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往何处去 显克维支 第2页,共2页

片刻之后,她就从卧室中走了出来。她本正准备去睡觉的,所以身上就只穿了一件古人叫作“卡皮屠姆”的紧身睡衣,头发也是散开的。维尼裘斯一见到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怦怦跳个不停,他问黎吉亚为何还没有去休息,语气中有些责怪的意味,又有些心疼。她愉悦地回答道:

“我是准备去睡的啊!不过刚好看到你们两个人这么费劲儿,所以我还是帮一下忙吧!”

黎吉亚从乌尔苏斯手中拿过杯子,然后坐在维尼裘斯床头,准备喂他喝汤。维尼裘斯高兴极了。每次俯身,她身上的气息就会传到自己身上,那披下来的秀发就会落在自己胸口。维尼裘斯激动得脸色都变了,恰在此时,他觉得她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都值得崇拜,与她相比,全世界都算不了什么。起初自己只是想占有她,如今却真的爱上了她。以前,不管是在生活还是感情方面,维尼裘斯都与世人一样,无情无义、自私自利,一切以自己的利益为重,而如今,他却事事将她放在了前头。

过了一会儿,维尼裘斯觉得有些饱了,就不想再吃。即使黎吉亚只是待在身边,自己也会感到极大的快乐,可是他想了想,她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便就跟她说:

“好了,我吃不下了,您可以叫乌尔苏斯来替您了。累了那么久了,快去休息吧,我的女神!”

“请您不要这样叫我,我受不起!”她回答道。

但她还是笑着望着维尼裘斯,说自己此刻睡意全无,而且并不觉得劳累,要等戈劳库斯来了之后再去睡。维尼裘斯听她说话,感觉像是在听着一首动听的歌曲,他越发感动,越来越沉迷其中,心中更是对她充满了感激之情。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一句感谢她的话,他觉得,语言已经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了,所以他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

“黎吉亚!以前我对您不了解,如今明白了,我一直想的都是怎么留在您身边、如何跟您在一起,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那条正确的通往你的心灵的道路。现在我想跟您说,我请求您回到庞波尼雅·戈莱齐娜家去!请您相信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去找你们家的麻烦了。”

黎吉亚突然变了脸色。

“即使从很远的地方再见她一面,我也会觉得满足了,但是,我以后再也不可能回到她那儿去了。”她说道。

“啊,这是为什么?”维尼裘斯吃惊地问道。

“我们的信徒从阿克台那儿,已经清楚帕拉修姆宫里发生了什么。难不成您不知道?在我逃离皇宫之后,皇帝觉得是奥鲁斯与庞波尼雅两人助我离开的,所以就将他们召到宫中,对他们狠狠发了一顿脾气。还好,奥鲁斯回答得不错:‘陛下明察,我可是从来不说谎话的。现在我跟您发誓,我们真的没有帮过她逃脱。我们同陛下是一样的,并不清楚她是怎么逃出去的,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们也没有再见过她。’皇帝相信了他,所以就没有再提了。长老们告诫我,让我不要给妈妈写信,也不要跟她说我现在住在哪里。这样的话,她可以心无挂虑地发誓,她对我的情况毫不知情。维尼裘斯,您可能完全不明白,我们信徒即便到了生死关头,也不可以说谎。这是我们真心信奉的基督教的教义。因此,我自从离开庞波尼雅的家以后,就没有再见过她。那些关于我是否活着、是否平安的消息,偶尔还可以几经辗转之后传到妈妈的耳中。”

说到这里,对母亲的思念让她异常激动,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眼睛通红,闪烁着泪光,半天才渐渐平复下来,继续说:

“我明白,庞波尼雅也非常想我。可是,我们基督教也有自己独有的欢乐,有别人得不到的安慰。”

“嗯,嗯,我知道对你们来说,生活的乐趣便在于信奉这基督教,可是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维尼裘斯回答道。

“您就这样想吧,在我们看来,分离的难过与苦痛全部是不存在的。即便有那样的难过,也很快就会变得愉快。举个例子来说吧:死亡,对你们来说就是生命完结,但是对我们来说,就是生命的又一次开始,我们是将不圆满的幸福变为另外一种更加圆满的幸福,将不确定的快乐变成一种更加稳固永久的快乐。我们的教义教会我们善良,教会我们对敌人以德报怨,教我们不说谎、真诚不虚伪,它要净化我们灵魂里的怨恨以及黑暗,还向我们保证,我们死了以后就可以享受无休无止的欢乐。”

“之前在奥斯特里阿努,我也听说过这些,还目睹了你们是如何对待我与基罗的,但是我只要想起这个,便会觉得那是梦境里面发生的事情,因为太不可思议了,难以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伟大无私的存在,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但是,我想要问您一个问题,您现在真的觉得快乐吗?”

“是啊,自然是快乐的!我是信奉基督的人,怎么会不快乐呢?”黎吉亚回答道。

维尼裘斯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感觉她的话似乎完全超乎人类智慧可以理解的范围。

“这样说,您是不会再回到庞波尼雅那里去了?”

“我不知道,其实我的心里面一直想要回去,但是我的理智一直在阻止我。但假如有基督的旨意,我便立刻回去。”

“因此,您还是回去比较好。此刻我用我的守护神跟您发誓,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强抢您了,不会再来打扰您了。”

黎吉亚想了半天,才说道:

“不行,我不可以这样做的!这样的话,会害了我的家人,皇帝本来就不喜欢普劳修斯一家。您也明白的,我要是回去了,罗马城里的奴隶最喜欢到处打探消息,便会走漏风声。那个时候,皇帝陛下不光会责罚奥鲁斯一家,而且肯定还会将带到皇宫去的。

“确实,您说的这个的确有可能。为了表示自己的威严不受侵犯,为了向人们表示一定要听从他的命令,不然的话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皇帝很有可能会这么做。虽然他现在似乎并没有追究您逃走的事情,没有再提起您的名字,那是由于他觉得您逃走之后,我的影响损失才是最大的,而他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的损失。而一旦您回去的话,他一定会想起您的逃走有损他的威严,为了杜绝这种事情,他很有可能再次将您带入皇宫,让你离开奥鲁斯家……之后再将您送到我手中。如果事情真的照此发展,这回,我不会再强制您留下来,而会将您还给庞波尼雅。”

黎吉亚听到这儿时,突然哀伤地说:“维尼裘斯,难不成,您还想在帕拉修姆宫再见到我一次吗?”

维尼裘斯咬牙切齿地答道:

“不!您说得很有道理,我就像个白痴一样!绝不!”

维尼裘斯非常激动,恍惚间,像是自己的眼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渊。他是一位贵族啊,是皇帝陛下的朋友,裴特洛纽斯的外甥,又在军队中当保民官,有权有势,是罗马城中能力高而备受景仰的名人啊!但在他上面,在他的权势地位之上,还有一个人啊!那就是皇帝,他那冷血无情、阴狠残暴的脾气,远非人们可以想象。

也许,就只有那些基督徒才不怕他,不将他放在眼里。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人世间的生离死别、苦难,都不算什么,就算是全世界,他们都不放在眼里。别人在那个凶狠残暴的君主面前,都会吓得瑟瑟发抖,因为他们所生活的世界是恐怖的,在那个世界里,维尼裘斯曾看到过那多么凶狠歹毒的罪恶。他心里其实也很怕尼禄那个恶魔,要是他真的发现了黎吉亚,肯定会发怒的,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所以他想了想,还是不将黎吉亚送回去的好。然而,只要尼禄一直活着,一直统治着整个罗马,自己就别想娶到黎吉亚了,因为那样的话,不光是黎吉亚与自己,就连奥鲁斯一家都会有生命危险。尼禄只要一不高兴,就会有很多人遭殃。这么多年来,维尼裘斯头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一定要改变,不然的话,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在这个世界,他突然有些理解,只有基督徒们是快乐的,幸福的。而这个想法,在前一分钟他还是不明白的。

与此同时,他也觉得非常悲伤苦闷,将黎吉亚的生活弄得一团糟,都是自己的错,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而且自己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简直就是两败俱伤。在这样一种复杂的情绪下,他出声道:

“您知道吗?其实您比我更幸福些。您看,虽然您现在过着穷苦的日子,但您有自己信奉的教义与基督,即便住在这个小房子里,也还有许多善良的人陪着您,可是我却只有您一个,如果我失去您的话,就像是一个没有吃住、衣不蔽体的乞丐。对于我来说,您就是最重要的存在,即使整个世界也没有您对我重要。我一直在寻找您,食不甘味,夜不成眠,若不是我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可以找到您,我早就已经自杀了。但是我又不敢死,我好害怕我死了以后就再也看不见您了。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会活不下去的,这是真的,没用半分虚假!我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只是由于活着才有希望,才可能找到您、遇见您。您还想得起来我们在奥鲁斯家聊天的内容吗?我记得那次,您在地上画了一条鱼,但是我弄不明白您想表达什么意思。您还记得我们在一起时是如何打球的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爱上您了,我爱您甚至超过了爱自己,您已经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了。您也应该明白我对您的爱了……奥鲁斯走了过来,打断了我俩的谈话,跟我讲起死神李比蒂娜,吓唬我们。庞波尼雅送裴特洛纽斯离开时说过,神是唯一的,是全能的、善良的、仁慈的。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说的那个神就是基督。即便他是下人,是穷人与外国人的神,但是只要他可以将您赐给我,我就会爱戴他。我知道,您现在虽然是坐在我的身边,但是心中想的还是基督,我请求您可以想想我,不然的话,我会恨他的。在我心里,您才是唯一的神。我希望您的父母健康,您的祖国平安。我非常想要抱住您的双脚,跟您祈祷,给我机会让我可以信奉、供养、膜拜您。您比基督要神圣得多,您不清楚,您也不会明白我到底有多么爱您……”

维尼裘斯边说边将自己的手放在黎吉亚苍白的额头上,闭着眼睛。他的性格使得他不管在爱情还是怨恨中,都无法克制。他热情激动地讲着,就像一个没有自制力的人一样,一点儿也没有注意言语中感情的分寸。这些全都是他的真心话,发自内心的,让人感到郁结在他心中的苦闷、快乐、欲望与崇拜,已化成一股无法抵挡的波涛,汹涌而出。黎吉亚认为他说的那些话亵渎了基督,但她不能否认自己听了之后心便怦怦跳个不停,像是要将身上那一件紧身睡衣挣脱一样。

维尼裘斯的话里对自己的尊敬,让她非常感动,她觉得自己正被他长久地爱着、敬着,他把自己看成神明一样的存在,这个原本十分恐怖而且顽固的人,如今就像是一个听话的奴隶一般,将肉体与灵魂全部奉献给了自己。她只要一想到维尼裘斯现在是那么听话、自己对他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便会觉得很高兴。所以此时,她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来,在自己的眼中,他似乎又成了印象里那个俊美的少年,美得就像异教里的神。之前,他在奥鲁斯家中给自己讲过爱情,刚刚维尼裘斯的话,似乎将她那天真无邪的心从睡梦里唤醒了一样。现在自己的嘴唇上似乎还可以感觉到他之前的热吻,在帕拉修姆宫,乌尔苏斯将自己从他的怀抱中抢回来,救自己于烈火中。但是如今,他那俊美的脸庞,既快乐又悲伤,苍白的额头、祈求的眼神、身上的伤口,他对自己的爱一直遇到挫折,但是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还是在爱着自己,如今正在跟自己告白,尊敬自己、听从自己。她感觉,他已经变成自己想要的那种人了,比先前更加亲切可爱了。

黎吉亚突然明白了,那一刻就要到来,因为他的爱几乎将自己抓住了,像狂风一样将自己卷走了。有了这样的感觉之后,她之前对维尼裘斯的印象又一次浮现出来,此时她觉得自己就站在悬崖边。难不成,自己之前就是因为害怕这种情况才离开、才躲在罗马的贫民区里吗?维尼裘斯究竟是什么人?他是一位贵族,还是皇帝陛下的朋友,裴特洛纽斯的外甥,在军队中当保民官,有权有势,是整个罗马城几乎无人不知的贵胄啊——通过那次的宴会就可以看出来了,他一定也参与过尼禄污秽不堪的宴会,这让黎吉亚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他还跟其他人一起去神庙祭拜,向那些魔鬼上过供品,虽然他也许并不相信那些神灵,可是他表面上还是对他们很敬重。更过分的是,他之前之所以那么想找到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他的情人与下人,将自己带入那个令基督生气的荒淫无度、骄奢淫逸、满是罪恶与侮辱的世界中去,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报复。的确,他现在变了,但是他也说了,假如自己心中想着基督胜过他的话,他就会怨恨基督。黎吉亚觉得,爱基督的话就要全心全意爱他,不可以掺杂其他的东西,否则便是对基督的亵渎。所以,在明白自己内心深处也产生了其他的感情与欲望时,她便对自己的前途与思想感到恐慌。

就在黎吉亚内心斗争激烈时,戈劳库斯进来了,他是来看维尼裘斯的身体状况的。有一会儿,维尼裘斯觉得很生气、很急躁。他有些懊恼,戈劳库斯打扰了自己与黎吉亚的谈话,所以在他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答案中带着几分轻视。尽管他马上平静下来了,但如果黎吉亚就此认为奥斯特里阿努的讲道在他身上收到了成效,那么她会大失所望的。维尼裘斯只在她的面前有所改变,在其他人面前,仍旧跟以前一样骄横残暴。他不但无法理解基督教的那些教义,就连最简单的报恩也不会。

黎吉亚心里满是矛盾与惶恐,于是便悄悄走了出去。以前在祈祷时,她总是将一颗平静纯洁的心献给上帝。如今,她再也保持不了那颗平常心了,有一只毒虫已经钻到了它的花蕊中,吵吵闹闹。即使她已经两天没有睡了,也还是没有办法平静,睡不着。她做了个梦,在奥斯特里阿努,尼禄带着大臣、酒鬼、淫僧与角斗士,驾着满是玫瑰花的战车,轧死了很多基督徒,这时,维尼裘斯突然抓住自己的手,将她拉上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双轮车子,然后把她狠狠地抱住,轻轻地说:“跟我们一起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