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火,像一条延绵不断的环带,在燃烧的时候呈现出一道火柱的形状,像曙光的光圈。
在这条环带的上方笼罩着波涛般的烟云,有些乌黑的地方呈现出鲜红的血色,浓烟滚滚,渐渐在膨胀,黑压压的一团,环绕上升,像极了蜿蜒前行的蟒蛇。那些奇形怪状的烟雾有时甚至把火焰的环带都遮盖住了,把它变成像一条丝带那么狭窄。可是一会儿,这条丝带从底下把烟雾照亮,把底层的烟圈瞬间变成了火焰的波浪。这两股波浪从天空的这一边延伸到另一边,遮住了半个天空,像大片的森林把地平线遮住了一样,没有一点山丘的痕迹。
维尼裘斯猛然一看,忽然觉得燃烧的不仅是这个城市,而是整个世界。似乎没有一个生物能从这片烟雾和火焰的海洋中逃出来。
风时不时地吹向维尼裘斯,而且越来越猛,风里夹杂着燃烧物的渣滓和烟火气味,附近的物体全部都被盖住了。火光实在是太大了!此刻太阳出现在阿尔巴努四周的山顶上,那明亮的金黄色的晨光,带着红点,穿过烟雾,令人昏昏沉沉的。维尼裘斯从阿尔巴努的山顶上下来,向越来越浓、越来越不透明的烟雾走去。整个城市都在烟雾中淹没了。惊慌失措的市民们已经跑到街道上去了。即使是在这里,呼吸也很困难,更何况是在罗马呢!光是想想就令人感到恐惧。
维尼裘斯再次陷入了绝望,恐惧使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但他尽可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心想,整个城市不可能全部起火了。风从北方把烟气朝这个方向吹来,对面便不会有烟气了。外台伯河区因为和罗马隔着一道河,所以没有受到什么损害。但不管怎么样,乌尔苏斯都可以穿出亚尼库鲁姆的门,带着黎吉亚从危险中逃出来。而且,这个城市的居民不可能一个也活不下来。所以黎吉亚一定不会死的,更何况上帝在保护她,她一定会战胜死亡的。他这样想着,又开始祈祷起来,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向基督宣誓,而且承诺会奉上礼物和供品。几乎所有的阿尔巴努居民都爬到屋顶和树上凝望着被火光笼罩着的罗马。从阿尔巴努走出来,他开始冷静下来,恢复了心灵上的平静。
他还想起,黎吉亚不仅有乌尔苏斯和黎努斯保护她,还有使徒彼得在身边。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便又鼓起了勇气。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彼得永远是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神人。自从他在奥斯特里阿努听他讲过道,他的形象便一直深深地刻在维尼裘斯的脑海里。当他刚刚住进安修姆的时候,他就写信给黎吉亚谈到这一点,说那个老人的一字一句都是正确的,并且今后一定会证明它的真实性。在维尼裘斯生病期间,他同老人有了更加亲密的接触,越发增加了他的这种感觉,后来居然变成了一个不可动摇的信仰。既然彼得已经为他的爱情送上祝福,而且还把黎吉亚许配给他,那么,黎吉亚一定不会在火焰中消失。
这个城市也许会被大火烧成灰烬,但不会有一星火花碰到她。维尼裘斯一夜未眠,在疯狂的马上奔驰,在各种情绪的影响下,他被一种奇怪的精神奋发地控制住。在这种状态下,他觉得一切都是可能的。只要彼得朝火焰画一个十字,开口说一句话,他们就可以安然无恙地从火焰的胡同中走出来。彼得可以预知未来的事情,所以他早就预见了到这场火灾会发生。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不会发出警告把基督徒从城里带领出来呢?尤其是他视如亲生女儿的黎吉亚。时刻高涨的希望沁入维尼裘斯的心中,如果他们已经从城里逃出来,他也许会在勃维雷找到他们,或者是在回去的大路上碰到他们。烟雾在整个辽阔的坎巴尼亚原野上蔓延着,那个熟悉的面孔随时都有可能会从烟雾里出现。
在路上他遇到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离开城市向阿尔巴努山走去,他们从火焰里逃出来,希望能走到烟雾圈外,此刻维尼裘斯觉得他的想法更加合情合理了。在去乌斯特里努的路上,因为人太多,他不得不放慢了马步。除了背着一捆捆东西步行的人,他还遇到载运杂物的骡马和装满东西的货车,甚至还有奴隶们抬着的轿子,里边坐着有钱的市民。
乌斯特里努市集的广场上,庙堂的柱廊下以及大街上,到处都有人在搭帐篷,还有一些人在露天大声喊叫,向众神呼喊,诅咒命运。他们都是一群一群从罗马逃亡来的人,维尼裘斯没有办法从人群中挤过去了,他找人问话,大家要么不理睬他,要么睁着惊慌失神的眼睛回答说:“城市和世界都要毁灭了!”从罗马的方向时不时会拥来刚到这里避难的人群,场面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喧闹。有些人在人群中迷了路,拼命地在找他们失散了的人。还有一些人在寻找搭帐篷的地点。从坎巴尼亚涌到这个镇上来的半野蛮的牧人,向各处打探消息,并且趁着鼓噪喧哗偷盗跟牟取利益。各色人种的奴隶们和角斗士到处都是,他们开始掠夺镇上的住户和别墅,并且同出头保卫市民的士兵们打了起来。
维尼裘斯在旅店门口遇见了元老院议员尤纽斯,他被一小队巴达维亚奴隶们护拥着,议员第一个为他详细地描述了大火的详情。起火的地方确实是在大竞技场附近,在靠近帕拉修姆宫和凯利亚小山的地方,以无法遏制的速度蔓延开来,现在市中心已经全部起了火。自从布仑奴斯时期以来,罗马从来没有遭遇过像这样骇人听闻的灾难。“整个竞技场以及周围的店家和住房全都烧起来了!”尤纽斯说,“阿文蒂涅山和凯利亚山已经烧起来了,包围帕拉修姆宫的火焰已经蔓延到卡里内的郊区……”
说到这里,尤纽斯从地上抓起了一把肮脏的泥土,撒在自己的头上,开始绝望地呻吟着。他在卡里内郊区有一所奢侈豪华的住宅,满屋子都是他最爱的艺术品。
这时维尼裘斯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
“我的房子也在卡里内郊区啊!”他说,“可是我们要是连命都没有了,还要房子做什么!”
然后他想起黎吉亚也许会听从他的建议搬到奥鲁斯家里去,便问道:
“帕特里裘斯街怎么样了?”
“已经烧到了!”尤纽斯答道。
“外台伯河附近呢?”
尤纽斯惊愕地望着他。
“你管外台伯河做什么?”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掌紧紧按住自己发痛的脑门。
“外台伯河区对于我比罗马的任何地方都要重要啊!”维尼裘斯咄咄逼人地喊叫着。
“你只有走港口路才有可能走得过去,因为在阿文蒂涅山附近,你会被烟气闷死的……至于外台伯河,我就不清楚了……火好像还没烧到那里,可是现在就不确定了,也许上帝会知道……”
尤纽斯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不会出卖我的,所以我要告诉你,这可不是一场普通的火灾……上级下令不许人们到竞技场去救火……当四周的房屋都烧起来的时候,我亲自听到成千上万的人喊着:‘谁救火就杀掉谁!’有些人在城里到处跑着朝屋顶投扔燃烧的火把……人民暴动起来,大呼大喊,说都城是奉命烧毁的。我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这个城市真是太可怜了,我们大家更可怜啊!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可以说得清楚的。人们有的在大火里葬送了性命,有的在混乱中互相厮杀……这里简直是罗马末日!”
他开始反复地说:“可怜啊!我们同这座城市一样可怜啊!”可是维尼裘斯跳上了马,匆忙在阿皮亚路上前进。
像一道河流般,从城市涌现出了人群和车辆,而他正在这股河水中无端地挣扎着。被怪火包围的这个城市,像是明晃晃地托在他的手掌上,横卧在他的面前……从烟雾和火海的方向,扑来了恐怖的热气,人们的鼎沸声都无法掩盖火焰的吼声和嘶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