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

这时两个男人之间停止了交谈。阿尔诺尔看着纳薇尔,似乎很惊讶。但她还没注意到:她笑得身体弯成两截,还用手拍了两下桌子;看上去她还想说什么,但却笑得已经喘不上气了。我看得好笑,不禁又看了保尔一眼:我想告诉他,她也经历过这些事。这时纳薇尔吸进一口气,一边说话一边笑到流泪:“还有猎枪。”她又开始捶桌子,“上帝啊,阿尔诺尔!如果你没开枪的话!我们肯定能更快地……”

阿尔诺尔瞪着纳薇尔,一副要杀人的表情;但他最终还是设法装出一阵夸张的大笑。我回头看看保尔:他已经不笑了。阿尔诺尔耸耸肩,向保尔投来祈求理解的眼神。接着他做了个扛上枪,瞄准射击的姿势。纳薇尔也在学他的样儿。他们又假装互相举枪射击,这一次两人稍稍平静了点儿;最后笑声终于停了。

“哎……天呀……”阿尔诺尔说着,靠近盘子准备再拿些肉,“终于可以跟别人交流这所有的一切了……还有人要肉吗?”

“那么,他现在在哪儿?我们想看看他。”保尔说。

“你们会看见的。”阿尔诺尔说。

“他一直在睡觉。”纳薇尔说。

“一整天都在睡。”

“那就让我们看看他睡觉的样子!”保尔说。

“啊,不,不,”阿尔诺尔说,“我们应该先解决安娜准备的甜点,然后喝杯咖啡。纳薇尔还准备了一些桌上游戏呢。你喜欢战略类游戏吗,保尔?”

“但是我们想看看他睡觉的样子!”

“不,”阿尔诺尔说,“我是说,看他睡觉没有什么意思。你们要看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保尔看了我一会儿,随后说:

“好吧。那我们先去吃甜点吧。”

我帮着纳薇尔收拾餐具,然后取出之前阿尔诺尔存放在冰箱里的蛋糕,把它放到桌上开始切分;与此同时,纳薇尔正在厨房准备咖啡。

“请问洗手间在哪儿?”保尔问。

“啊,洗手间……”阿尔诺尔边说边朝厨房看看,可能是在找纳薇尔,“洗手间不太好用,而且……”

保尔做了个手势表示这不打紧。

“在哪儿?”

阿尔诺尔似乎不太情愿地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保尔站起身正要迈步,阿尔诺尔也站了起来。

“我陪你去。”

“不必了,没事儿的。”保尔说着走进走廊。

阿尔诺尔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

“在你右手边,”他说,“洗手间在右边。”

我看着保尔走进浴室。阿尔诺尔背对我,看着走廊站了好一会儿。

“阿尔诺尔,”我说,这时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要蛋糕吗?”

“当然,”他说着看了我一眼,之后又转身去看走廊。

“给你。”我说着把一盘蛋糕直推到他面前。“别担心,他可能要耽搁一会儿。”

我冲着他微笑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他走回桌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不过总算最终拿起叉子切下一大块蛋糕放进嘴里。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切蛋糕。纳薇尔从厨房问我们要喝什么样的咖啡。我正要回答,却看见保尔蹑手蹑脚地走出洗手间,溜进了另一间房间。阿尔诺尔正盯着我看,等着我的回答。于是我回复说随便怎样的咖啡我们都喜欢。那间房间的灯亮了,我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到地毯上的声音。阿尔诺尔正要回头去看走廊,我赶紧叫住他:“阿尔诺尔!”

他看看我,但已经准备站起身来了。

我又听到一声响;紧接着是保尔的尖叫;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可能是一把椅子;接着是笨重的家具移动的声音,最后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巨响。阿尔诺尔朝走廊奔去,边跑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来复枪。我跳起来追在他身后。保尔从那间房间头也不回地冲了出来。阿尔诺尔直冲他扑去,但保尔的反应更快,他一把抢下了阿尔诺尔手中的来复枪,把他推到一边,然后冲着我跑过来。我还没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任由他拉着我的胳膊带我跑出门。我们听到身后的门慢慢关上的声音,之后又是他们试图重新把它砸开的巨响。纳薇尔在尖叫。保尔跳上汽车发动引擎,我爬上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我们沿原路驶离,几秒钟后,在车灯的照耀下,我们看见阿尔诺尔在后面追赶。

我们沿途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试图平静下来。保尔的衬衫撕破了,有一条袖子几乎整只不见了,胳膊上还有几道抓痕在渗着血。我们全力向自家方向行驶,到了家门口也没停下。我看着保尔想叫他停车,但他依然呼吸急促,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我看着两旁黑黝黝的田野,又看看后视镜。我们必须减速。这样下去我们可能会撞死某只正要横穿马路的野兽。这时我想到,也许其中会有那一个:属于我们的那个。但保尔依然猛踩油门,从他充满恐惧的眼神中,我看出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