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被掳

我沉默着。我的幸福,我的花朵,那生长和开放在焦土和灰烬上的幸福和花朵,已经凋零了,荡然无存。如果这时候那可怕的幸福再向我招手的话,我会用我的木腿毫不留情地将它踩死。所以,占波罗吉人的话对我来说已经毫无用处。

“你离开以后,我狠狠地骂了费利欧德索瓦。我告诉她,你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爱她,你要娶她为妻。”

我沉默着,咬紧嘴唇,攥紧拳头,努力地将痛苦压抑下去。每一分钟,我都感觉到自己在被贬低,耻辱和可笑愈发强烈。

我打开了通往大厅的门,对其他囚徒说:

“我们犹如干渴的野驴,在沙漠里终日行走,苦苦搜寻那一点点可怜的水和食物。我们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辛勤耕作,在不信神的人的葡萄园里收获果实。我们衣不蔽体,无法御寒。我们被洪水席卷,无处逃避,只能抓住悬崖,——尽管如此,我并不祈求您减轻对我的惩罚,全能的上帝!我只祈求您引领我,与我同在。您让我们成为您的仆人和孩子,请不要摒弃我们。看啊,那些睡在泥土里的兄弟,正在歌颂着您更大的胜利。”

“是呀,上帝,请引领我们,与我们同在!”大厅里的战俘们同声祷告。

在黑暗中,一个孤独的、颤抖的声音响起:“上帝啊,在几个月以前,您的光芒引领着我进入黑暗,但现在我已然风烛残年。在几个月之前,我还在屋顶之下,四周环绕着我的孩子,我们一起赞颂,但现在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啊,上帝,我向您祷告:‘请去除对我的考验吧,我将终生聆听您的教诲!啊,上帝,请垂怜我仰望您的眼!’”

“安静!安静!”占波罗吉人抓着我的手,小声说。他的手又冷又颤。“除了沙皇,那不可能是别人,站在街道上呢!”

街道上站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孩子、士兵、老人、乞丐。站在中间的,又高又瘦的,就是沙皇。他步伐稳健,没有带护卫,身边只随侍着一群矮小的笑闹着的侏儒。间或,他会转过身去,亲吻最矮的侏儒的额头,就像一个慈父一样。每隔几户人家,他就停下来,站在房门口,把人们奉献上的白兰地一口喝干。这样的举止,也只有沙皇做出来才显得合宜。他的每一举手投足,都在显示着他才是真正的土地和子民的统治者。他离我的窗口很近,我几乎能够碰得到沙皇的绿色帽子和大衣上部磨损的扣子。他穿着厚呢袜子,裙子上的银扣子上镶嵌着宝石。灰褐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小黑胡子在嘴角翘着,也在发光。

沙皇看到费利欧德索瓦,着了迷。就在她走下楼梯,跪在沙皇面前献上一杯白兰地的时候,沙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来,为的就是好好看看她。

“孩子,告诉我,”他说,“你有没有一个舒适的房间,供我们俩一起用餐?”

巡视的时候,沙皇一般不带侍卫和典礼官,不携带床、炊具和餐具,这一切都由他所到的地方提供。于是一大群人忙活起来:一个人拿着一口锅,另外一个人拿来了陶碗,第三个人拿来了勺子和杯子……费利欧德索瓦的房间地板上,已经铺上了干草。沙皇偶尔也会像一个普通的仆役一样,帮一下忙。指挥工作是由一个叫作佩脱拉克的驼背侏儒完成的。这个侏儒一边忙活一边还要和沙皇逗趣儿:对着沙皇吹气,或者做一些鬼脸,或发明一些恶劣的恶作剧,这些都是我在高贵的女人面前从没做过也不敢做的。

有那么一会儿,沙皇抱着手臂站在窗前,注意到了我和占波罗吉人。占波罗吉人吓得直接倒在地上,一边嚷着:“他妈的,我是瑞典佬!”我用脚踢他,让他站起来,以暗示他,最好一句话都不要说,因为我们真正的瑞典人不会叫嚷。后来我干脆走到前面,把他挡在身后。

“你是从哪里来的?”沙皇说了一句瑞典语,之后就是俄语了。

“布拉斯塔,外科医生,隶属奥波拉军团。”我回答说。

沙皇盯着我看,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深邃悠远,穿透力很强。这样的目光我第一次遇到。

“你隶属的军团已经全军覆没了。”沙皇说,“这是雷恩斯克雷德的剑。”他从腰带上连鞘带剑解下来,举起,又扔在桌子上。桌子上杯盘乱颤。“不过,你是个骗子,因为你穿着少尉或者上尉的大衣。”

“就像传道者约翰说的那样——‘一言难尽’。我自己原先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所以只好借这件大衣穿在身上。这样做也许不妥当,但是我还是希望得到您的宽恕。因为我的人生格言就是‘说实话远比总说谎安全’。”

“很好!如果这是你的人生格言,那么你可以带着你的仆人过来了,我要见证一下。”

占波罗吉人还在恐惧之中,打着哆嗦跟在我后面。我一进房间,沙皇就指着一张椅子对我说:“坐呀,木腿!”那语气就像是我们的同伴一样。

沙皇肆无忌惮,让费利欧德索瓦坐在他的大腿上。侏儒们在他俩的周围,一边插科打诨一边收拾杯盘。有一个侏儒被称作“犹大”,因为他的项圈上刻着这个最大的罪人的名字。他从最近的盘子里抓了一把虾子,丢得到处都是,落到大家身上。他这个做法,让所有的眼睛都看了过去。他扮了几个鬼脸,叫着沙皇的名字,冷静地说:“您,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尽情享乐吧。我们还没有进入波达维亚市的时候,就听说过费利欧德索瓦了——我确实听说过。这些最美好的事物,只能由您来享用。”

“确实如此!”其他的侏儒应和着,“世界之王,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

有时候,沙皇会笑一下,但是更多的时候他根本就听若不闻,正襟危坐,沉入到思考当中。在这时候,他的眼睛就像阳光下的甲虫一样闪烁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已经去世的查理十一世和路德勃克之间的一次会见。在那次会见上,尽管路德勃克不停地向查理十一世鞠躬,但是我能意识到,他比查理十一世还要高贵。现在我眼前的这一切却正好相反,沙皇像一个小丑一样被人随意戏弄着,但是他却高不可及。我的眼睛中只有他和费利欧德索瓦。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想弄清楚他的想法。但是这是徒劳的,我看到的还是他从城门当中走过来时,就非常醒目的笔挺的衬衫和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

我的脑袋中突然发出轰响。我跪倒在干草上,结结巴巴地说:“皇帝陛下,说实话总比说谎安全。而且上帝也曾经对摩西说过:‘不要向邪恶的伟人学习他们的言行。’我的人生就要落幕了,因此我恳求您,让我痛痛快快地喝一顿,因为我的那位——和您相似又不尽相似的——高贵的主人,在过去的一年里面,只让我喝从沼泽当中过滤出来的苦水。”

沙皇陛下的右侧脸颊,靠近眼睛的地方开始痉挛。

“我以圣安德鲁之名发誓,你可以这样做!”他说道,“不过,我和我的兄弟查理一点都不像,因为他痛恨女人,像痛恨女人一样痛恨酒,但是他自己则像一个女人花光了丈夫的钱一样,花光了他的人民的金币。他甚至以凌辱女人一样的方式对我,但是我却像尊敬一个男人一样尊敬他。祝他健康!喝吧,木腿,你可以尽情地喝!”

沙皇猛地跳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往我的嘴里面灌酒,奥斯塔肯麦酒淌在我的领子和下巴上。就在我们举杯为查理国王的健康祝贺的时候,两个穿褐黄色、蓝衣领制服的士兵开了枪。原本就炎热难熬的房间里,除去了烟雾和洋葱味儿之外,火药的气息也开始弥漫。

沙皇又回到了桌旁坐下了。环境虽然嘈杂,但他仍然能够沉思,不过却不允许别人停止喝酒,也不允许其他人像他一样冷静。他把费利欧德索瓦抱在膝盖上。可怜的费利欧德索瓦,她被挤压成一团,手臂就那样悬挂着,嘴巴半开半合,好像除了被爱抚之外,接下来就只有吃耳光和挨拳头了。为什么她就没有勇气呢,把桌子上的剑拔出来,在还没有受到侮辱之前,将剑插入到自己的腹中,以保全清白?尽管她曾经嘲笑过我的木腿,但是我还是决定要用我的生命维护她的名誉。我从来没有觉得过,现在我是离她那么近,看得那么清楚,在上帝的判决到来之前,我将完成这个伟大的作品。可怜的费利欧德索瓦啊,当您身陷羞辱之中,有一位朋友是怎样为你的清白着想,又是怎样热切地为你祈祷着啊!

时间不断地流逝,宴会没有结束。那些胡闹的侏儒们都已经烂醉如泥,有的趴在干草上呕吐,有的随意便溺。只有沙皇不时会站起身来,往窗外看一下。“喝!木腿!尽管喝!”他下达命令,就有人扶起我来,拿着酒杯往我的嘴里灌,直到滴酒不剩。他眼角的痉挛越来越厉害,让人不可捉摸。等我们坐回到桌边的时候,他在三个大陶碗里面倒满酒,推到我面前,说:“木腿,现在你要祝大家身体健康,一醉方休,并且还要向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健康格言。”

我好不容易才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祝您健康,至高无上的沙皇!”我声嘶力竭地喊道,“统治我们是您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责任!”

“是这样吗?”沙皇问道,“如果有人比我更加富有、尊贵,那么士兵们就不必向我举手致敬。没有比一个软弱无能的领袖更羞耻的事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的儿子,他不值得继承我的伟大广袤、我所深爱的国土的时候,那就是他的死期。这第一件事,你没有撒谎。木腿,你不用喝酒。”

火枪乱鸣!除了沙皇之外,其他人都一饮而尽。

就像一个吝啬鬼在算计他的可怜的财产一样,我也在绞尽脑汁回想着我对沙皇的点滴了解,因为我相信我这样做,能够不激怒沙皇,而且说不定能解救费利欧德索瓦。

“好的,陛下,那么,”我把一支陶碗举到空中,“这是奥斯塔肯麦酒,是由蜜酒、胡椒、烟草、白兰地调制而成。它能掀起人们的欢乐,让欢乐越烧越烈。到了最旺盛的时候,也就是睡梦降临的时候。”

说完,我把这只陶碗摔碎在地上,又举起第二只陶碗。

“这是匈牙利酒。‘只能喝水,不能喝酒。’圣保罗对提摩太是这样说的,‘但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你可以喝一点点酒,以让你的胃部能够暖和。’圣人就是这样教谕家中的弱者。你可以试想一下,在冰雪覆盖、哀号响彻的战场上,有多少悲伤绝望的人,在喝下这一碗瑞典酒【注:匈牙利在当时属于瑞典,所以匈牙利酒也可以称为“瑞典酒”。】之后,减轻了痛苦、得到了解脱?”

说完,我又把陶碗摔碎在地上。

“这是白兰地酒,性烈如火。富家翁和幸运儿们瞧不起白兰地,是因为他们喝酒是为了解除口渴,他们品尝酒只是为了品尝欢乐。但是流淌进在战壕当中受伤流血、濒临死亡的士兵喉咙当中的几滴白兰地酒,却能够让他们觉得是怎样的舒适和满足。因此,白兰地是最好的酒,我可以代表士兵们这样说,而且说实话总比说谎安全!”

“对!对!”沙皇大声说,举起碗来一饮而尽,又赏给我两块金子。一时间,枪声大作。“我给你一张通行证和一匹马,你就此开始你的旅程吧!这样,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可以跟人们讲今天发生在波尔达维市里的故事了。”

之后,我又一次跪在干草上。我想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说:“陛下——我这样穷困渺小——但是坐在您身边的女人,却是个又好又纯洁的女人。”

“哈嗬!哈嗬!”侏儒们大喊大叫起来,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更加东倒西歪了。“哈嗬!哈嗬!”

沙皇站起身来,让费利欧德索瓦走向我。

“我知道的,木腿人也会恋爱。我知道的。好吧,现在我将她毫发无伤地还给你。我还会给你一个好的职位。我承诺过的,只要任何瑞典人愿意为我服务,只要接受我们信仰的洗礼,我就愿意把他当成我的子民。”

费利欧德索瓦像梦游一样,站在那里,对我伸出手来。尽管她曾经嘲笑过我,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我很快就会忘记的。而她呢?不久之后也会忘掉我的木腿,因为我会关心她,为她工作、劳动,和她一起向同一个上帝祷告,为她创造一个干净、宁静的家。我像抱一个小孩子一样把她抱在我的胸前,问她:那一颗纯洁、忠实的心,是否会为这一颗心而跳动?她虽然没有回答,但是可能她的心中早已经有一个答案了。因为我看见她的脸渐渐放射出光华,变得通红。她几乎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就在这个时候,在遥远的斯德哥尔摩的布拉斯塔区的一栋房子里面,坐着一位孤单的老女人。她的手中捧着一本宣道书,但是耳朵却在倾听,是否有人会从她的门缝当中塞进来一封信,是否有一个残疾人正在从远方的荒原之中踽踽走来,并且向她问候致意。她就是这样等待着,不管我是死了还是已经被埋葬。而我也会每夜为她祷告。无论是在绝望的求援之中,还是在受伤的哀号之间,时刻不能忘记。但是我承认,现在我已经完全想不到她,我的眼中只看见费利欧德索瓦。但是,我是愤怒的,心中的沉重无法排解。起初的时候,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慢慢我懂了。

我弯下腰,吻了吻费利欧德索瓦。她向我耳语:“沙皇的手!沙皇的手!”

于是我走上前去,亲吻沙皇的手。

“我的信仰,”我小声却坚定地说,“和我的主人,我是永不会背弃的!”

沙皇的脸又开始痉挛了。侏儒们惊慌了,连忙抓住占波罗吉人的头梏,拖拉着他,想让沙皇发笑。但是沙皇的脸色灰暗,手也开始痉挛,终于暴怒起来。他奔向占波罗吉人,重重地拳打着,直到血从占波罗吉人的嘴和鼻子当中喷涌出来。他用一种可怕的几乎辨认不住来的声音怒吼着:“我早就看透了,你是个骗子!从你一走进这间屋子我就知道了!你是个占波罗吉人,竟敢把自己藏在瑞典军服里面!把他绑起来,绑到车轮上!”

所有的人,哪怕已经酩酊大醉的人,都吓得浑身发抖,想从门中溜出去。一个惊慌失措的波亚人小声叫着:“把那个女人拖过去!把她拖过去!只要让他看到美女的脸庞和娇躯,就能平静下来了。”

他们抓向她,把她的紧身衣撕扯到胸膛。她在哀求着。他们把她向沙皇推过去。

四周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退出房间。当我站在星空下面的时候,喧嚣声已经小了下去,我又听到了侏儒们在唱歌。

我捏紧拳头,想起了在战场上我对那个可怜的罪人的宣誓。我越来越狂热地开始向上帝祷告。祷告越来越宏大、遥远、辽阔,渐渐变成了那个更大的罪人的祷告。此时,他正带领着他最后一批忠实的追随者,在广袤无边、孤独寂寞的西伯利亚大草原上流浪、跋涉。

这时候,外科医生急匆匆地往棺木上看了一下,女仆就跟着他走了过去。

“阿门!”她说。两个人一用力,就把白布罩子照在了蜡白的王后未亡人的尸体上——查理们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