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将要再打她,被马勇拎走。春天眼里闪出欣喜来。可马勇挽起衣袖,躬下身子便揪住她头发。春天开始弹跳。马勇没抓好,重抓一次。他拎起她,用手肘压住她脑袋,掂了掂,说声“起”,三两步便跑向另一头。春天的身子跟着头发,头发跟着那文着大龙的粗手,朝另一头奔跑,猛然撞到墙上。还好墙体包着厚呢,否则准得撞死。
“是不是你偷的?”
“不是。”
马勇换了另一只手,重新抓牢,不停拎着往墙上撞。“你这个疯子。”马勇咆哮着。而春天还在说:“你说过永远不打我的。”
“你他妈就是一个疯子,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疯子。”
马勇是偏执狂。我们以为撞三五下就够了,可他撞个没完没了。我们一起拉他,他还是用尽最后气力,将她撞了一次。墙都凹下去一些,脖子撞歪了。因为这事,很多人觉得过去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都得到解释,比如一只耳坠不见了,或者本来是五百元的转过背回来只剩三百。她们恍然大悟。可我觉得春天不是这样的人。春天是偷走戒指,可这和偷走一个男人相比算得了什么?你偷走我的男人,我偷走你一枚戒指,不算合理吗?何况这戒指本来就是买给春天的。谁比谁不要脸?春天当天走了。
我一边喝酒一边开车回家。路人指着我惊呼,交警也露出疑惑的眼神。我若被关几天就好,实在是没办法安排自己的生活。我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是物业的人,“公安分局打电话来,要你下午两点前去一趟。”
“什么事?”
“没说。”
“你确定是找我?”
“确定。”
“那你知道是询问还是讯问?”
“我不懂。你最好去一下。”
我不停换电视频道。凭什么。可最终还是驱车出门。在岔路口,阳光暖和,像在人行道洒出一层金水,树叶灿烂地摇曳。这是自由时刻的景象,你可以从此远走高飞。但我还是驶到分局。询问针对的是证人、受害人及知情的人,讯问针对犯罪嫌疑人,若是犯罪嫌疑人,不会打电话请,上门扑倒就是。到达分局大院,我还在想,这一生我到底做错什么而不自知?或者,我得罪过谁?等到我确信身上并无酒味,才下车。我害怕的是公安局本身,就像头一次住院的人害怕的是医生,他拿着银刀,会开膛破肚。
“没事的。”我在走廊听到一个来回兜圈儿的人呢喃。他穿着松软的背心和衬衫,脚蹬凉鞋,趾间有发裂的泥块。他是船夫,自言自语道:“我不就是听指挥打捞一下吗,会有什么错?”我斜眼看去,他便低头避开。我按纸条上写的,敲开某间办公室的门。一位戴眼镜的白胖警察站起来,“坐。”
他给我倒水,使我大为宽慰。“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就是想了解一些春天的事。”
“她是我老婆过去的同学。”
“为什么住你家里?”
“她和我老婆感情好,又穷,租不起房子,就住我家里。住了三个月。”
“她是什么样的人?”
“至少不是坏人。讲礼貌,很少给人添麻烦。”
“你知道她在ktv干过么?”
“最近看报纸才知道的。”
“她有没有跟你或你老婆说过什么?”
“说什么?”
“谁对她不好之类的。”
“没说过。”
“你回忆一下。”
“没说过。”
“她住在你家时也没说过?”
“没说过。”
他做完笔录,给我看,我轻点印泥,在签名上摁了黄豆那么一块。“你们每个人摁指纹都这么小气。公安局就有那么可怕?”他说,但没让我再摁。
“我可以走了么?”我擦着印泥,说。
“听说你是画家?”
“只是有时给小孩办培训班,算不得什么。”
“那你怎么看这事?你坐。”
“现在死亡都是受辱。”我以局外人的身份说,“之前任何时候,死亡都是私密的事,但现在不同,它变成新闻素材。”
“你这么说很新奇。”
“还有更新奇的。就是以前我从不信一句话,现在信了。”
“什么话?”
“‘进了公安局,没罪也会觉得自己有罪。’”
他看起来乐翻了。
“现在我可以走了么?”我说。
“你等等。”
他背着手,游荡至走廊,将脑袋探进会议室。通过虚掩的门,我看见会议室地上团着一捆沾满灰尘的电线。“我可以走了么?”我说。
作者“阿乙”的其他小说
《骗子来到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