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吃晚饭,她才被小莉拉出来,我宁愿饿着,我住你们的,还要吃你们的。她举着筷子不动。我说吃菜,她才夹盘边菜叶。“吃肉,多吃点。”小莉大声招呼,她却连菜叶也不敢夹。最终我们帮她夹上一大堆。
她精神紧张,生怕没听见我们的话。可无论问的是长话还是短话,她都只嗯一下,就像海绵,吞吸你任何的好意。我变得不愿说话,也不愿看电视。每当我走向客厅,她都站起来,将遥控器放于茶几,回房去。偶尔来不及站,便缩着身躯,挪向沙发角落。当我走掉,她也不会换掉我看过的频道,就是我一小时不回来,她也不换。我像是住在宾馆,举止端庄,气氛刻板,不可能再半裸着自由走动,或将腿架在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睡觉。地上连颗茶叶末也没有,春天反复打扫。盥洗池擦拭得像光亮的银器。
“我还是应该交点伙食费。”她这样说。
“你也太见外了吧。”小莉说。
“你看我总是吃。”
“你跟我生分什么?”
小莉有时去她房间,和她聊天。“她偶尔抽烟,有时写点日记。”小莉说。她们也失去原来在校园的感觉,那用粗野义气建立起的关系如今变得冰冷客套。在台灯下,放着鞋面龟裂但被擦净的松糕鞋。春天说这可能是她唯一的家产。
有天,这个勤快的人在拚命拖一块粘了油渍的地面时,不小心碰及酒杯。这是小莉精挑细选买回的几只玻璃酒杯之一。我将它放在茶几上,准备回过邮件就去喝。现在它栽向地面。春天扔掉拖把,反身跪下,试图接住。她动作如此迅捷,却还是没挡住它摔碎。
“你没事吧?”我说。
“对不起。”
“我是问你人有没有事。”我望着她膝盖之下的玻璃碎渣。
“没事,对不起。”
她站起来,眼神里有东西汩汩而出,但还是低头压制住这情感。她感激于这只有亲人间才有的宽宏大量,但她很快告诉自己这只是奢望,这不过是男主人遥远的同情或者男人们本该有的大气。有几天她更加不敢看我。现在想来这可能是她新一轮爱情的开端,因为她蠢蠢欲动,试图测试这种关系是否存在。比如涂口红,戴耳环,改换发型。另外,在那件惯穿的商场制服之内,会不时换一件艳丽的衬衣,或者低胸t恤。有时则蹬红色高跟鞋。每天都会有一件代表着春心荡漾的东西。就像同性恋男子,总是能让人们从衣着与举止里察觉出一点端倪来。而这端倪正是他想暗示给心上人的。
她生了场病。
她以为会招来同情。嗯唵、嗯唵、嗯唵。她谨慎地呻吟着,节奏缓慢,像是在召唤我。我不为所动。小莉回来后,为了证明不是表演,她愈加疯狂地哼唧。到最后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得了重病。
“你怎么了?”我们问。
作者“阿乙”的其他小说
《骗子来到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