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你那么聪明呢。”
“你其实还没有那么笨嘛,当陛下在朗诵新作《特洛伊之歌》的时候,你没有像一只孔雀一样说出美妙的话,却说着这样的胡话。”
蒂杰里奴斯紧紧地咬着下唇。陛下说要在今天晚上念他的一篇新作,他很是不愉快,因为这样裴特洛纽斯就有机会和他竞争了。
并且在刚才皇帝进行朗诵时,还是不断地看向裴特洛纽斯的,而且还是那么认真地看着他,好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一样。而裴特洛纽斯确实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依旧那么专注地听着诗歌,有时会赞美一下,有时也会点评一下。皇帝觉得只有裴特洛纽斯的赞美才是真正的关于诗歌的赞美,而别人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那么要是裴特洛纽斯都赞美了,就说明那些诗句确实不错。然后他们俩就在那里讨论,偶尔还争论一下,在快结束的时候,裴特洛纽斯因为一些句子或者词语而表示出自己的怀疑,这时,尼禄忽然问道:“那么,在最后一篇出来的时候,你便能理解我为何要用这个词语。”
“啊,”裴特洛纽斯想了一会儿,“这样是否可以理解为,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呢?”
好多人都在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讨论,暗自想:“我完蛋了!裴特洛纽斯既然来了,陛下又那样对他,他很有可能会再次得到陛下的青睐,蒂杰里奴斯也许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个时候,人们更加靠近他了。但是在结束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在裴特洛纽斯告辞的时候,尼禄看着他,脸上布满了既开心又严厉的神情,对他说:“维尼裘斯呢?”
裴特洛纽斯要是说维尼裘斯和黎吉亚已经逃走了,他一定会说:“陛下不是已经恩准他结婚吗?他现在已经去远方蜜月了。”但是由于尼禄脸上的怪笑,裴特洛纽斯只能说:“陛下,阿佩尔去的时候,他正好不在家呢。”
“见到他,转告他,我很想和他见一面,”皇帝说道,“并且,我希望能在那些基督徒们竞技比赛的时候见到他。”
这些话使裴特洛纽斯很吃惊,他觉得尼禄说的那些话完全是针对黎吉亚的。出了前庭,坐上轿子,他让人用比来时还要快的速度回去,却遭到了意外。在蒂贝留斯宫门口,有许多人站在那里,好热闹,大家像喝醉了一样,没唱歌,也没跳舞,却还是那么高兴。远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喊叫声,裴特洛纽斯听不大清楚,不过喊声一阵强过一阵,最后裴特洛纽斯终于听到了这样一句:“让狮子吃掉基督徒!”
“这帮不是人的家伙!”裴特洛纽斯瞪着眼睛说道,“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
他在想,在皇权至上的社会,有着连野蛮人都无法想象的残酷,这个充满了罪恶和疯癫的变态体制,是不会长久的。罗马这个城市,统治着这个世界,但是也是一个巨大的毒疮,它的周身充满了难闻的尸臭味。它的生命早已腐朽不堪,即将面临灭亡。就是那些贵人皇族们,也曾多次讨论这个问题,但是以前裴特洛纽斯还没有认识得如此透彻,罗马站在世界的顶峰,站在这辆有着月桂冠的伟大战车上,是世界的领导者,在它的身后还跟着那么多戴着锁链的其他民族,正在向悬崖靠近。在这个罗马统治的世界里,它的生活,更多像是一场马上要结束的疯癫舞会,一种末日的狂欢节。
这个时候,他明白了,只有基督徒才能创造一个不同的世界。但是他也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基督徒就会消失。那时又会怎么样呢?
这些蠢货会在尼禄的带领下疯狂地前进,要是尼禄死了,他们会找到一个和尼禄一样的人,或者比尼禄更坏的人,因为这样的一群人,都是那么的丑陋,他们一定不会找到更好的带领者。到那个时候,也许又会有一场比现在更加恶心、更加丑恶的狂欢节。
但是那样的狂欢不会一直继续下去,过了那一阵,最终还会归于平淡,他们也会疲劳,他们也得去休息。这样想着,裴特洛纽斯又振奋了起来。如果生活只是为了看着这样一个世界,那么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他还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呢。死亡可不会像睡美人那样的完美,他还有一双翅膀呢,随时都有可能降落下来。
轿子在家门口停了下来,那个忠诚的守门的人把门打开了。
“维尼裘斯大人回来了吗?”裴特洛纽斯问道。
那个开门的人答道:“刚回来,也没多久。”
“黎吉亚肯定没有和他一起回来。”裴特洛纽斯想到。
他丢掉自己的长袍,迅速地跑到前庭,就看到维尼裘斯双手抱着头,将头埋在膝盖之间,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听到有人进来,才慢慢地抬起他那苍白的没有生机的脸,眼里充满了愤怒。
“你去得太晚了吗?”裴特洛纽斯问道。
“对,她在中午的时候就被抓了起来。”
之后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你见过她?”
“对。”
“她在什么地方?”
“在马梅蒂涅监狱里。”
裴特洛纽斯听后很是惊讶,用审视的眼神看着维尼裘斯。
“不是!”他说,“她没有在屠里阿努【注:监狱中地下最底层,努米底亚皇帝尤古尔塔是在那里饿死的。】牢狱,也没有在中牢。
我给了守卫一些钱,让她有了一间单独的屋子,乌尔苏斯就在屋子外边守着她。”
“乌尔苏斯没有保护她吗?”
“他们派了许多的禁卫军去,并且黎努斯命令他不能反抗。”
“那黎努斯呢?”
“黎努斯病得快要死掉了。他们就将他丢在那里。”
“你现在怎么想的呢?”
“把她先救出来,实在不行,我就和她一起死。我也是基督徒了。”
维尼裘斯虽然说话的语气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但是那声音中却带有深深的绝望,裴特洛纽斯很是可怜他,心里直打冷战。
“我明白,”他说,“你想到什么办法去救她了吗?”
“我当时给了那个守卫很多的钱,想办法让她不被欺负,要是她逃跑,请求他们不会过多干涉。”
“有什么办法能逃跑?”
“他们告诉我,他们害怕被上级发现帮我,那样会受牵连的,所以他们不能将她交给我。等到监狱里人多的时候,当那些牢犯的番号被打乱之时,他们就有办法将她交给我了。但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我需要你救她,也救我。你是陛下的宠臣,还是他的朋友,他亲自将她给了我。你去和他谈谈,就当救我吧。”
裴特洛纽斯没有说话,叫人拿了两件黑色的外袍,还有两把剑,然后才开口说道:“我一边走一边告诉你。现在你穿上袍子,带上剑,我们一起去马梅蒂涅监狱。在那儿,不管给多少钱,只要可以放了黎吉亚就行。否则,就没有机会了。”
“那我们快点走吧。”维尼裘斯说道。
不一会儿,他们就在街上了。
“你听我说,”裴特洛纽斯对维尼裘斯说道,“刚刚我不愿意浪费时间。我告诉你现如今我已经不是尼禄的宠臣了,我失宠了。我自己也会随时没命的。所以现在,我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了。更有甚者,我对他请求什么,他便会和我对着干。要不然,我又怎么会让你赶紧带着黎吉亚逃跑或者拯救她呢?不论怎样,你走了,尼禄的怒火很快就会到我的身上。今天就算是你,去请求他,或许都比我请求他要好得多。所以,我已经没办法了。从监狱里把她救出来,逃得远远的。你没有别的办法了。要是实在不行,还有可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并且,黎吉亚会到监狱里,不光因为她信仰基督,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波佩雅。她对你们是愤恨的。以前,因为她的爱情没有被你接受,也是因为黎吉亚,所以她恨极了你们。而且除了这件事外,她在见到黎吉亚的第一眼时,就已经想杀掉她了,她还将自己小女儿的死怪罪到黎吉亚的头上。这次的事情肯定与波佩雅有关,否则怎么会是黎吉亚第一个被关进监狱呢?不管是谁找到黎吉亚的住处,都说明早就已经有人跟着她了。我知道你听到这些后,会更加伤心,还打破了你最终的希望,但是我必须这样讲。因为如果他们在我们之前就已经想法子阻拦了,那么你们就只能一起死了。”
“我知道!”维尼裘斯小声说道。
时间已经很晚了,街上没有多少人,这时有一个醉汉走了过来,他是一个角斗士,他们暂时停止了讨论,那人摇摇晃晃的,一下子撞到了裴特洛纽斯,一把抓住裴特洛纽斯的肩膀,口中的酒味直喷到他的脸上,朝着他吼道:
“让狮子吃掉基督徒!”
“米尔米隆,”裴特洛纽斯静静地答道,“我说,看清楚你的路吧。”
米尔米隆又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快点和我一起吼,要不然我就折断你的脖子:让狮子吃掉基督徒!”
裴特洛纽斯的头很痛,那些吼声令他难受。自离开帕拉修姆宫外到现在,那些吼声就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样的吼声震破耳膜了,所以当看到米尔米隆的手挥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米尔米隆,”他说,“你嘴里的那种酒臭,已经不能让我容忍了。”
一边说着一边拔出手中的短剑,朝着醉汉的胸口插去,一直插到只露出剑柄,而后,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将手搭在维尼裘斯的肩头,接着说道:“尼禄说:‘见到他,转告他,我很想和他见一面,并且,我希望能在那些基督徒们竞技比赛的时候见到他。’你能否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就是要看你痛苦。他们已经计划好了,现在还没有逮捕我们,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如果这次不能成功救出黎吉亚,可能就……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阿克台或许可以帮忙,可是她能做什么呢?西西里的田产也许会吸引蒂杰里奴斯的,他是那么喜欢贪小便宜,可以试试。”
“就是把我全部的财产给他我都愿意。”维尼裘斯说道。
卡里内郊区与市公所隔得很近,所以不多时他们就到了目的地。天色微微有些亮了,阴影中城堡很是清晰。
在马梅蒂涅监狱外的转角处,裴特洛纽斯突然停住,说道:
“禁卫军已经来了!晚了!”
马梅蒂涅监狱已经被禁卫军包围了。刚刚出现的曙光照射在他们的身上,头盔和枪尖上发出的白光,是那么的阴森。
维尼裘斯的脸顿时白得像石膏一样。
“我们到那边去。”他说。
不久他们便就走到队伍的最前面。裴特洛纽斯有着天生的好记忆,所以他不仅认识那些军官级的人物,还认识那些禁卫军的一般士兵们。不一会儿,他就认出了一个比较熟的队长,就招呼他过来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尼盖尔?”他问道,“皇帝命令你们到这里守卫吗?”
“裴特洛纽斯大人,是这样的。我们长官大人担心会有什么人来救这儿的罪犯。”
“陛下有没有说不能让人进去看望呢?”维尼裘斯问道。
“这倒没有说,大人。要是有什么和他们熟的人进去,或许我们还能捉到更多的帮凶。”
“我进去看看吧。”维尼裘斯说道。
之后他握紧裴特洛纽斯的手,说道:“你去找阿克台,我进去看看她有什么说的……”
“好吧。”裴特洛纽斯答道。
一时间,忽然有歌声从里面传来。刚开始,那些赞美诗唱得很轻并且还不能听得很清楚,之后声音渐渐地变得大。男女老少不同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如同大合唱一般。在安静的清晨,马梅蒂涅监狱里传出阵阵类似竖琴的声音。在这片声音中却没有那种该有的悲伤或者绝望。与此相反,还能让人从中感觉到喜悦和成功。
那些禁卫军们互相对望着。霎时,有着金子般的黄色和淡淡红色的初出日光在天空中露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