有权利这样做。让-雅克·卢梭放弃了自己的孩子,夫人!让-雅克是个坏人,夫人!让-雅克是个坏人。”

“让-雅克·卢梭!让-雅克是个坏人!公爵!公爵!您在说什么啊!”

莱奥塔尔夫人登时满脸通红。

莱奥塔尔夫人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最不喜欢显得受屈生气;但触动某位她最喜欢的人,惊扰高乃依、拉辛的古典主义的亡魂,侮辱伏尔泰,称让-雅克·卢梭是坏人,称他为野蛮人,我的上帝!泪水涌出莱奥塔尔夫人的眼眶,老太太激动得浑身发抖。

“您忘乎所以了,公爵!”她最后说道,激动得难以自控。

公爵立刻醒悟过来并请求原谅,然后走到我面前,动情地吻了吻我,画了个十字,便离开了房间。

“pauvreprince!”莱奥塔尔夫人说,自己也深受感动。随后我们在课桌前坐下来。

不过公爵小姐学习很不专心。在去吃午饭之前,她走到我身边,脸颊烧得通红,唇边带着笑意,在我面前停下,抓住我的肩膀,说话匆匆忙忙,好像为什么事情感到羞愧。

“怎么?昨天是为了我才挨罚吧?午饭后我们去厅里玩会儿。”

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公爵小姐立刻背过脸去。

饭后,黄昏时分,我们俩下楼来到大厅,手拉着手。公爵小姐处于深深的激动之中,呼吸急促。我又快乐又幸福,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你想玩球吗?”她对我说,“站这儿吧!”

她让我待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可她自己并没有走开且把球扔给我,而是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了看我,面红耳赤倒在沙发上,用双手捂住脸。我向她移了一步,她以为我想走开。

“别走,涅朵奇卡,跟我待着,”她说,“过一阵就好了。”

但转眼间她跳了起来,满脸通红,满眼是泪,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她的脸颊是湿的,嘴唇肿得像樱桃,鬈发散乱不整。她疯狂地吻着我,吻我的脸、眼睛、嘴唇、脖子、手臂;她歇斯底里地抽泣着;我紧紧贴着她,我们甜蜜地、快活地拥抱在一起,像朋友,像久别重逢的恋人。卡佳的心跳得那样厉害,我都能听到每一次搏动。

但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呼唤,有人叫卡佳去公爵夫人那里。

“哎,涅朵奇卡!好吧!晚上见,夜里见!现在上楼去吧,等我。”

她最后一次亲吻我,安静无声,充满深情,然后便在娜斯佳的召唤下匆匆离开了。我跑上楼去,像一个起死回生的人,扑倒在沙发上,把头埋在枕头里,兴奋地哭了起来。我的心在狂跳,仿佛要撞穿胸膛。我不记得我是怎样熬到夜里的。最后,时钟敲响了十一点,我躺下睡觉了。公爵小姐直到十二点才回来,她从远处向我微笑,但一句话也没说。娜斯佳开始为她脱衣服,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快点儿,快点儿,娜斯佳!”卡佳嘀咕着。

“您怎么了,公爵小姐,您一定是在楼梯上跑来着,您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厉害?”娜斯佳问道。

“哦,我的上帝,娜斯佳!真烦人!快点儿,快点儿!”公爵小姐生气地用一只小脚跺着地板。

“哎,多好的小心肝!”娜斯佳说,给公爵小姐脱下鞋子,吻了一下她的小脚丫。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公爵小姐躺下,娜斯佳离开了房间。转眼间卡佳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朝我扑过来。我尖叫一声,迎着她。

“去我那儿吧,跟我一起睡!”她说着,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片刻之后我就到了她的床上,我们相拥在一起,贪婪地紧贴着对方。公爵小姐把我吻了个遍。

“我倒是记得,你夜里是怎么吻我的呢!”她说,脸红得像罂粟。

我啜泣起来。

“涅朵奇卡!”卡佳含着眼泪低声说,“你是我的天使,我早就、早就爱上你了!你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什么时候?”

“就是爸爸下令请求你原谅,而你护着自己的爸爸的时候,涅朵奇卡……我的小——孤——儿!”她拖长声音,再次在我身上洒遍亲吻。她又是哭又是笑。

“哎,卡佳!”

“怎么呢?怎么呢?”

“为什么我们那么长时间……那么长时间都……”我说不下去了。我们相互拥抱,有两三分钟没说一句话。

“听着,你说,你想过我吗?”公爵小姐问。

“哎呀,想得可多了,卡佳!我一直想,日夜都在想。”

“夜里你还说我呢,我听见了。”

“真的?”

“还哭过很多次呢。”

“你瞧!可你为什么总那么高傲?”

“是我愚蠢吧,涅朵奇卡。我常常会这样,就是这么回事。我总是对你那么凶。”

“因为什么啊?”

“因为我自己不好吧。首先是因为你比我好,然后是因为爸爸更爱你。不过爸爸是个善良的人,涅朵奇卡!是吗?”

“哦,是的!”我含着眼泪回答,想起了公爵。

“他是个好人,”卡佳认真地说,“可我该怎么对待他?他总是那样……嗯,然后我开始请求你原谅,差点儿哭起来,然后为这件事又生起气来。”

“我看见了,我看见你都要哭了。”

“哎,闭嘴吧,你这个傻瓜,你自己就是个爱哭精!”卡佳冲我喊着,用手捂住我的嘴,“听着,我真的很想爱你,然后突然我想恨你,我是那么恨你,那么恨你!……”

“为什么啊?”

“我当时那么生你的气。不知道是为什么!然后我看出来了,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我就想,我就这么折磨她,讨厌的小姑娘!”

“哎,卡佳!”

“我的小可爱!”卡佳说,吻着我的手,“然后,我就不想跟你说话,怎么都不想。你还记得我抚摸法斯塔夫的事吗?”

“你呀,真是什么都不怕!”

“可我真的……胆……怯了,”公爵小姐拉长声音,“你知道,为什么我要靠近它?”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啊。当我看见你正在看……哎!我就不管不顾,走过去了。我吓着你了吧?你为我担心吗?”

“担心极了!”

“我看到了。我很高兴法斯塔夫卡走了!上帝啊,它走了,后来我才真的害怕了,那样的大……怪……物!”

公爵小姐神经质地哈哈笑了几声,然后突然抬起她发热的脑袋,开始专注地看着我。小小的泪滴,就像珍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颤动。

“真的,你身上到底有什么,让我这样爱你?瞧,你脸色那么苍白,头发也是那么淡淡的金黄,人也是傻乎乎的,还是个爱哭鬼,一双蓝眼睛,我的小孤儿!!!”

卡佳弯下身子,又无数次地吻着我。她的几滴眼泪落在我的脸颊上。她深深动了情。

“瞧我多么爱你啊,可我一直在想——不,不!我不能告诉她!多固执啊!我害怕什么呢,我有什么对你害羞的!看,我们现在多好!”

“卡佳!我觉得太好了!”我说,整个人都处在兴奋的狂乱之中,“高兴得心都疼了!”

“是啊,涅朵奇卡!你往下听啊……对了,听着,是谁给你取了‘涅朵奇卡’这个绰号?”

“妈妈。”

“你把妈妈的事都给我讲讲好吗?”

“好,全都讲,全都讲。”我欣喜若狂地回答。

“你把我的两块手帕弄到哪儿去了,带花边的?还有,你为什么要把丝带拿走?哎,你真不知羞耻!这事我知道。”

我笑了,脸红得都快掉眼泪了。

“不行,我想,我要折磨她,让她等着。可有时我想,我根本不爱她,我受不了她。可你总是那么温顺,真是我的小绵羊!我多害怕你觉得我愚蠢啊!你很聪明,涅朵奇卡,你非常聪明,对吧?”

“哦,你说什么啊,卡佳!”我回答说,差点儿生气了。

“不,你很聪明,”卡佳坚定而严肃地说,“这我知道。只是有一天早上起床时,我就那样爱上了你,真可怕!我整夜梦的都是你。我想,我要去找妈妈,请求住在她那里。我不想爱她,不想!第二天夜里我睡着了,心想,她要是能来就好了,像昨天夜里那样,可你真的来了!哎,我多会装睡啊……哎,我们俩多么无羞无耻啊,涅朵奇卡。”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爱我?”

“嗯……我在说什么呢!我一直都爱着你!我一直都爱你!后来我就受不了了。我想,有一天我会吻她,或者又掐又拧弄死她。这就让你尝尝,你这个小傻瓜!”

于是公爵小姐掐了我一下。

“你还记得我给你系鞋带的事吗?”

“记得。”

“记得!你觉得挺好吧?我看着你,真可爱啊;我想,我来给她系鞋带,看她怎么想!我自己感觉挺好。你知道,真的,我想跟你亲吻……可又没有吻。然后又觉得那样可笑,太可笑了!一路上,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我就突然想哈哈大笑。我都不能看你,太可笑了。而我是多高兴你为我去了监牢啊!”

“监牢”就是那个空房间。

“可你害怕了吗?”

“害怕极了。”

“我高兴的不是因为你揽到自己身上,而是你为了我坐监牢!我想,现在她在哭呢,我是多爱她啊!明天我要那样亲吻她,那样亲吻她!可我也不可怜你,真的,不可怜你,虽说我哭了。”

“但我没哭,我偏偏还高兴呢。”

“你没哭?哦,你真坏!”公爵小姐喊了一声,用两片嘴唇吸吮着我。

“卡佳,卡佳!我的上帝,你多漂亮啊!”

“难道不是吗?好了,现在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折磨我,拧我!求你了,掐我!我的小鸽子,掐吧!”

“调皮鬼!”

“哦,还有什么?”

“小傻瓜……”

“还有呢?”

“还要给我一个吻。”

我们亲吻、哭泣、哈哈大笑,我们的嘴唇都吻得肿了起来。

“涅朵奇卡!首先,你要一直来我床上睡。你喜欢接吻吗?我们要接吻。然后我不想让你那样烦闷。为什么你那样闷闷不乐?你跟我说说啊!”

“我全都跟你说,不过我现在也不烦闷,我很开心!”

“真的,你也会有一对红润脸颊的,像我一样!哎呀,真想让明天快点儿到来!你困了吗,涅朵奇卡?”

“没有。”

“好,那就说说话吧。”

我们又聊了两个小时。上帝知道还有什么我们没有说到。首先,公爵小姐告诉我她自己对未来的全部计划和当前的状况。我从而得知,她爱爸爸胜过爱任何人,几乎胜过爱我。然后我们俩都认为,莱奥塔尔夫人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也完全不算严厉。接着,我们随即想好了我们明天、后天要做的事情,恨不得盘算今后二十年的生活。卡佳设想,我们要这样生活:一天她向我下达指令,我来完成所有事情;第二天反过来——我下达指令,她则毫不犹豫地服从;然后,我们俩平等地相互发号施令,若是有谁故意不服从,一开始我们就吵一架,做做样子,然后设法尽快和解。总而言之,无尽的快乐在等着我们。最后,我们聊累了,我的眼睛也闭上了。卡佳嘲笑我贪睡,自己却比我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同时醒了,匆忙地相互亲吻了一下,因为有人要进来,我赶紧跑到自己床前。

一整天我们都高兴得不知如何相处。我们总是躲起来,逃避所有的人,最害怕别人的目光。最后,我开始向她讲述自己的经历。卡佳被我的故事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真坏,你这个坏家伙!为什么你不早点儿告诉我这一切?我就会特别爱你,特别爱你!街上那些男孩打你很疼吗?”

“很疼啊。我特别怕他们!”

“哎,真可恶!知道吗,涅朵奇卡,我亲眼看见一个男孩在街上打另一个男孩。明天我就悄悄拿上法斯塔夫卡的皮鞭,要是我遇到一个这样的,我就这么抽他,这么抽他!”

她眼里闪烁着愤慨的光芒。

一有人进来我们就吓一跳,我们害怕被人撞见我们在亲吻。这天我们至少亲吻了一百次,这天和随后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真怕因为狂喜而死,幸福得喘不过气来。但我们的幸福持续时间并不长。

莱奥塔尔夫人必须报告公爵小姐的一举一动。她观察了我们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她积攒了很多事要讲。最后,她去找公爵夫人,把自己注意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我们俩都处在一种狂热之中,整整三天没离开对方,不停地亲吻、哭泣和哈哈大笑,就像疯子一样——我们像疯子似的聊个没完,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她不知该把这一切归因于什么,但她觉得,公爵小姐正处于某种病态的危机之中。最后,她觉得,我们最好少见面。

“我早想过这件事,”公爵夫人答道,“我知道这个奇怪的孤女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我听人讲起她的事,她以前的生活——可怕,真的太可怕了!她对卡佳明显有影响。您是说,卡佳很爱她?”

“简直忘乎所以。”

公爵夫人懊恼地脸红了,她已经因为自己的女儿而嫉妒我了。

“这不正常,”她说,“以前她们相互格格不入,应该承认,我对此倒很高兴。不管这个孤儿多小,我都不能担保不出什么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已经随着奶水吸进了她的教育、她的习惯,也许,还有规则。我不明白,公爵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我已经说了上千次了,该送她去寄宿学校。”

莱奥塔尔夫人想为我说情,但公爵夫人已经决定把我们分开。她立即派人去找卡佳,在楼下向她宣布,她跟我在下周日之前,也就是整整一个星期不能见面。

我在夜里很晚才得知了一切,惊恐不已;我想着卡佳,觉得她受不了我们分开。我因忧愁和悲伤陷入了谵妄状态,当夜就病了。第二天早晨,公爵来看我,低声细语,让我抱有希望。公爵用尽了所有努力,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公爵夫人没有改变自己的意图。一点儿一点儿地,我开始变得绝望,悲伤令我心虚气短。

第三天早上,娜斯佳给我带来卡佳的便条。是卡佳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如下:

我非常爱你。坐在maman身边,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逃到你身边。但我会逃走的——我说过的,所以不要哭。给我写信,告诉我你有多爱我。而我一整夜都在睡梦里抱着你,太受罪了,涅朵奇卡。我给你捎去糖果。再见。

我也以这种方式回答了,我对着卡佳的便条哭了一整天。莱奥塔尔夫人以其种种爱抚折磨着我。傍晚时我得知,她去了公爵那里,说如果我见不到卡佳,肯定会第三次病倒,说她后悔对公爵夫人说的话了。我问娜斯佳,卡佳怎么样。她回答我说,卡佳没哭,但她脸色苍白得可怕。

第二天早上,娜斯佳低声对我说:

“您去公爵大人的书房吧。顺着右边的楼梯下去。”

我内心的一切都因为预感到的事情而活跃起来。期待中我气喘不已,跑下楼去,打开书房的门。她没在这儿。突然卡佳从后面抱住我,热烈地吻了吻我。笑声、眼泪……转眼间卡佳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爬到父亲身上,像只松鼠一样跳到他的肩头,但是没能稳住,便从那儿又跳到沙发上。公爵也随着她倒了下去。公爵小姐高兴得直哭。

“爸爸,你真是个好人,爸爸!”

“你们这两个调皮鬼!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这叫什么友谊?什么爱?”

“闭嘴,爸爸,你不知道我俩的事。”

我们再次投入对方的怀抱。

我开始端详她:三天来她变瘦了,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苍白。我伤心地哭了起来。

终于,娜斯佳来敲门了。这是个信号,人们突然想起了卡佳,问她去哪儿了。卡佳面如死灰。

“够了,孩子们。每天我们都会聚一聚。再见,上帝保佑你们!”公爵说。

他望着我们俩,很受感动,但他的一番盘算挺差劲。傍晚从莫斯科传来消息,小萨沙突然病了,奄奄一息。公爵夫人决定明天就动身。这件事发生得那样快,以至于直到跟公爵小姐告别,我什么都不知道。告别还是公爵本人坚持的,公爵夫人勉强答应了。公爵小姐像丢了魂一般。我在浑然不觉间跑下楼去,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旅行马车已经在大门口等候了。卡佳喊了一声,看着我,倒在地上没了知觉。我扑过去亲吻她。公爵夫人设法让她恢复知觉。终于,她醒了过来,再次抱住了我。

“再见,涅朵奇卡!”她对我说,突然笑了,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你别看我,没事的,我没病,一个月后我再回来,那时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够了,”公爵夫人平静地说,“我们走吧!”

但是公爵小姐再次转身回来,她抽搐般紧紧地搂着我。

“我的生命!”她匆匆低声说,拥抱着我,“再见了!”

我们最后一次相互亲吻,公爵小姐便消失了——那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过了八年我们才再次见面!

我有意如此详尽地讲述了我童年的这段插曲,卡佳在我生活中的第一次出现。但我们的故事是分不开的,她的罗曼司就是我的罗曼司。好像我命中注定要遇见她;好像她命中注定要找到我。而我也不能拒绝自己重温童年回忆的乐趣……现在我的故事要讲得快一些。我的生活突然陷入某种沉寂,而我就像重新苏醒过来,当我年满十六岁的时候……

但是——关于公爵一家去莫斯科后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有几句话要说。

我跟莱奥塔尔夫人留了下来。

两周后来了位信差通报说,公爵一家回彼得堡的旅行被无限期推迟了。由于莱奥塔尔夫人因家里的情况不能前往莫斯科,她在公爵家的任职也就结束了,但她仍留在这个家庭,转而去了公爵夫人的大女儿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那里。

我还没说过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事,我也只见过她一次。她是公爵夫人与第一任丈夫的女儿。公爵夫人的出身和血统有些昏暗不清,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个包税商。公爵夫人再婚时,她全然不知该拿她的大女儿怎么办。她不能指望找到多么出色的婚配对象,能给她的嫁妆也在适度范围。四年前,她终于嫁给了一个富裕且有一定官阶的人。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进入了另一个社交圈,看到了她周围的另一个世界。公爵夫人每年去看她一两次;公爵,她的继父,每星期都与卡佳一起去看她。但最近公爵夫人不喜欢让卡佳去她姐姐那儿,公爵就偷偷带她去。卡佳特别喜爱姐姐,但她们的性格形成鲜明的对比。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是个二十二岁的女人,安静、温柔、充满爱意;但似乎某种深藏的悲伤、某种隐匿的心痛,无情地在她美丽的容颜上投下了阴影。严肃和冷酷与她天使般清新的容貌不太相称,如同丧服穿在小孩子身上。望着她,不可能不对她产生深深的同情。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脸色苍白,据说还有患上肺结核的趋势。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既不喜欢在自己家聚会,也不喜欢外出见人——就像位修女。她没有孩子。我记得,有一次她来见莱奥塔尔夫人,走到我身边满怀深情地吻了吻我。跟她在一起的是个瘦削、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看着我,流下了眼泪。这便是小提琴家Б.。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抱住我,问我是否想在她那里生活,做她的女儿。看着她的脸,我认出这是我的卡佳的姐姐,便抱住她,心中隐隐作痛,让我的整个胸膛一阵酸楚……就像是什么人又一次在我头顶说:“孤儿!”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给我看了公爵的信。信中有几行是写给我的,我无声地抽泣着读完了。公爵祝福我长命、幸福,请求我爱他的另一个女儿。卡佳也给我写了几句话。她写道,现在不能与母亲分开!

这天傍晚,我就走进了另一个家庭,另一座房子,见到新的人,又一次把心与所有令我如此愉悦、对我而言已然亲近的一切扯断联系。我饱含创痛而来,深受内心苦闷的折磨……一个新的故事从现在开始。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说

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少年》《白痴》《白夜》《群魔》《死屋手记》《赌徒》《地下室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