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时间地、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仿佛一想到要和我分开,她就会全身发抖。我的心碎裂了。
“妈妈!妈妈!”我抽泣着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不爱爸爸?”一阵呜咽没让我把话说完。
一声呻吟从她胸膛里挣脱而出。然后,她进入一种新的、可怕的愁苦状态,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的小可怜!可我都没注意她怎么长大的;她知道,什么都知道。我的上帝!这都是什么印象,什么榜样啊!”绝望之中她又拧着双手。
然后她走到我跟前,带着疯狂的爱意亲吻我,亲吻我的手,在上面洒下泪水,乞求原谅……我从未见过如此的痛苦……最后她似乎筋疲力尽,陷入昏沉的状态。就这样过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她站了起来,又疲又累,说让我去睡觉。我去了自己的角落,裹在被子里,可是无法睡着。她让我难受,爸爸也让我难受。我焦急地等待他的归来。一想到他,某种恐惧就会攫住我。半小时后,妈妈拿着蜡烛走到我面前,看看我是否睡着了,为了让她放心,我眯起眼睛假装在睡觉。对我查看一番后,她轻轻走到碗橱前,打开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喝下去就躺下睡觉了,把燃着的蜡烛放在桌上,打开门闩,就像爸爸晚归时常常做的那样。
我神志不清地躺着,但睡梦没有合上我的眼睛。我刚一合上它们,就会从某种可怕的梦境中醒来,战栗不已。我的忧伤愈发增长。我想叫喊,但喊声闷在了我的胸口。最后,已是深夜,我听见我们的门开了。我不记得过了多久,但当我突然完全睁开眼睛时,我看见了爸爸。我觉得,他脸色白得可怕。他坐在紧靠房门的椅子上,似乎在默想着什么。房间里一片死寂。流淌着油脂的蜡烛郁郁寡欢地照着我们的处所。
我久久地望着,但爸爸还是没挪地方——他坐着不动,一直是同样的姿势,低垂着头,双手颤颤巍巍撑在膝盖上。我有好几次想叫他,但没能做到。我的麻木状态一直持续着。最后,他突然清醒了,抬起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房间中央站了几分钟,好像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他突然走到妈妈床前,听了听,确信她睡着了,便走到放着他的小提琴的箱子那里。他打开箱子,拿出黑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又四下望了望。他的眼神慌乱而仓促——他的这种眼神是我从来未曾看到过的。
他刚拿起小提琴,立刻又放下了,转过身锁上房门。然后,注意到开着的柜子,便轻轻走了过去,看见杯子和酒,便倒上喝了。接着他第三次拿起了小提琴,但第三次把它放下,走到妈妈的床边。我吓得发呆,等待着会发生什么。
他久久地倾听着什么,然后突然把被子从妈妈脸上掀开,开始用手抚摸她。我打了个寒战。他再次弯下腰,几乎把头贴在她身上;但当他最后一次抬起身来时,他白得可怕的脸上仿佛闪过一丝微笑。他小心地给熟睡的妈妈盖上被子,蒙住她的头和脚……我开始因未知的恐惧而颤抖:我为妈妈感到害怕,为她睡得那么深而害怕,我不安地盯着那静止的线条,这线条有棱有角地在被子上勾勒出她的肢体……犹如一道闪电,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完成了所有准备后,他再次走到橱柜前,喝掉剩下的酒。他全身颤抖着,走近桌子。他简直让人认不出了——他的脸是那样苍白。这时他又拿起小提琴。我见过这把小提琴,我知道它是什么,但现在我期待着某种可怕、恐怖、奇妙的东西……于是它最初的声响让我浑身一颤。父亲开始演奏,但声音时断时续;他总是停下来,好像记起了什么;最后,他带着困惑、痛苦的神情放下了琴弓,有些怪异地望了望床上——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直令他不安。他再次走到床边……我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动作,惊悸于一种恐惧的感觉,注视着他。
突然间,他匆忙地开始在手边找什么东西——那个可怕的念头,就像一道雷电,再次灼伤了我。我突然想到:为什么妈妈睡得那么踏实?为什么他用手抚摸她的脸时她都没醒?最后我看到,他把能找到的我们的衣服都拖了出来,他拿了妈妈的大衣,他的旧常礼服、长袍,甚至我脱下的衣裙,把妈妈完全盖住、藏在抛出的这堆东西下面。她静静躺在那里,任何肢体都一动不动。
她睡得真沉稳!
完成这份工作后,好像他呼吸都更顺畅了。这下已经毫无妨碍了,但仍然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安。他移开蜡烛,面对着门,这样他甚至就可以看都不看一眼床铺了。最后,他拿起小提琴,以某种绝望的手势拉起琴弓……音乐开始了。
但这不是音乐……我清晰地记得一切,直到最后一瞬;我记得当时惊慑了我的注意力的一切。不,这不是后来我得以听到的那种音乐!这不是小提琴的声音,而仿佛是某个人可怕的嗓音第一次在我们黑暗的住所里隆隆作响。要么我的印象是错误的、病态的,要么我的感官被我所目睹的一切震撼了,我本来准备好接纳可怕的、无止境的痛苦的印象——但我坚信,我听到了呻吟声,是人的叫喊声、哭泣声,全部的绝望在这些声音中倾泻而出。最后,当可怕的终曲和弦奏响,其间有着哭泣中的全部恐怖、痛苦中的全部折磨和无望的苦闷中的全部忧伤,这一切就像一下子全部汇集在一起……我无法承受,我浑身发抖,泪水从我眼里迸流而出,继而,随着可怕而绝望的喊声,我扑向爸爸,我用双臂抱住他。他叫了一声,放下小提琴。
有一分钟,他惘然若失地站在那里。最后,他的眼睛闪动起来,四下移来移去;他就像在寻找什么,突然抓起小提琴,朝我头上挥来……再过一分钟,他就可能当场杀死我。
“爸爸!”我朝他喊道,“爸爸!”
听到我的声音,他像一片树叶那样颤抖着,后退了两步。
“啊!原来还有你!原来还没有全都结束!原来你还陪着我!”他喊了起来,抓着我的肩膀把我举到空中。
“爸爸!”我又喊道,“别吓唬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害怕!哎呀!”
我的哭声让他一惊。他把我轻轻放在地板上,默默看了我一分钟,好像在辨认和回想着什么。最后,突然间,好像什么东西颠覆了他,就像被某种可怕的想法震惊了,泪水从他浑浊无神的眼睛里迸流而出;他俯身贴近我,开始专注地盯着我的脸。
“爸爸!”我对他说,被恐惧折磨着,“别这样看我,爸爸!我们离开这儿吧!我们快点儿离开吧!快走,我们逃跑吧!”
“对,我们逃走,我们逃走吧!是时候了!我们走,涅朵奇卡!快,快!”于是他忙乱起来,好像现在才弄清楚他该做什么。他匆忙四下看了看,见地上有一条妈妈的手帕,便捡起来放进口袋,然后又看见了便帽——也把它捡起来藏在身上,好像整装准备出远门那样,把他需要的东西全都抓过来。
我转眼间就穿好了衣服,也匆忙开始抓起我认为路上需要的东西。
“好了吗,好了吗?”父亲问我,“都准备好了吗?快点儿!快点儿!”
我急忙系了个包袱,把围巾往头上一甩,我们俩就准备出门了,这时我突然想到,应该把墙上挂的画也拿走。爸爸立即对此表示赞同。现在他很安静,小声说话,只是催促我快点儿走。画挂得很高,我们两个搬来一把椅子,然后在上面放了一只板凳爬上去,花了好些工夫才终于取了下来。这时我们已为旅行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拉起我的手,我们就要走了,但突然间爸爸让我站住。他久久揉着自己的额头,好像在回想有什么事还没做。最后,他好像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就在妈妈的枕头底下拿出钥匙,然后匆忙地开始在抽屉柜里找什么东西。最后,他回到我这边,拿来他在抽屉里找到的一些钱。
“给,拿着这个,小心点儿,”他低声对我说,“别弄丢了,记住,记住!”
他先是把钱放在我手中,然后又拿出来塞进我的怀里。我记得,当这块银子接触到我的身体时,我打了个寒战,好像我这时候才明白钱是什么。现在我们又准备好了,但他突然又让我站住。
“涅朵奇卡!”他对我说,好像在努力思考着,“我的孩子,我忘了……是什么事?……该做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对了,对了,明白了,我想起来了!……到这儿来,涅朵奇卡!”
他把我带到圣像所在的角落,让我跪下。
“祈祷吧,我的孩子,祷告一会儿!你会好受些!……对,是的,会好受些的。”他低声对我说,指着圣像,有些奇怪地看着我。“祷告吧,祷告吧!”他用某种请求、哀恳的声音说。
我跪在地上,叠合双手,充满了惊恐和绝望,这种绝望已经完全控制了我,我倒在地板上,像断了气一样躺了好几分钟。我穷尽所有的脑力、所有的情感来祷告,但恐惧战胜了我。我稍微抬起身子,深受忧烦之苦。我已经不想跟他走了,我害怕他,我想留下。最后,困扰和折磨我的东西从我的胸膛迸发出来。
“爸爸,”我说,满脸是泪,“可妈妈呢?妈妈怎么了?她在哪儿?我妈妈在哪儿?……”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泪流不已。
他也含泪看着我。最后,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到床边,拨开散落的一堆衣服,掀开被子。我的上帝!她躺在那儿,死了,已经冰冷发青。我就像没了知觉一般向她扑过去,抱住她的尸身。父亲让我跪下。
“给她鞠躬,孩子!”他说,“跟她告别吧……”
我鞠了一躬。父亲跟我一起鞠躬……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他的嘴唇在动,在低声说着什么。
“这不怪我,涅朵奇卡,不怪我,”他对我说,用颤抖的手指着尸体,“听着,不怪我,这不是我的错。要记住,涅朵奇卡!”
“爸爸,我们走吧。”我害怕地低声说,“该走了!”
“对,现在是时候了,早就该走了!”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匆匆走出房间,“好了,现在就上路!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走下楼梯,睡眼惺忪的看院人为我们打开大门,狐疑地看着我们,而爸爸,好像害怕他问些什么,就先跑出了大门,我勉强才追上他。我们走过门前那条街,来到运河的堤岸上。夜里,铺路石上落了一场雪,现在飘着细细的雪花。天气很冷,我打着彻骨的寒战,跟着父亲跑,疯狂地抓住他燕尾服的衣襟。小提琴夹在他腋下,他时不时停下来,扶住腋下的琴盒。
我们走了一刻钟,最后,他从人行道的斜坡转向一条地沟,在尽头的一座石礅上坐下来。离我们两步远处是一个冰洞,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上帝!现在我还记得那突然攫住我的可怕的感觉!终于,我梦想了一整年的一切都实现了。我们离开了我们可怜的住所……但那是我所期待、我所梦想的吗?那是当我许愿我并非孩子式地爱着的那个人幸福时,在我孩子式的想象中产生的吗?在这一瞬间最让我难受的是妈妈。“我们为什么要留下她,”我想,“留下她一个人?遗弃她的尸身,就像那是没用的东西?”我记得,这是让我最受煎熬、最受折磨的事。
“爸爸!”我开口说,无力忍受自己令人痛苦的忧心事,“爸爸!”
“怎么了?”他严厉地说道。
“爸爸,为什么我们把妈妈留在那儿?我们为什么要丢下她?”我哭着问,“爸爸!我们回家吧!我们叫个人去看看她吧。”
“对,对,”他突然喊道,浑身一抖,从石礅上欠起身子,好像脑子里有了某种新的念头,排除了他的所有疑虑,“对,涅朵奇卡,不该那么做,必须去找妈妈;她在那儿很冷!去找她吧,涅朵奇卡,去吧;那儿也不黑,有蜡烛;别怕,叫个人去看看她,然后再来找我;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我哪儿也不去。”
我立刻就走,但我刚走上便道,突然间就像有什么东西刺中了我的心……我回头一看,见他已经从另一边跑开,离我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种时候抛下了我!我用尽全力叫喊起来,万分惊恐地冲出去追赶他。我气喘吁吁,他越跑越快……我已经看不见他了。路上我发现了他的帽子,是他在奔跑中落下的;我捡起它又开始跑。我简直要断了气,两腿发软。我觉得,好像某种混乱不堪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一直觉得这是一场梦,有时在我心里萌生那样一种感觉,就像在做梦,我在逃避着什么人,但我两腿发软,被人追赶上了,我摔倒在地,没了知觉。痛苦的感觉撕扯着我:我可怜他,当我想象他奔跑的样子,没有大衣,没有帽子,离开我,离开他心爱的孩子,我的心便一阵酸楚,隐隐作痛……我想追上他,只为了再一次深深地亲吻,告诉他,让他不要怕我,让他相信、放心,如果他不愿意,我不会追着他跑,而是独自回到妈妈身边。最后,我望见他拐进了一条街道。我跑到那里,也跟着他拐过去,我仍然能分辨出他在前面……这时我已力气全无,我开始哭泣,开始叫喊。我记得,奔跑中我碰到两个过路人,他们停在便道中间,诧异地看着我们俩。
“爸爸!爸爸!”我最后一次喊道,但我突然在便道上滑了一跤,摔倒在一幢房子的大门前。我感到我的整个脸都在淌血,瞬间过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温暖、柔软的床上,看到自己周围一张张和蔼、亲切的面孔,高兴地迎接我的苏醒。我瞧见一位鼻子上夹着眼镜的老太太;一位高大的绅士,他带着深切的同情看着我;接着是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士;最后,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一边握着我的手臂,一边看着表。这次醒来,我新的生命就开始了。我在奔跑的时候遇到的一个人,就是Х公爵,我倒在了他家的门口。调查了很久之后,他才得知我是谁,这位给我父亲送去c-茨音乐会门票的公爵,为这件怪诞之事所震惊,决定把我带到他家里,与自己的孩子们一起养育。他们开始探查爸爸发生了什么事,得知他已然在城外癫狂发作时被人拦住了。他被送进医院,过了两天就死了。
他死了,因为他这样的死亡是一种必然,是他整个一生的自然结果。他只能这样死去,因为生活中支撑他的一切突然崩溃,像幽灵,像无实体的、空洞的梦想一样消散了。他死了,在他最后的希望消失之际,在一瞬间,当他欺骗自己和维持一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面前化解,进入清朗的意识之时。真相以其难以忍受的光辉炫瞎了他的双眼,原本的谎言,对他自己也成了谎言。在最后的时刻,他听到了一位奇妙的天才向他讲述他自己的命运,并对他做了永恒的谴责。随着最后一声琴音飞出天才般的c-茨的小提琴琴弦,整个艺术的奥秘在他面前揭示开来,天才,永远年轻、强大而真实的天才,以自己的真理性压垮了他。似乎那一切,那整个一生中只在神秘的、难以触及的苦痛之中压迫他的一切,直到如今他只梦见过、只在梦境中折磨他,无形、难以捉摸却让他惊恐地逃离,并以一生的谎言遮住自己的一切,他有所预感,但迄今害怕的一切——这一切突然之间,一下子在他面前明亮起来,展现给他的双眼,而直到之前,他的眼睛还顽固地不愿将光明认作光明,将黑暗认作黑暗。但真相让他的眼睛无法忍受,它们第一次看清了过去、现在和等待着他的一切。真相炫瞎并灼烧了他的理智,它像闪电一样突然而不可避免地击中了他。他一生都忐忑而战栗,唯恐发生的事情突然之间就发生了。仿佛是一把板斧悬在他头上,整个一生中他每时每刻都在难以言喻的痛苦中等待它劈向他,最后,板斧劈了下来!这一打击是致命的。他想逃避对自己的审判,但无处可逃:最后的希望已经消失,最后的借口也没有了。那个拖累了他那么多年、不让他生活的人,一旦死亡,按照他那令人目眩的信念,他会突然间一下子复活。她已经死了,他终于是一个人了,没有什么再约束他:他自由了!最后一次,在猝发的绝望中,他想自己来审判自己,铁面无情而严厉地定罪,像不偏不倚、大公无私的法官。但他变松的琴弓只能微弱地重复天才的最后乐句……在这一瞬间,监守了他十年的精神错乱不可避免地击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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