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维尼裘斯也担心外面会有人节外生枝,打扰自己的快乐。基罗有可能会去找执政官,或者去自己的家中告诉管家说自己不见了。到那个时候,城市守卫军肯定就要来搜查这里了。当然,他也有这样的打算:利用自己的职权,将黎吉亚光明正大地带回去,然后将她藏在自己家中。但是他又在想,自己这样做太不符合道义了,不可以做那种事情。他虽然非常骄傲、蛮横、任性和鲁莽,而且有时候还非常冷血残忍,但他与蒂杰里奴斯、尼禄等人不一样。在军队里的这些年,他一直保持着正义感,为人正直,有良心,而且忠心耿耿,所以他明白自己如果真的那样做会是多么卑鄙。他在起初怒火中烧的时候,有可能会干出那样的事情来;而现在,他心中满是对黎吉亚的爱意,再说一条手臂也断了,所以,此时此刻他只想,不管是谁,都不要来挡在自己与黎吉亚的中间。
他也吃惊地发现,从黎吉亚帮自己说话、让自己留下来开始,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克利斯普斯,全部没有再说让他保证的事了,似乎他们现在非常有信心,一到重要的时刻,就会有某种超现实的力量来保护他们。维尼裘斯自从在奥斯特里阿努听了使徒讲道、听了上帝的故事之后,可能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之间的区分,在他的脑子里也变得模糊不清,因此,他想到可能有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但是现在他更加镇定地将事情重新思考了一边,想起自己之前是如何跟他们说起基罗的,因此就再一次请求他们去将基罗找来。
克利斯普斯同意了他的请求,叫乌尔苏斯去找基罗。在维尼裘斯去奥斯特里阿努的前几天里,虽然没有什么结果,但他还是经常叫自己家里的奴隶去找基罗,因此他可以向乌尔苏斯正确地指出基罗住的地方。他在书写板上面写了几句话,随即转过身子对克利斯普斯说道:
“你把我写的这个书写板带过去。你们不知道,这个家伙疑心很重,而且手段又极其奸诈狡猾,每一次我派人去叫他过来,他就会吩咐他买的那个女奴跟我的奴隶说他不在家。这是因为他手里没有什么好消息交给我,怕我会生气。”
“我只要看到他了,就会将他带过来,管他情不情愿。”乌尔苏斯回答说,然后就穿了件外套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在偌大的罗马城里面找一个人,就算你有最准确的地址,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乌尔苏斯有着猎人一般善于搜寻猎物的本能,所以做起这件事情来并没有很大的难度,再说他还非常熟悉罗马城,因此没过多长时间,他便找到了基罗的住处。
但是他对基罗并不熟悉,以前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夜里。再说,怂恿自己杀了戈劳库斯的那个老人,看起来不仅傲慢无礼而且骄傲自负,跟自己面前这个因为恐惧而弯着腰、不停地颤抖、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希腊人,丝毫没有相像的地方。因此,他并没有想到这两个竟然会是一个人。基罗见乌尔苏斯时完全不认识他,后来才渐渐地从最开始的恐惧中恢复了过来。当他看到书写板上维尼裘斯写的字之后,就越发放心了。至少他现在不用害怕、怀疑这是一个故意引自己上钩的圈套了。除此之外,他觉得,那一群基督徒之所以没有杀死维尼裘斯,是由于他是一个有权力又有金钱的人,因此他们不敢对他下手。
“所以在必要时刻,维尼裘斯是会保护我的,而且他也不至于为了让我去送死才将我叫去啊!”基罗暗暗思考道。
于是他鼓起勇气,向乌尔苏斯问道:
“这位好心人,为何我的朋友——尊贵的维尼裘斯先生,没有叫人给我送来一顶轿子呢?我的脚疼得走不了路了。”
“没有,我们要走路过去。”乌尔苏斯回答道。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行,你非去不可,拒绝也没有用。”
“行,那我就去一趟吧!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是我自愿的,不管是谁都不可以逼迫我去,因为我是一个自由人,并且还是这个城市守城长官的友人。我是一个聪明人,我知道怎么抵抗暴力,我有魔法将人变成树木与野兽。但是我还是会跟你去一趟的,不过我要穿一件戴风帽的斗篷,不然的话,那一带的奴隶会将我认出来的。他们就会立刻上前来拦住我,吻我的手。”
说着,他穿上一件斗篷,头上还戴着一顶很大的高卢人的风帽。基罗这是怕走到亮一点的地方时,乌尔苏斯会认出他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基罗在路上的时候问乌尔苏斯。
“去外台伯河对岸那里。”
“我来罗马没多长时间,还没有去过那一片呢。不过,我想在那里住的人肯定会有美好高尚的品德。”
乌尔苏斯是一个心地单纯、性情直率、忠厚朴实的汉子,他之前从维尼裘斯那里知道,这基罗已经与他一起去过斯特里阿努坟场了,而且还亲眼望见维尼裘斯带着克洛托走到了黎吉亚住的地方,所以他停顿了一下,说道:
“你这个家伙,那么大年纪了,居然还在撒谎啊!你今天明明就与维尼裘斯一同去过奥斯特里阿努,而且也到过我们住所的门口。”
“啊!你家就在外台伯河对岸吗?我来罗马没多久,对每个地方的名称还不清楚。朋友,你刚才说得对,照这样说的话,我的确去过你们住的那边,而且我还请求过维尼裘斯让他不要进去。我虽然也去了奥斯特里阿努,但是你明白我为何要去吗?那是由于我早就想要改变维尼裘斯的想法,让他皈依基督教,我希望他可以去听听那位使徒讲道,希望他的心灵可以看见光明。你现在是一个基督徒了吧?我想你也希望真理打败伪善吧?”
“那是当然的了!”乌尔苏斯谦和有礼地说道。
基罗这个时候没有一点儿恐惧了,他说道:
“维尼裘斯可是一位贵族啊!而且他还是皇帝陛下所信赖的朋友,尽管他经常轻信恶魔的怂恿,但要是哪个人胆敢动他一根头发的话,皇帝就会让所有的基督徒来给他陪葬。”
“不过我相信有一种更高、更伟大的力量在守护着我们!”
“对!你说得很对!但是你们准备要将维尼裘斯怎么样呢?”基罗又有些惶恐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的教义让我们以德报怨!”
“是的,的确是要这样,你说得很好,但是你永远都要记住这一点,不然的话,上帝会让你在地狱中受苦的,就好像一根肥肠放在油锅上煎那样。”
乌尔苏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基罗暗暗想道:“这个家伙发狂的时候真的很恐怖,但是实际上他非常天真,你说什么他都会信、都会听、都会去做,我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指使他了。”
于是基罗决定在乌尔苏斯这里打探一下维尼裘斯他们在抢夺黎吉亚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就好像一个严肃的仲裁者一样质问乌尔苏斯:
“你们将克洛托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吧!不要撒谎啊!”
乌尔苏斯无奈地再次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问题,等到了地方,维尼裘斯会跟你说的。”
“你直接告诉我,你是用刀子砍死他的,还是用棍子打死他的?”
“我并没有用武器。”
基罗大吃一惊。这个粗鲁的乌尔苏斯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居然没用任何武器就打死了克洛托!
“希望普托【注:古希腊神话里掌管生死的神。】……嗯嗯,我是说,希望上帝可以宽恕你。”
他们闭上嘴,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基罗又说道:
“我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去的,但是你要小心守城的士兵。”
“我只怕上帝不原谅我的罪过,不怕守城的士兵。”
“的确是这样!但是你真的杀了人,这是最不可饶恕的。我以后会天天为你祈祷,不过祈祷管不管用,我就不知道。除非你在这儿起誓,说你这一生再也不会去伤害任何人。”
“我并不是故意要杀他的。”乌尔苏斯答道。
但是,基罗为了保护自己,仍在口若悬河地对乌尔苏斯宣扬杀人是可憎的,还一再撺掇他起誓不再伤害任何人。同时,他还旁敲侧击地跟乌尔苏斯打探维尼裘斯的情况,但是乌尔苏斯却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直重复那一句话:“等到了那里,维尼裘斯会亲口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知不觉就走过了从希腊人的住地到台伯河对岸那么长的一段路程,终于来到了那个屋子的门口。基罗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个不停,因为恐惧,他好像看到乌尔苏斯在用一种残暴贪心的眼神望着自己。“就算他不会杀了我,我到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暗暗想,“无论如何,要是能让他与所有的黎吉亚人全部中风死掉就好了!宙斯啊!你就来这么一下子吧!”基罗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自己身上高卢人的斗篷裹得更紧了,并解释说这是因为怕冷。他们走过大门与前院,进入了那一条通向后花园的走廊,此时,基罗忽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说道:
“你先让我歇一下脚吧!要不然,我就没有力气跟维尼裘斯说话了,也就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解决问题了。”
他一说完就真的停下来,站着不动了。即使基罗一直在自我安慰:“不用怕,进去吧!不会有什么事的。”可是他心里清楚,他已经到了自己在奥斯特里阿努所见到的那一群高深莫测的基督徒中间了,他的双腿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个时候,屋子里面突然传来有人唱赞美诗的声音,基罗就问道:
“屋子里面的人在干什么呢?为什么现在唱歌啊?”
“你不是说你是基督徒吗?那你怎么不知道,我们基督徒在每一次餐后都要唱诗来感谢上帝赐给我们食物呢?肯定是米丽阿姆与她的儿子回来了。信徒们每天都会过来探望寡妇母子与克利斯普斯。”
“你现在立刻带我去见维尼裘斯吧!”
“维尼裘斯与众人全在一个房间里面,因为这个地方只有一间这样的大房子,其他几个房间都非常的小,而且光线不好,我们只有等到睡觉的时候才在那里。行了,你进来吧!到了屋子里面,你就可以休息了。”
他们走了进去。此时正当黄昏时分,天气有点寒冷,而且黑云密布,房间里面忽明忽暗的,虽说点了好几盏油灯,但是也没有办法让把它变得明亮。要说维尼裘斯认出来,还不如说他是猜出来,自己面前头戴一顶严严实实的风帽的人就是基罗。基罗也看到了房角那里的床,维尼裘斯就躺在上面,他没有管其他人,就直接往维尼裘斯的方向走去,好像基罗已经认定只有在他的附近才是最安全的一样。
“哎!我的老爷啊!您当初为何不听我的忠告呢?”基罗拱起手大声地叫道。
“你给我闭嘴,听我说!”维尼裘斯说道。
他两眼明亮有神地望着基罗,说话的时候,格外加重了语气,放慢了速度,似乎想要基罗将他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当作命令一般听从,并且要一辈子记在心上。
“克洛托为了抢夺我的钱财,想要杀了我,竟然对我猛扑过去,因此我就将给他杀了。你听清楚了吗?我在与他打斗的时候,手被他打断了,是这些人救了我,而且还叫医生来给我包扎伤口。”
基罗立刻就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维尼裘斯既然这么告诉自己,说明他一定已经与这些基督徒们约定好了,因此,他现在要让其他人全部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基罗从维尼裘斯的眼神当中也证实了这一点,所以他立刻就抬起头来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吃惊与怀疑,随即就听见他大声叫道:
“是啊!那个克洛托是一个出了名的地痞流氓。老爷啊!我不是早就告诉过您,那个无赖靠不住,请您千万不要太过相信他吗?我劝诫克洛托的那些话,遇到他那个顽固不灵的脑袋,就好像豆子丢到墙上一样,全部弹回来了。那个家伙就应该让他在地狱里面受苦,就算这样,也没有办法赎清他的罪孽。只要是不老实的人,最后就肯定会变成一个无赖,但是要将一个无赖变成一个老实人,哪有那么容易!真是想不到,他竟然敢害自己的恩人,一个那么不吝啬、不看重钱财的主人……啊!诸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