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一哂,继续演唱他的戏文:
九
我们的双脚浸泡在鲜血里,
整整打了四小时,
一直鏖战到夜幕降临,硝烟散尽。
我们损失了一百人,
干掉英国国王三艘赫赫有名的战舰:
它们沉入了海底,连同上面所有的倒霉蛋。
十
可是眼下,我们的战船帆桁碎裂,
桅杆打颤,
侧舷弹孔累累,
帆布破破烂烂。
归航途中,勇敢的老萨船长高兴地将我们褒奖:“同僚们!我要将你们的战绩报告巴黎的王上!”
十一
“说得好,亲爱的船长!
王上一定会听见您的赞扬。
可对我们这些可怜的水手,他又能给以怎样的补偿?
我们告别了炉膛,离开家园,阔别故乡,
可托他的福,看呐!我们的妻小连面包都吃不上!”
十二
“啊,我们的上将船长,
请不要将我们遗忘,
任是谁对您鞠躬,
也比不上您的水手对您的敬仰。
虽然说来只是一句戏言,但在踏上那故乡之前,我们动动指头便可将您捧为王上!”
十三
一位马蒂格【注:马蒂格,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海滨小城,其主要居民为渔人,讲普罗旺斯语。】地方的老乡,
在一个黄昏,补着渔网,
将这故事编成小调吟唱。
道过别,船长去了巴黎。
也许是他的赫赫战功在朝廷上遭人妒忌,谁能说得上?
反正打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这亲爱的海军上将!”
海战之歌已经唱罢,
那游吟老人的两眼噙满了泪花;农人们安静地坐着,
一个个瞠目结舌,像是中了魔。虽然故事已经讲完,
但是,他们好像还没有将它听完。
那老人说,“这便是那些老歌,
在那古老的美好岁月,玛莎【注:玛莎,即《圣经》中抹大拉的马大,拉撒路及本诗中三位圣母之一抹大拉的玛丽亚的姐姐。据说,她曾经降服怪兽塔拉斯克,常以小屋门前手摇纺车的老妪形象示人。】摇着她的纺车。虽然听起来怪调怪腔,歌词冗长,
但年轻人啊,这又有何妨?
它比你们听惯的法国话更适合我的耳朵,你们懂得什么?”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
起身牵着拉动六张铧犁、不知疲倦的骡子到流淌的小溪边去饮水。
葡萄藤穿过格子墙,在头上颤巍巍,
他们等候在一旁,
将老篾匠的一两句戏文轻轻哼唱。米赫尔仍未离开,
这小人儿正跟文森愉快地攀谈起来,
看上去兴高采烈。
那情形多么美妙,两个年轻人耳鬓厮磨,像两朵紫菀花儿【注:三叶紫菀,法国南部沼泽中一种常见的野花。】,
在和风中若即若离,俯仰偃起。
“告诉我,文森,”米赫尔问起,
“在我们这些人待在家里、终日静坐之时,你跟随安老爹,
背着柳条在乡野里四处奔波,
可曾碰见过闹鬼的城堡,
欢乐的庆典,华丽的盛会,或是别的什么?”“我的小姐,如你所说,
正所谓,吃醋栗儿一颗,权当美酒解渴!
我们何尝在乎天气怎样?
大雨绝不会将我们的快乐淋得泡汤,
虽然头顶着炎炎烈日,
却有无数大树为我们将荫凉遮起。“当人间又迎来那夏日的时光,
油橄榄满树芬芳,
我们便缘着它的气息,
在白花花的园子里好奇地寻觅,
直到在正午的阳光下发现一只小斑蝥,绿莹莹地趴在白蜡树梢。
“那些铺子还收购别的。
我们时常走得很远,到沼泽去摘红橡果,
或是抓蚂蝗。啊,这个很好玩!
你不用诱饵,不用鱼线,只要站着拍打水面,它们就会纷纷而至,
等都叮在你腿上,这工作就算完事。
“乖乖,你没去过里桑托【注:里桑托,罗纳河口卡玛格岛上的一个小村子。传说,抹大拉的玛丽亚——圣经中作“马利亚”——曾退隐于这里的荒野,为自己曾为妓女的罪过流泪忏悔。另外,还有两位叫玛丽亚的圣母也曾隐居在此,一位是玛丽亚·萨洛米——门徒圣约翰和他的兄弟大圣詹姆斯的母亲,另一位是玛丽亚·雅各——门徒小圣詹姆斯亦即雅各的母亲。陪伴她们的,是一位名叫萨拉的使女。遵照古老的传统,普罗旺斯和朗格多克其他地方的人们要在每年的5月25日前来朝拜这三位圣母。】!
那儿的圣歌,唱得简直跟天堂里一样出色,
很多人来这里求医问药;
它的教堂虽小:
人们却喊得十分起劲!向圣母起誓也重得吓人!我们在一个礼拜日曾亲眼见闻。
“啊上帝,我亲眼见过那神迹,
至今也不曾忘记!
一个长得像圣约翰那样漂亮的瘦小盲童,躺在街上惨呼着圣母之名,
求她们让自己重见光亮,
并许下愿望,要将心爱的羔羊献上。
“‘我的羔羊刚刚生角,亲爱的圣母!’让人听了忍不住痛哭!
圣骨匣缓缓降落,
拥挤的人们全都俯伏在地,高声哀号着:‘大能大势的圣母,救救我们!’
将整个教堂震撼得像狂风中的树林。
“那小男孩被他的教母抱起,
伸出苍白柔弱的手指,
满怀激动地将三位圣玛丽的骨匣紧紧攀住;抚摸着她们的骸骨,
像一个不谙水性的人遭遇了海难,死死抱住漂来的木板。
“这一切真是我亲眼见到的,
——紧接着,紧接着,
那瞎眼的孩子被信心照亮,大喊起来,‘我看见了圣宠,流泪的奶奶!
请快点儿将我那才生犄角的羔羊牵去,为圣母献作感恩祭!’
“我的小姐,我祈求,上帝与你同在,愿你永远这般幸福可爱!
但倘若,有什么蜥蜴、豺狼或是毒蛇
用牙齿伤了你,请记得,
一定要前往那圣所求助,
求告那医治疾病、听人哀诉的三位圣母。”仲夏夜的时光缓缓流淌,
巨轮马车的影子,投映在雪白的粉墙上。一个声音如小银铃般叮当清响,
在黑夜远处的沼泽中时起时落:
那是一只歌唱的夜莺;
如反驳声声,一只鸮鸟发出梦魇、不祥的恶鸣。“今晚月色很好,池塘和树木这般美妙,
你可愿意,”那少年恳求道,
“再听一个比赛的故事?
在这场比赛里,我曾有希望抢到第一。”“哦,好呀!”那少女轻叹,
注视着小伙子微启的嘴唇,充满期盼。“好的,米赫尔,”他讲道,
“从前在尼姆【注:尼姆,法国南部地区一个古老的村镇,位于阿维尼翁和蒙彼利埃之间,今为加尔省省会。】,人们经常在大路上赛跑。这天,一群人密密麻麻挤在那里,
一些人将衣帽脱去,
打着赤脚,正准备起跑;
还有一些人,正站在旁边等着看热闹。
“突然间,场上出现了拉加兰多,
他可是赛跑王者。
在整个普罗旺斯,甚至是意大利,
最快的腿脚也难与他匹敌。
不错:他正是拉加兰多,大名鼎鼎的马赛人,——这名字你一定有所耳闻。
“他一步步跑出来的桂冠,
绝不输给那位伟大的总管【注:johnofcossa,一位那不勒斯贵族,因追随雷纳国王(kingrené)而被封为普罗旺斯地区的大总管。】,科萨的约翰;赢来的锡盘摆满了他的橱子,
上面刻着每一个胜利;
我的小姐,他那一面挂满绶带的墙壁,简直像彩虹悬在天际。
“这可怕的对手加入,
其他参赛者,不论强弱,都穿回衣服,比赛眼看进行不下去。
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名叫路克利,
他是当日赶着牛群进城的,
只有他敢挑战那来自马赛的常胜者。
“我刚巧站在一旁,便跟着人群瞎嚷嚷:
‘呸!如果是这样,我也可以上!’
这蠢话害我出了丑,
他们大呼小叫着,‘好啊,上去露一手!’可是,老橡树作证人,
我可只是在林子里追赶过鹌鹑。
“这下子我无处可逃,
‘小乖乖,快点儿把鞋带系好。’
拉加兰多这样说,我只能照着去做。
那伟大的家伙得意洋洋,他的肌肉多么健硕,一条丝绸短裤穿在他身上,
缝着十个叮当作响的小金铃铛。
“我们仨就这样上了场。
每人叼着一截柳枝儿好让呼吸顺畅;
我们互相握了一下手,一只脚踏上起跑线,战战兢兢地将信号期盼。
一声令下,我们疯狂地向前方冲去,
那阵仗真是势均力敌!
“那尘土飞扬、你追我赶的场面,
真叫一个好看!
眼看就要达到终点,大家还是并驾齐驱,我冒冒失失一步蹿到头里:
谁料却一不小心,
跌倒在地,脸色苍白像个死人。
“另外两个并没有停下,
他们跨过我,就像艾克斯节日中跳跃的纸马【注:普罗旺斯的一种节日庆祝活动,人们在腰间绑上彩绘的纸马,随着鼓声奔跑跳跃,以艾克斯最为流行。】。那著名的马赛人本以为胜券在握
(听人说,他从没失败过);
可是,我的小姐,就在这一日,
他遇上了劲敌,那位穆里耶斯【注:法国南部地区的一个古村镇,今属阿尔,盛产油橄榄。】来的路克利。“他们正冲向终点。
我美丽的小姐!可惜,那情形你没有看见,像山间的牡鹿、谷中的野兔,
那路克利一个箭步,
抢在了前面!
另外一个像饿狼一般追在后边!
“路克利获胜!他兴奋地将锦标揽入怀中。
尼姆人将他团团簇拥,
纷纷打听这少年究竟是何方人氏。
那锡盘在日头下光彩熠熠,
伴随着锣鼓叮当,
路克利手舞足蹈,领到了比赛的奖赏。”“拉加兰多呢?”米赫尔问起。
“啊,他正抱着双膝,
坐在众人脚下的尘土中,失魂落魄。
当日的耻辱将他的灵魂折磨,
伴着淋漓的大汗,
他苦涩难言的泪水如泉涌一般。
“路克利上前弯腰行了一礼。
‘伙计,让我们一起到后面的小酒馆去。人人都有流泪的时候,
欢喜的日子里又何必徒然哀愁?
这赏钱足够我们喝酒,
天色尚早,让我们一醉方休。’
“那马赛选手哆哆嗦嗦,
起身将那些金铃铛从银色的短裤上扯落,脸色苍白地说,‘请收下它们!
岁月不饶人:
青春所钟爱的天鹅,
这强者的行头,如今应该由你佩戴着。’“他说罢扭头走掉,
像夏日的白蜡被暴风雨摧折了枝梢。
这竞跑之王从此退隐,
不在任何比赛中现身,
即便是圣约翰和圣彼得的节日,
也不再出现在人群里。”
文森在朴树庄前,
将这亲身经历的故事高高兴兴地讲完。他眼神闪亮,满面红光,
对米赫尔一面讲,一面用手打着比量,如同五月的细雨,
降落在刚刚割过的草地。
露水中的蟋蟀不止一次收住声,
停下来将这故事聆听。
还有夜莺,那甜蜜的夜晚的良禽,也被深深吸引,
在它栖身的树丛中听得入迷,
怕是等到天色大亮,都还不愿意睡去。
“哦妈妈,我觉得,”
米赫尔说,“这小篾匠的故事讲得真出色!眼下天色仍然太亮,
换作冬天,我倒乐意早早上床。
请让我再听他讲一个故事,
我真想听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