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不安的眼睛,将那位老人望着,文森开口向安老爹诉说,
猛烈的大风【注:又称米斯特拉风,一种盛行于法国地中海沿岸地区的西北风。】吹弯了白杨,
向那穷少年的话语中吹入惆怅:
“父亲啊,我一定疯了,这样子絮絮叨叨。您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在罗纳河边那花生壳般的小木屋前,
安老爹正在忙活,他坐着一条倒伏的树干。将剥出来的枝条递给文森,
坐门槛上的年轻人,
他的两只手儿强壮又灵巧,
拧着白色的枝条,一只提篮眼看就要编好。大风在罗纳河的胸膛中激荡,
白花花的河水像羊群一样涌向海洋;
在这寒舍的四围,
却停驻着一小泊安静的池水。
浪花不曾将它打扰,柳树将它安然环绕,河狸将树皮静静地啃咬。
那深棕色的水獭,正在河深流急的远处,将银光闪闪的鱼儿追逐。
在柳树和芦苇丛间,
挂着鸟儿们的一个个摇篮,
那可爱的雪白的小窝,乃是用杨絮编结,采摘自白杨开花的时节。
这些小生灵在空中翻飞翩跹,
或是落在当风抖动的苇竿上荡着秋千。
还有一位快活的金发少女,
她娇小的头颅像王冠蛋糕【注:王冠蛋糕,又称托提哈多,是一种用细面、糖、鸡蛋和茴香籽烘制的王冠形状的蛋糕。】一样甜蜜!
她走来走去,正奋力将一张湿淋淋的渔网,晒在无花果树上。
像私语的芦苇和水滨的柳树一样,
鸟儿、河狸和水獭也毫不害怕这位姑娘。她便是老篾匠的幼女,
文森妮特正是她可爱的名字。
这漂亮的孩子,还没有人为她扎起耳洞,她有一双李子般的蓝眼睛,
她初长的胸脯,像河畔的刺山柑含苞吐蕊,引得多情的潮水流连不退。
终于,安老爹抬起头来,
雪白的长须垂在胸前,问起文森的感慨:“我的孩子,怎么啦?
要让我说的话,你就是一个小傻瓜!”
另一个反驳,“啊,驴子走失在哪里,
那草地一定甘甜如蜜。这是什么胡言乱语?啊,您知道是那位姑娘!
阿尔的少女要为她向隅绝望,
因为上帝在造她之后,便将那模子打破。
若您知道她对我说过:‘我要你!’,该怎么说?”“怎么说?可怜的傻孩子,我要说:
让贫穷和富贵做出判决!”
文森央告着,“父亲啊!求您去朴树庄走一趟,将所有的故事讲一讲!
告诉他们,比起金银,更应当将美德寻觅!
告诉他们,我会驾驭耕犁,
“也会为葡萄树剪枝,或是将土地耙松!
告诉他们,庄上的六张铧犁会有双倍的收成!告诉他们,我会孝敬老人;
告诉他们,若为了金钱拆散我们,
我和她便要一同死去,像是被活活埋葬!”“啊,够了!小小年纪便要乱讲,”
安老爹道,“你的这一套我都知道。
白鸡下蛋【注:白鸡下蛋,比喻少有的事情】,燕雀儿落在树梢,
那美丽的鸟儿你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吹起口哨,捧来蛋糕,等到死它也不会理你;那燕雀儿绝不会屈尊落在你的指尖!
绝不会,因为你是穷光蛋!”
“遭瘟的贫穷!”文森撕着头发呼喊,
“既然是上帝夺去让人体面生活的样样条件,叫我们穷苦度日,
那么,他的公义又在哪里?
人家采摘累累的果实,
难道说,我们就活该应当在园外拾取渣滓?”挥一挥手,那老人严厉地教训道,
“编你的篮子,把这些蠢念头从脑子里赶跑!谷穗岂能将收割人指责?
或是愚蠢的虫子,又岂可向天父诉说:
我为何不是一颗明星?
再或者,牛儿又怎么可以同牛倌争竞:
“将我的草料换成谷物?
啊不,不!无论好歹我们都要走自己的路。五根手指尚且长短不齐。
就算是上帝将你生成一条蜥蜴,
也要带着感激的心肠,
躲在孤独的墙洞里,静静地喝下那阳光!”“父亲啊,听我说,我将那位少女爱着,
比爱我的妹子或那创造我的更多,
我发誓,若是得不到她,我便只有一死!”说罢便向那滚滚的大河跑去;
没过多久,小文森妮特丢下了渔网,
啜泣着来到老篾匠身旁。
“父亲啊,在哥哥疯掉之前,”
那热心的孩子说道,“请您听我谈一谈!我早先的东家有个闺女,
爱上了一位做工的汉子,
他们的情形,同哥哥和米赫尔相仿。
那小姐叫爱丽丝,席维斯特则是她的情郎:“他怀着那样的爱情,干起活来像狼一般。
灵巧又麻利,安静又勤俭,
有了他的照看,主人家睡得安安稳稳;
但有一天——父亲啊,这些事情实在过分!——那席维斯特向爱丽丝吐露衷曲,
被东家的太太偷听了去。
“于是,在当日晚餐大伙儿都坐下来时,
东家给了席维斯特猛然一击。
‘叛徒,你干的好事!’他瞪着红眼大喊大叫,‘拿上你的工钱,赶紧滚掉!’
大家都在面面相觑,
那好席维斯特站起来,离席而去。
“向后的三个礼拜,
我们干活时都看见他在村子外徘徊,
多么凄惨的模样;他的衣衫全部被撕裂,苍白的脸上带着疯狂和失落。
每到夜晚,他都会来到园子的篱笆外面,将那位小姐的名字呼唤。
“不久之后,那儿的草垛便被烧了个精光,父亲啊,更坏的事情还有一桩,
他们从水井里捞上来一个溺亡的男子。”安老爹听罢,生气地自言自语,
“生儿育女养冤家,
临到头来麻烦大。”
打起绑腿——这行头是他从前亲手制作,戴上长红帽,穿着钉皮靴,
那装扮整齐的安老爹沿着大道,
一路径直走向克劳。
这是在圣约翰节的前夕,赶上收割的日子,长着树篱的道路上,
处处熙攘着满身尘土、面目黧黑的山民,尽是下来打短工的割麦人。
他们将镰刀收在无花果木的匣子中,
用一条带子背在粗糙的肩颈。
他们各自结起伙来,两个人在前头收割,后面跟着一个打捆子的。
还有许多大车,疲倦的老者,
在那系着丝线的风笛和铃鼓旁边坐着。
他们经过这些裸麦田,
鼓吹的乐声在原野里掀起麦浪绵绵,
“天哪,多么漂亮的粮食!多么俊俏的穗子!这正是我们最想收割的庄稼!
“您可看见它们被风儿吹弯,
可一眨眼,却重又站得像先前一般?
老人家,你们普罗旺斯的麦田可都是这样?”一个少年问道,安老爹上前搭腔。
“红麦还要晚一些,
但如果风儿再继续这样刮着,
“在这中间,我们的镰刀怕是不会得闲。圣诞夜的烛火像三颗明星一般,
预示着我们丰收的年景!”
“老人家啊,愿上帝将您的好话垂听,粮食也盛满您的谷仓。”
安老爹同这些割麦的短工说短话长,
在柳树荫下,结伴走向朴树庄,
他们也正要去那地方。
多么赶巧,老拉蒙正在黄昏里将麦穗察看,倾听着它们发出抱怨,
抱怨北风将它们的籽粒挥霍;
他从黄澄澄的麦田中从南到北地走过,
听那金黄的麦粒向他倾诉,
“看呐,主人家,我们竟这样受苦,
坏北风将我们欺负。它把我们的种子摔掉,
又把我们的花粒吹落!”——“快快戴上您的手套!”另一些喊着,“强盗蚂蚁越来越多,
它们会把我们刚刚变干的籽粒偷得不留一颗。”
“怎么还不见那背镰刀的?”
拉蒙老爹向树荫回望,正这样寻思着,便远远看见收割者的身影。
待他们走到近前,纷纷向他致敬,
阳光将那镰刀耀得明晃晃。
“欢迎啊,欢迎!”拉蒙老爹扯开粗喉大嗓,“上帝打发你们来到!”
不一会儿,那些收割者们便将他环绕,
“握个手儿,东家!老天爷,看看这里吧!您的打谷场一定要够大,
好东家啊,这得够扎多少麦捆子!”
他答道,“千万别只看表面,就乱下断语。“等收完粒子,自然就会有结果。
按往年的情形估摸,
一亩地八十蒲式耳便算是最好的收成啦,有些薄地只能收一打!
不管咋样,让我们甘心领受好了!”
说罢,他和气地将大伙儿的手儿一一握过,同安老爹客套地说起家常。
回去的路上,他远远招呼着那位姑娘:“快出来,米赫尔,我的闺女,
打上酒来,备好菊苣【注:此处指用菊苣根泡的茶。】!”
那少女听见吩咐,便开始围着石桌张罗,拉蒙老爹在首位上落座,
其他人也按着次序坐下,享用饭食。
汉子们强壮的牙齿,
佐着橄榄油调拌的色拉羊须草,
将硬皮面包用力撕咬;
那狭长的餐桌像燕麦叶子一般亮闪闪,各样食物准备得丰丰满满,
有芳香的乳酪,圆葱头和辛辣的大蒜,
煎茄子和红辣椒,用来下饭。
拉蒙老爹挨个为大伙儿把美酒倒上,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也是这桌子上的王;他提着大酒壶来来回回,
不时招呼大家干杯。
“要想镰刀儿锋快,
还得叫它在磨石上喝一个自在【注:指蘸水磨镰刀,此处为收割人意在讨酒喝的双关语。】。”
那些收穗子的举起酒杯,说起祝酒的话,清澈的红酒从杯口溢下。
“好刀要磨两面,好酒要喝两遍!”
老拉蒙喊着;将他的命令吩咐给庄稼汉:“敞开胃口吃饱,将你们的力气养好。
按着从前的那一套,
等会儿,每人要去林子里砍一捆干柴;在院子中高高地堆起来。
今天夜里,孩子们,便让我们尽情欢娱!
因为这是有福的日子,
“那上帝的朋友,那收割的圣约翰的佳节!”这位地主作了以上的演说。
那高深又宝贵的稼穑耕耘的学问,
那统辖众人的才干,没有人比他更了然于心,还有如何用额上的汗珠浇灌那黑土,
让它结出金黄的谷物。
这威严又朴素的土地的主人,
已经日渐被时光和劳碌折弯了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