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娜

骄傲的姑娘 保尔·海泽 第1页,共2页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仅仅是一段奇特的遭遇,在这里,一个随意编织而成的同心结被死神骤然斩断。我想,这个结局对于某些读者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他们会认为作者过于冷酷无情。然而,在我看来,如果死神的工作就是夺去年轻和美貌,那么它简直就是一位文人墨客。这是因为它将最美好的东西凝结在人们心里,不至于遭受时间的折磨。想想看,生活是何等粗暴,无论多么娇艳美丽的形象,最终都逃不过它的暴行,从而陷入人世间的种种磨难。可是,死神的降临,却使年轻的翅膀逃脱了被折断的命运。春季里的狂风,往往会将数以万计初放的花朵从枝头卷入尘埃——如果有人连这都无法接受,那么最好不要听我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罗马。那是一个十月的午后,晴空万里,一个来自德国的青年画家,带着他的那条拴着皮带的小狗,首次站在“西班牙台阶”之上,走向品丘岗上的园林。他是前一天才抵达罗马的,只想利用剩下的一点时间随便找了一个简陋的住处。今天清晨,他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向往已久的梵蒂冈宫中的拉斐尔厅【注:1原系教皇尤里乌斯二世(1503—1513年在位)在梵蒂冈宫中的居室,内有大量拉斐尔及其学生所作壁画,故名。】和西斯廷教堂的穹顶【注:梵蒂冈内供教皇作弥撒的小礼拜堂,穹顶上保存着米开朗琪罗等大师所作的数百平方米壁画。】出发了。正午时分,他来到圣彼得大教堂前方的广场,有点头昏脑胀。于是,就坐在那两座大喷泉之一形成的阴凉处,任由喷出的水滴洒落在他那金色的卷发上。渐渐地,连那最后一批朝参梵蒂冈的游客要么是步行,要么是乘车,从那巨大的环形柱搭起的回廊中消失了。只剩下这个年轻人独自坐在那里,他居然对湿透的上衣和从头发上滴落的水珠毫无意识。他的心中只有刚刚见到的那一切,仍旧炽烈地燃烧着,将其他尘世间那些粗鄙的意识都烧成了灰烬。

他最终还是被自己的小狗惊醒了。清晨出发的时候,他将小狗托付给了附近一位善良的老皮匠,可是这个小家伙可不像它的主人那样觉得这样的时间容易过,它最后挣脱皮带的束缚,从窗户跳了出来。如今,它正一边呜呜地大叫着,一边扑到主人的身上。年轻人抚摸着它站了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落汤鸡。

他的衣服很快就被空中高挂着的炙热的阳光烤干了,此时他才意识到目前还是中午。而他此时正路过各种大大小小的出售食物的店铺,不禁叹息起来,这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那忠心耿耿的朋友。瘦弱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店里那些诱人的熏得红彤彤的火腿及好像花环一样的香肠,一副非常不好意思的样子。年轻人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就已经把仅存的一枚金币兑换掉了,从此就开始过着忍饥挨饿的日子。这样的徒步旅行虽然艰苦,却使他沉醉于途中的美景之中,仅需一点面包和无花果填肚子就够了。可是,这对他而言的视觉盛宴,并不能使小狗的肚子得到本能的满足。忠实的小狗对眼下的困境也十分理解,基于自己的忠诚,它是不会有所抱怨的。然而,踏遍了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能吃东西的地方,现在又要攀登那灼热的“西班牙台阶”,它的感觉可是差极了。

年轻人对小狗此时的心情十分理解,于是便对它说:“瓦克洛斯,安静一点。咱们今天不会再饿着肚子睡觉了,一回到住处,我就请皮娅夫人到对面那家店里,赊一段你早晨看上的那种香肠回来。虽然咱们衣着简陋,但她对咱们还是非常信任的。稍微把你的食欲控制一下吧,想想看,这里可是罗马。你要知道,很多名人都曾在这里饿过肚子,他们只要站在拉斐尔的太阳之下,哪怕喝着汤,就非常开心啦!”

年轻人一边爱抚着小狗的头,一边继续前行。然而,当小狗热乎乎的舌头贴到他的手上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焦虑情绪。这样下去撑不了多长时间了!虽然他性情洒脱,却也无法忽视现实。由于他没有遵从父亲的意思,拿着自己那不值得一提的积蓄走出了家门,现在他自然是无法寄希望于家里。而他又不认识那些出入豪华饭店的德国同胞。况且他天生一副傲骨,绝不会向陌生人乞求施舍。再有,就是他的房东皮娅夫人,昨天他一入住,就对这个有着一头漂亮卷发的年轻人产生浓厚的兴趣,马上就要求他为自己画像,据说这幅画将被送到她的丈夫卡尔帕奇先生那里。而这位先生则因两年前的一起微不足道的伤害事故,被判服苦役。这位在家守着活寡的皮娅夫人,脸上布满了数不清的麻子,那真是一张丑陋的面孔,再加上刻意做出的甜蜜表情,简直让年轻的画家厌恶至极。特别是他今天的灵魂已经由美神通过一位杰出的人物的手笔,得到了最伟大、最美丽的艺术熏陶,这样,他更加庄重地向自己宣誓:宁愿自己和自己的小狗被推下塔尔佩吉的悬崖【注:罗马刑场,罪犯在此被推下悬崖摔死。】,也不会用自己的画笔给杰出的前辈脸上抹黑。

年轻人靠在一堵低矮的石墙上沉思着,将他这一路上的绘画创意挨个思索了一番,觉得它们连亲吻一下米开朗琪罗那《德尔斐城的女先知》【注:《德尔斐城的女先知》是西斯廷教堂里的一幅名画。德尔斐系希腊城名,阿波罗神庙所在地。】的衣角都不配。突然,他发现瓦克洛斯正暴躁地发出一连串威胁的声音,这说明附近出现了一个它的敌人。虽然它的名字并不响亮【注:瓦克洛斯,意为“缺少勇气”。】,可内心却勇猛无比,它总是和身躯远远大于自己的同类大打出手,可以看看这些证据,那撕咬开的耳朵和黑黝黝的身体上的伤疤就是证明。即使饿着肚子,它那毫不畏惧的气概仍不曾减弱。目前,它看到一只巨大的牝犬正瞪视着自己,于是更加勇猛地一边狂吠,一边作势要挣脱皮带,以示自己绝不退缩的决心,还可以表示哪怕双方的战争没有打响原因也不在自己。

虽然那只巨大的牝犬并没有发出任何叫声,但它似乎也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此时,它正处于主人手中那条铁链的束缚之下,那是一个和女友一起在附近散步的罗马少女,她已经无法将自己的爱犬拉向前进的方向了,因为对于牝犬来说,回避对手的宣战显然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于是,它突然狂吠一声,一跃而起,将自己的主人和他们之间的铁链一起带向那位德国挑战者。同时,年轻人也被自己那充满勇气的小狗拖着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莱纳多,快回来!”

“别叫了!瓦克洛斯,别叫了!”

在那同一瞬间,年轻人和女孩同时喊了起来。可是,两位勇士正在进行激烈的角逐,瘦小的瓦克洛斯跳起身向笨重的莱纳多耳部咬去,莱纳多也转身张牙舞爪地扑向敌人。年轻人使劲拉扯着皮带,而女孩则努力地想要将自己的芊芊玉手从越来越紧的铁链中挣脱出来。这时,和平的使者却突然降临了,两位勇士停止了打斗,满怀敬意地互望着对方,并开始用鼻子互相嗅着,打起善意地招呼来,就像两个友好的伙伴在聊天一样。莱纳多巨大的黄色前爪温柔地搭在瓦克洛斯背部,瓦克洛斯则用自己那热乎乎的舌头舔着伙伴那宽大的黄色铜质项圈。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瞧它们现在的亲密劲儿,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分不开了。

年轻的罗马女孩做了一个准备离开的姿态,而德国青年可不这么想,他此时正呆呆地望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刚才那好笑的突发事件,使她在茫茫人海中站到了他的面前,虽然既害羞,又不知所措,不管是美还是丑,她已经无法逃避青年那灼热的眼神将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个够。她戴着宽阔的佛罗伦萨草帽,耳朵上有大大的耳环,服饰简单雅致。现在,她的脸颊正半转过去,一个妙龄少女独有的纯洁无邪的可爱侧脸呈现在年轻人的视线中,他不失时机地看着她那美丽而浓厚的黑发,丰满的下颌和洁白的颈部,还有那无比纤细的身姿。

年轻人就这样呆立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有责任去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因为女孩还害羞地低着头,视线一直落在地面上。

他用一口熟练的意大利语对女孩说:“小姐,请原谅我这条缺乏管教的小狗破坏了您的雅兴,但我却无法为此而惩罚它,因为如果没有它的冒失,我也没有机会和勇气与您搭讪的。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希望我们可以一起散步一会儿。何况让两个新伙伴就这样各奔东西,”他向两只狗指了一下,“实在是太残忍了。”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用火热的眼神从年轻人脸上扫过,好像希望借此看出这个人是不是可信。然而,就在她犹疑不定的时候,她那个始终在一旁将他们彼此的尴尬模样当热闹看的女友,已经抢先开口了,看得出她是个开朗外向的女孩,“没办法了,安妮娜,他们现在是三比二处于优势,看来我们也只能等着莱纳多心甘情愿地离开它的新伙伴了。如果它执意不肯抛下这个伙伴,我们就只好用一些美食刻意将它们分开了。signore【注:意大利语,“先生”之意。】,您懂音乐吗?您仅需高歌一曲canzone【注:意大利语,“民间情歌”之意。】,便能够将它吓跑,特别是德国的canzone。”

“谢天谢地,我不懂音乐。”年轻人满脸微笑地说。同时,这支新组成的小队伍,已经在两只狗的带领下开始前进了。“您怎么知道我是德国人呢?”

“不是通过您的口音,”那个开朗的女孩马上答道,“而是因为您一对安妮娜说话脸就红了。我们这里的小伙子们可没有这么敏感,都是些废物!我以前认识一个比您年龄大很多的德国人,他也总是红着脸,他每次对我——您的年龄到底多大呢?”

“22岁。”

“您叫什么?”

“在德国的时候,人们都叫我汉斯。不过来到意大利之后,我就换了个自己喜欢的新名字——乔万尼。”

年轻人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妮娜,通过她微微翕动的双唇,他知道她正在默念着这个具有异国情调的名字。

然后,他们肩并肩地继续向前走,都没有说话,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公园里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在这里市区已经离开了视线,萨宾山和卡帕尼亚平原却映入眼帘。初秋时分的天气暖洋洋的,阵阵芳香扑鼻而来,大家都惬意地呼吸着,同时,三个人又各自用自己独特的想法思索着这次老友见面般的散步和美好秋日里的巧遇。开朗的拉娜此时已经产生了一大堆胆大妄为的念头。她用手中的太阳伞遮住年轻人的视线,使他看不见她的脸。同时凑到安妮娜耳边不停地说笑着。而安妮娜则非常端庄得体,显然对拉娜有失礼节的表现有所不满。拉娜忽然转向年轻人,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他的面孔问:“乔万尼先生,您的家里一定有着一个小情人吧?”

“我想您提出的这个问题是真诚的,”汉斯答道,“所以我也真诚地给您一个答案,那就是没有!”

“可是您的手指上戴着戒指呢?”

“那是我母亲送给我的。”

“瞧瞧,现在大家都在说这样的谎话。在我们这里,没有母亲会送儿子戒指,这是别的女人的权利。”

“这是我母亲临终的时候送给我的。她让我一直戴着这枚戒指,到订婚为止。可是估计这还早着呢。”

说着,他又偷瞄了安妮娜一眼,此时她正低着头,神情肃穆,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失的愁绪,那是一种和她的美貌与娇弱并不协调的悲伤的神情。汉斯想,如果能够博得安妮娜红颜一笑,做出什么样的牺牲都无所谓。这时,拉娜也因为这个答案的严肃性而安静下来了。于是,他就将自己的旅行经历讲给她们听。他讲得颇有兴致,将自己起初因为对各地的语言和风俗一窍不通所导致的尴尬局面,还有他的小狗给他引来的麻烦,都一一道来。慢慢地,一个友好的氛围被营造出来了,于是,他将话锋一转,夸起了美丽的意大利以及生活在这里的同样美丽的人们。拉娜急着问他,最喜欢什么地方的女孩。因此,他又将自己在各个地区遇到的女孩们也向她们讲述了一遍,其中包括令人失望的伦巴底女孩,和他在夜半时分为之画像的拉狄科伐尼两姐妹。说到这里,她们便闹着要看他的写生册。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女孩们开始坐在山坡旁的凳子上,慢慢地翻阅写生册,他就站在一边,为她们做解说,告诉这些画像的来历及主人的特点,还跟她们说,为了这些画自己还采取了不少大胆的策略。这时,瓦克洛斯正卧在草地上打瞌睡,莱纳多也睡得正香,它那硕大的头部还枕着伙伴的后背。小鸟欢快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个赶车人唱着民歌从山坡下飞奔而过。

拉娜将写生册翻了一遍之后,将它放在安妮娜怀里,问道:“怎么没有在罗马画的呢?”

年轻人答道:“昨天我才来到这里,但是我已经发现了一张温柔与高贵并存的完美脸颊,如果上天能够给我1个小时认真地看着它,并将它凝结在我的写生册中,那我的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刻意不去看安妮娜。安妮娜也只是一味地将写生册翻来翻去。

开朗的女孩摆出一副纯真的表情问道:“那么,您是否知道这只凤凰的名字呢?还是您总通过脸红来透露出自己的秘密呢?”

“即使知道她的名字,对我而言又有何意义呢!”他一边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一边说,“在她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异域来客,也许将来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您的话也没错,”拉娜干巴巴地说,“何况,这样对你们两个人而言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起码对您来说是这样的。因为您对她到底有没有心上人还一无所知呢。”

这时,安妮娜忽然起身。

“拉娜,看看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她说,“我感到天已经凉下来了,太阳都快落山了,而我们还在这里待着,要知道,我们只被允许出来1个小时呀。”

“我们这就走哈,宝贝!”矮个子的女孩一边将太阳伞收起来,一边攀上安妮娜的手臂说,“你只要大着胆子回去就是了,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会让爸爸忘记骂人的,即使像狗熊一样的贝佩先生也顶多嘀咕几句。再见了,安斯【注:将汉斯念走了音。】先生。如果您与您那美丽的凤凰再次相遇,记得替我问候她。不过您可要当心,不要试图探索她的巢,因为那里还守候着别的目光犀利、尖牙厉爪的猛禽呢。对不对,安妮娜?”

漂亮女孩在之前一直是惨白的脸庞,此刻却瞬间涨红了。

“先生,多珍重!”她用温柔的口吻说。年轻人向她伸出了手,她犹豫着用自己那毫无温度的手与他握了一下。

“小姐,”他问道,“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

她带着几乎是吓坏了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不!”她急忙说,然后便扭身离去。

拉娜背着她偷偷地对汉斯打了一个不明所以的手势,然后便去牵狗了。莱纳多显然不想和它的新伙伴说再见,却不得不垂头丧气地跟主人离开。年轻人只好目送她们走远。

“瓦克洛斯,又只剩下咱们俩了。”汉斯抱起懒洋洋的小狗,将它放到凳子上说,“而且她对我说永别!不过,这只限于今天。要是等到明天,等咱们休息够了,就可以动身把这座罗马城整个搜寻一遍。如果你不能将你那憨厚的莱纳多找出来,可就给所有的犬类丢脸了。如果你帮我找到它,我就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狗,早餐吃salami【注:意大利语,“腊肠”之意。】,晚餐吃gallinacci【注:意大利语,“炒鸡蛋”之意。】,还可以让你们整天都开心地玩morra【注:意大利语,“猜拳游戏”之意。】。

小狗用兴奋而又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一边小声吠叫,一边跳下凳子,表示非常乐意立刻为这样的奖励展开行动。这时,太阳正爬在地平线上,红彤彤的夕阳映照着周围的丛林,远处的群山上雾气升腾,灰蒙蒙的阴影正在将坎帕尼亚的丘陵吞没。年轻人那双曾经只为造物主的神奇而凝神四望的眼眸,如今却好似被一层闪着金光的薄纱遮掩,将全世界都挡在了外面,只要稍稍揭开一点,便闪现出一名少女婀娜的身姿和一双神秘而明亮的眼睛。此时,他对罗马城的壮丽景色已经完全视而不见,那著名的矮墙和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都无法再吸引他的注意力。这一天内,他已经目睹了《德尔斐的女先知》和罗马少女的无限风韵,这难道还不够吗?他的双眼再也不想接受其他景致了。于是,年轻人便通过陡峭的石阶,回到了自己那小小的栖身之地,面对孤独、空洞的阁楼小屋,四壁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他的内心却洋溢着无限美好的感情。他拉上了窗帘,只露出靠近屋顶的一部分窗户,好让光线透进来,让自己的孤单只面对一线天空。然而,不一会儿房东太太便来到了他的房间,在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又送来了酒菜,而且亲自服侍他和他的小狗用餐。这是由于她看出瓦克洛斯深得主人喜爱,而自己又有意于它的主人,便把讨好这只受宠的小狗作为迈出行动的第一步。于是,大块大块的美食从她的手中送进了瓦克洛斯的嘴巴,而瓦克洛斯的模样也被她夸张地称赞了无数次,就连它能听懂意大利语这一点也得到了她的百般称赞。汉斯对她的百般纠缠早已厌恶至极,又不好将她赶走。要知道,如果没有她的恩惠,他早就饿死在罗马街头了。可是,面对再次为她画像的提议,他实在是不胜反感,只好编造各种理由来进行搪塞。之后,他以疲乏困倦为借口,把门关得结结实实,并且毫无必要地用桌子从里面顶住了门,可事实上他并没有马上去睡觉。

接着便进入了10月,他把剩下的那些时间平等地划分给梵蒂冈和罗马城,拉斐尔和安妮娜。而两者之间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一个是展现在眼前的,另一个却逃出了视线,找不到一丝踪迹。然而,他很快发现,如果自己再不与安妮娜见面,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每次他准备在自己的小阁楼里开始工作的时候,就会独自对着毫无装饰的墙面发呆。然后,他就会招呼小狗一起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城里瞎转,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连乞丐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他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现在连和瓦克洛斯聊天的心情都没有了。汉斯曾经将希望寄托在小狗的鼻子上,然而小狗却没能胜任这项新的工作,致使他们之间的友谊陷入了低谷。甚至有一天,瓦克洛斯将一只大笨狗误认为莱纳多,兴奋得又叫又跳。弄得善良的汉斯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可是,他很快就看出这不过是一场误会,于是便选择听天由命,不对任何的凡间生物抱什么希望了。

10月就这样即将结束了。在月末那天的午后,汉斯在瓦克洛斯的陪伴之下,心事重重地来到郊外,而此刻的瓦克洛斯则全身心地投入到扑蝴蝶和逮田鼠的游戏中去了,并不打算给他的主人丝毫安慰。突然,瓦克洛斯停在了街道中央,并且把它的小鼻子高高扬起,右前爪也举了起来,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冲向一家小酒店。汉斯对这种郊外的街边小店毫无兴趣,他可不想在这里将自己的最后一枚铜板掏出去。于是,他站在门口,气冲冲地呼唤瓦克洛斯。小酒店黑暗的门廊直通一个种着树木,放着凳子的花园,那里有几个马车夫正在喝酒。一般来说,在秋高气爽的10月末的这一天,罗马郊外的花园中都满是欢歌笑语,热闹非凡,而这里却只有一面手鼓发出孤单的乐声。忽然,在瓦克洛斯尖细的嗓音中,出现了一阵粗重的吠叫声,汉斯顿时愣在了当场。那正是期盼已久的莱纳多的男低音啊!没错,瓦克洛斯很快就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它那失而复得的好伙伴。它们显然是觉得花园里空间太小,不足以让它们尽情地撒欢。

汉斯全身颤抖着飞奔到花园中。他马上看到,在花园的尽头,一个葡萄架下有一个身着浅色衣裙的少女的身影急剧转着圈,翩翩起舞。旁边还坐着一名打手鼓的少女,侧面对着汉斯。这对汉斯来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惊喜得几乎站立不住,于是就在旁边的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小酒店的主人立刻为他奉上美酒和面包,还有一盆橄榄,但他并没有去动这些美味,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葡萄架。他很快就发现,那如困鸟抒发内心的郁结般恣意舞动的正是拉娜。还有一位显然是安妮娜父亲的老者,他在嘴唇上方留着一撇卷平的丘八式胡须,一道明显的刀疤横向刻在他的左眼之上。还有一位熊一般的男子,坐在安妮娜身边,并且不时地附在她的耳畔低语,他是什么人呢?虽然这个人衣冠楚楚,上衣上还别着一支鲜花,但他头大如斗,虎背熊腰,一脸蠢相,看上去又丑又憨痴,简直就是一头狗熊。他究竟对安妮娜嘟囔了一些什么事情呢?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愉快,她低着头,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两只手机械似地在那面挂着铃铛的手鼓上击打着,到拉娜喊了一句“好了”才停下来。她身边的男子适时地拍了拍手。很明显,大家会坐在这家郊外小酒店的葡萄架下,都是拜这位先生所赐。汉斯清楚地看到,当拉娜结束舞蹈,想要和安妮娜到外面散步的时候,他便起身堵住出口,强烈地反对着。显然,他对外面那双痴迷的眼睛早有察觉。这时,拉娜也看到了这位异国朋友,然后便在安妮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可是,安妮娜并没有转向汉斯这边,也许是并不在意,或者还有其他原因。而葡萄架下的氛围也在此时紧张起来,首先感到不舒服的就是那位男子。

他忽然出声说:“安妮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等爸爸喝了这杯,我们就回去吧,否则太阳一落山,天气就更冷了,现在我们可以说是在正儿八经的娱乐当中度过了10月的最后一天。”

拉娜的脸上不禁微微闪过一丝冷笑。安妮娜则带着憔悴的苍白面容,静静地搀起已有些许醉意的父亲走了出来。那名男子马上扶住她另一侧的手臂,在从年轻人身边经过时,还刻意用他那肥硕的身体将柔弱的安妮娜挡得严严实实。开朗的拉娜独自走在最后,悄悄地对年轻人做了一个无奈的姿势,意思是说自己会和他们一起来到这荒郊野岭纯粹是迫于无奈。之后,她又示意年轻人不要跟着他们。

然而,此时的汉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追踪的。但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跟着,保持一定的距离。而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连拉娜都不敢跟他说话了?他很清楚她对自己并没有厌恶之情啊。

不过,这个问题在当晚就得到了答案。他跟着这四个人来到了维多利亚大道,看着他们走进一座非常豪华的住宅。那名男子在进门之前,还充满敌意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经过紧闭的大门时,内心感觉非常复杂,不知究竟是喜悦还是失望。他在昏暗的大街上徘徊着,忽听身后有人在小声招呼自己。原来是拉娜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她冲着汉斯眨了一下眼,示意有话要和他说,脚下却一步也没停地超过了他,并打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汉斯就这样跟着拉娜来到了罗马城的中心,她最终在万神庙前圆柱底下的一处阴影中停了下来,并示意汉斯靠近一点。

拉娜气冲冲地用手指着汉斯说:“安斯先生,看看您的杰作吧!难道您看不出来我们不想和您进一步交往吗?您为什么总是像雷声追随闪电一样紧紧地跟着我们呢?您这么做唯一的后果就是让狗熊更加严密地将不幸的安妮娜控制起来,并且用他那恐怖的怒火燃烧整座房子,连墙壁都会吓得瑟瑟发抖。安妮娜本来已经接受了上天的安排,将承受痛苦作为她的本分。可是,您竟然厚着脸皮让这个不幸的人又背上了一副重担。都是您的这条死狗惹的祸!”说着,便用遮阳伞打向不明所以的瓦克洛斯,小狗慌忙躲到一边去了。

青年只好恳求道:“拉娜,好姑娘,请您放过我的朋友吧,今天全靠它我才能够再次遇到您呀!”

“遇到我?”拉娜用嘲讽的语气说,“先生,没必要拐弯抹角的,我直说吧,首先,我知道您已经疯狂地爱上了安妮娜;其次,虽然安妮娜贤淑美貌,但您必须彻彻底底地忘了她,而且现在就对我发誓,再也不要来纠缠她了,就像您今天那样的跟踪行为,我是坚决不能容忍的。”拉娜用坚定的语气说,“我绝不允许您继续伤害那可怜的人,我可以告诉您,对她使这种基督善心的人除了您之外还有的是!”

“拉娜!”青年不禁激动得大叫道,“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只蠢熊真的垂涎于美丽的安妮娜吗?我不相信!”

“行了!”拉娜打断他说,“那只蠢熊的钱包就像他的身躯一样肥大。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安妮娜两个人就好了。要知道,就在这罗马城中,想分他一半财富而打算嫁给他的女孩有的是呢,除了我那品味怪癖的安妮娜之外。您知道吗,她居然会出人意料地看上您这样的男子。在她看来,您和贝佩先生就像大卫比歌利亚【注:典出《圣经·旧约全书》,歌利亚是非利士族的巨人,被年轻的大卫杀死。】一样。的确,单凭您的穿着来看,就能看出您口袋里的东西比脑子里的要少得多。”

“拉娜,她真的对您说过,她还是挂念着我吗?”

“说什么?您对她根本就没什么了解,而我却非常了解她。所以,我是不会让你们再见面的。您要知道,狗熊对她的控制是没有人能够解除的。他宁愿把她撕碎毁掉,也不会放手。现在,老头子的心已经彻底被他的女婿抓住了,丈母娘又久病在床,不得不将自己的命运交给神父们。而这些神父们对贝佩先生的钱包比对上帝还要忠诚。善良的乔万尼先生,如果您真的有一颗善良的心的话,我想是有的,因为您毕竟是爱着安妮娜的,愿意为她着想的。就请您拿着行李,走出波普罗门,回您的家里去,只要您不再诱惑凤凰,跟一群鸽子或者一堆的夜莺在一起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平时总认为男人都有一颗坏心肠,但是我相信您的内心是善良的,所以我把您当作朋友,才这样告诫您,不知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再见,先生!”

拉娜说完之后就快步离开了,将年轻人独自留在那圆柱的阴影里,她希望能够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位于台伯河对面的家中,却将汉斯一个人留在那阴暗的角落里发呆,心中波澜起伏,既伤心,又高兴。他怎么能够想象,在与她再次相逢,并且得知她也同样牵挂着自己的时候,却必须跟她说永别。这就像他那脆弱的心灵刚要完全浸入无边无际的幸福之海的时候,却突然看到四周布满了锋利的礁石,将自己围困起来。而贝佩先生那庞大的躯体正在岩石的顶端,俯视着他那惨败的对手,搓着自己那戴满戒指的肥手,满脸是邪恶的笑容。

汉斯又伴着自己的胡言乱语,疯疯癫癫地在外面狂奔了一个多小时。瓦克洛斯则无精打采地默默跟着他。

“那群出卖灵魂的东西!”他愤怒地自言自语道,“他们居然毫不在意地将一枚无价瑰宝,随随便便丢给了第一个愿意掏腰包的人。须知,即便是一国之君,也没有资格买下它。因为,只要它被人买下来,便会陷入暗无天日的生活,被禁锢在那些发霉的箱子里,任谁也无法再窥见它的一丝光芒。看看那个该死的混蛋吧,他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是多么洋洋自得!是的,他可以自鸣得意,因为他已经紧紧地将她攥在手心里了。他让狗伴在她的左右,最多在节日里才带她到荒郊野外的小酒店去,这样能让他在那些贫穷的当地人面前装出一副大慈善家的样子。难道我就不能对这么一个混蛋心存嫉妒吗,就不能去打破他的宁静吗?就算整个罗马城的神父和所有地狱中的鬼怪都是他的走狗,我也一定要和那位美丽的女神再次相会,要从她自己的嘴里知道是否可以对她施以援手,我是否可以对她施以援手!”

既然目标已经确定下来,汉斯也就不那么癫狂了,但是,对于达成目标的方法,他根本没有去想。接着,他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维多利亚大道,在安妮娜家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一直坐到夜半时分,脑子里思慕着她那俊美的忧容,希望与爱慕在胸中燃起。

当汉斯第二天一大早在焦虑中清醒过来之后,他便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自己的希望是何等渺茫。因为即便是汉斯这样想象力丰富的艺术创作者,也不会将爬到意中人的屋顶上点把火,然后再来个英雄救美,当作是个好办法的。更何况贝佩先生也不会乖乖地让自己葬身火海,来成全他。而采取人们通常所使用的直来直去的办法,看起来也不会取得什么令人满意的效果。还有一种似乎存在一点希望的办法,就是直接去求那个老财迷,让他不要急着将女儿卖出去,等汉斯一举成为知名画家,再风风光光地前来求亲。接下来的日子里,年轻人不停地在自己心中编织着美丽的幻景。在这期间,他只做了一件与现实沾边的事情,那就是强忍着心中的反感,稀里糊涂地着手创作皮娅圣母像。这时,只见皮娅夫人戴上她的黄金饰品,浑身裹在绸缎当中,还不忘用一只手托着她那倒霉的丈夫入狱之前送她的最后一样礼物——一只绿色的鹦鹉。同时,汉斯还在草拟另外一幅作品:利百加在井边给埃里亚人水喝【注:典出《圣经·旧约全书》。】,他想要将画中的女孩创作成安妮娜的样子,而那位得到女孩所赐甘露的虚弱旅者则是自己的样子。他曾经认为,只要能够再次见到安妮娜,就可以大获全胜。他的想法是对的。很快,皮娅夫人的肖像已经画得惟妙惟肖,到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程度。他那幅草稿也初具规模,并且被一名犹太人看中,这名犹太人总是喜欢在那些年轻的无名画家之间转来转去,他预付了一笔定金给汉斯,后者则一接过钱便飞奔到维多利亚大道去了,他昂首挺胸在那条街上反复奔跑了不下十次。如果贝佩先生在这时遇到他,也必然要为他让路。否则,那头狗熊一定会被他撞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