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波尔塔瓦

国王看到史巴这边占了优势,便带着左翼的士兵前来支援。角面堡攻了下来,敌人的骑兵逃往欧尔斯克拉多泥沼草原。另一边,列文霍普也带着他的军队攻占了两个角堡垒,转过头来从敌人的南面发起进攻。俄军大本营受到冲击,陷入混乱当中。俄罗斯女人开始往载货马车上套马,但是沙皇皇后依旧站在纱布和水壶的中间,站在那些伤员的旁边。沙皇皇后是一个大胸脯的女人,高高的个子,前额和脸颊涂了浓厚的胭脂,以一种十分傲慢的姿态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时候,将军们开始在国王的担架前集合。国王的担架一直跟在高特兰骑兵团的后面,现在停放在一个沼泽地里。国王发出原地休息的命令,所有人都以鞠躬、脱帽的方式来祝贺国王,也预祝取得更大的胜利。高高瘦瘦的韩特曼正在拿着一个高脚杯接水,国王说:“鲁斯将军被围困了,不过元帅大人已经做了安排,拉吉克罗那和史巴前去解救了,所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军队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史巴回来了,身上满是血迹,说敌人太多,没有攻过去。军官们似乎一时之间失去了主张,带领军队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不知道要带到何处去,在这段时间里,俄罗斯人的士气又回来了。突然,列文霍普开始了行动,带着步兵冲到克鲁斯骑兵营准备出发的树林前面,准备迎战。但是这个命令到底是谁发出的,没有人知道,被气疯了的元帅大人疾驰到国王那里。

“国王陛下,是你让列文霍普带着步兵前去接战的吗?”

元帅毫不客气的语气让国王好像又回到了梦里,好像在一片黑暗中点亮了一个个充满恶意的灯笼。他发现他最亲近、最喜爱的人都在用焦急而冷峻的眼光注视着自己。

“不,我没有。”国王脱口而出,可他的脸却马上红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出他在撒谎。愤怒而暴躁的元帅对国王失去了最后一点尊敬和信任,把几个月来堆积在心里的轻蔑和绝望全部大声发泄了出来。一直以诚实著称的国王此时被羞辱成了一个可怜的士兵。国王焦急地想为自己辩解,但是除了粗鲁的搪塞他几乎做不了什么,因此注定难堪的时刻来临了。雷恩斯克雷德又沉思了一会,终于不能自控了,心中燃起了报复、惩罚和羞辱的火焰。他不能相信国王的鬼话,在激怒之下他口出不逊:

“就是这样!你永远都是这样自作主张,这次你能不能让我做一次决定!”元帅在马上大叫着。

然后他调转了马头,背对着国王。

国王坐在担架上,面无血色。

他在所有士兵面前被羞辱了。他本来就不喜欢也不擅长解释和争辩,他觉得越是解释就只会越让自己变得耻辱,比丢了王冠更令人耻辱。这让他变得更加可怜。他很想站起来,跳上马,带着那些上天挑选出来的仍然相信他的人冲出去,可是疼痛的双腿和极度的劳累让他无法动弹,他的脸也因为发烧而发热。他的手开始颤抖,连剑都无法高举。

“快把担架抬到前线去,快呀!”他大声叫喊。

“可是骑兵还没有出发呢。”克林克洛克说,“难道我们现在就要开战吗?”

“可是步兵已经出发了,和敌人要接火了。”国王慌乱地回答。

克林克洛克和国王告别,叮嘱国王保重,然后翻身上马,带领着侍卫队向前奔去,射出了第一排连发子弹。

战斗一触即发。一瞬间,枪声、号角、管乐、鼓声和骑兵铜鼓统统爆发出来。“上帝与我们同在,愿上帝保佑我们!”士兵们向前方的老战友和近亲们奔去。过去,他们曾一起愉快地相聚在家乡的结婚典礼和施洗礼上,现在只有那么一丁点的时间,能够在擦肩而过的当口,做最后的告别。上尉、上校、上士们争先恐后,奋不顾身。但是,很快士兵们的子弹都用完了。敢死队的勇士们就把步枪扛在肩膀上,迎着敌人的枪口冲上去,用手抓住他们的刺刀。所有的参战者浑身都是灰尘和尘埃,很难分辨出敌军绿色的制服和我方的蓝色制服,以至于常常一个瑞典人用枪托打倒了另外一个瑞典人。克斯骑兵团的旗手魁克斐特中了一枪,从马上掉落下来,还紧紧地把旗子握在胸前。莱德博格上尉的父亲上午刚刚在国王的担架边倒下,现在又轮到他和敌人肉搏了。耐兰军团的托斯坦逊上校牺牲了,克林博格上校背后中弹。斯干地德国军团的贺恩上尉右腿已严重受伤,落在了军团的后面,在草丛中跋涉前行,忠实的仆人在旁边扶住他,并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汗水。波·文德堡骑士手上拿着残余的军旗碎片,坐在马上死了,保利上校还以为他只是受了伤,要把水壶递给他。在史维史巴上校的尸体旁边,杜克罗上尉正用他最后的一点力气保护军旗,直至自己倒地死亡。一半的低级军官倒地牺牲,还有一半也负伤倒在地上,成为死去的英雄的见证。翰克宾军团冲到了距离角面堡最近的地方,在上校以及奥克斯上尉倒在血泊之后,摩勒少尉掌握了指挥权。就在不远的地方,太格史欧德上士趴在地上,手肘支撑着地面,双手抱头,身上有着五处伤口。整个瑞典军团,能够继续与敌人作战的人数不超过原来人数的四分之一。

这个时候,元帅骑着马过来了,对摩勒很不高兴地大声喊道:“真是见鬼,你们军团的军官都到哪里去了?”

“有一些受伤倒地,有一些已经牺牲了。”摩勒回答。

“那你怎么没有和他们一起死呢?”

“因为我母亲的诚心祈祷,因此上帝对我格外眷顾,也使我拥有了指挥军队的荣耀。我一定不负使命,即使战斗到最后,也不退缩。兄弟们,站起来,冲啊!”

兰格尔上校已经身亡了,他的尸体几乎分辨不出来,但是他的部下还想把他扶起来。幽夫史巴上校手按着胸部,在西高特兰人的面前倒下。勇敢的史文·拉吉堡上尉,背部中枪,跌下了马,但是残忍的敌人还想在他的身上肆意践踏。他只听得到马叫声和炮车轰隆隆的声音,在一群僵硬的尸体和受伤的士兵中被践踏,被灰尘和污泥所掩盖,直到有一位受伤的骑兵把他拉上了马,同情地带着他向马车走去。

万众瞩目的军旗已被射成了烂布,但仍然在人群上空飞舞着;当将士们一个个死去,破碎的军旗依旧猎猎作响。奥波兰军团的士兵大多是来自于古代玛拉达尔地区的史维亚人,来自于瑞典的心脏,但是随着苹果十字军旗的倒下,这个军团已经全军覆没了。在哥萨克士兵的军刀下,史吉贺克上校倒在了地上,四肢伸得很直,在临死的时候,他痛苦地说:“父啊,成了。【注:耶稣临死之前说:“成了。”见《约翰福音》十九章三十节。】”丰·波斯特上校和安拉普上尉肩并肩地躺在地上,格宾堡、由汉姆上尉以及艾森上校,还有像男孩子一样瘦的上士摩莱吉尔、克林克和杜宾,都在剧烈的痛苦中死去了。“兄弟们,要撑下去。”将士们大叫着,然后一个一个倒下去。他们的尸体和破烂的衣服、草地、石沙构成了一个大土丘,仿佛一座快速建造起来的掩体,庇护着尚且存活的战友们。密密麻麻的葡萄霰弹、步枪子弹、投弹和爆炸的霰弹筒在耳边呼啸而过,子弹和弹片射入到生者和死者的身体里。爆炸之后的粉尘弥漫,甚至不能看清对面一匹马。

之后,军心开始动荡不安。列文霍普拔出手枪,对着他的士兵们,激励士兵也是激励自己:“撑下去啊,弟兄们,以上帝的名义!我看到国王了。”“如果国王在这里,我们一定能撑下去,”士兵们答道,“上帝与我们同在,撑下去啊!”士兵们对自己大叫着,好像大叫能让他们停止流血,能让他们的四肢不再颤抖。可是慢慢地,他们还是败退了。骑士们手持缰绳,脸上、手上都是满满的伤痕,边退边跌下马去,接二连三地,互相踩踏。但是此时,他们看到了升腾的硝烟下的国王。国王用手肘撑着身体,受伤的腿搭在破破烂烂的担架上。他身边的侍卫和抬担架的人正在不断地倒下去。国王冷峻的脸上布满了灰尘,可他的眼睛仍是闪闪发亮,大叫着:“瑞典人!瑞典人!”

本来正在后退的队伍听到他的声音后,立刻停止了脚步。这个声音就是拯救。现在他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如若不然,他们临死之前的脑海中,一定还会回想着国王那怯弱又孤独的声音。国王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坐起身了,士兵们就用他们的矛把国王架了起来。支撑起国王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但是即使这样,仍然永不屈服,手臂依旧高擎,不让他们的国王摔下来。乌尔回特上尉刚刚把国王拉上马,就看到哥萨克人从后面追了上来。国王的腿放在马脖子上,血流不止,绷带拖到了地上,红得耀眼。敌人城堡里射出的炮弹击中了马的一条腿,乌尔回特上尉立刻将国王扶上了自己的战马。至于他自己呢,身受重伤,骑在那匹三条腿而且还流着血的马身上。国王身边的士兵,眼看就不能抵挡住敌人的进攻了。

这时,克林克洛克急忙奔到原野上,召集那些分散的士兵,士兵们却回答:“我们的长官都死了,我们也受了很严重的伤。”然后,克林克洛克碰到了元帅。自从那次元帅当众羞辱国王后,他便再也不听从他的指挥了。

克林克洛克用不敬的口气和防卫的姿态叫道:“元帅大人!你难道听不出子弹齐发的声音就集中在我们的左边吗?这里有这么多骑兵,你应该尽快命令他们前去支援。”

“他们都疯了,不肯听我的命令,只会用屁股来回答我。”元帅愤怒地答道,然后便向左方疾驰而去了。同时,克林克洛克看到拍柏和他手下的人马向右方疾驰而去。在两者交错而过的时候,他们之间有对话吗?无论他怎么高喊,他们都不肯回头,不会回答。克林克洛克一拳擂在马鞍边上,现在他突然明白了,大家现在都已经没了耐心,只求能够尽快地结束战争,无论是死掉还是被俘。

他的身后再也不是原野,而是凭空生长出来的无数树木。这些树木的树干是人,树枝则是他们的武器。树林慢慢扩大,渐渐地遍布眼前;树林快速推进,杀戮所遇到的每一个濒死之人。这是沙皇的收复失地的队伍,是沙皇把他的帝国推入历史的队伍。队伍越来越近,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宗教诗歌响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送葬的行列。在这几千几万人的头顶之上,在他们手捧的俄罗斯正教的香炉之上,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军旗。旗上绘制着沙皇的家族树,围绕着的圣人,最上方则是沙皇的画像。

溃散的瑞典兵聚集在国王的马车旁,四周还有一些贵族侍卫和军团守卫。国王绑好了受伤的腿,掸掉了身上的灰尘。现在他已经置身在一辆蓝色的马车里,身边是受伤的哈德上校。

“安德斐德大臣呢?”

“他被敌人的加农炮击中,死在您的担架旁了。”周围的士兵回答。

这个时候,黛尔克尔林的军团也溃败下来,混乱不堪地从旁边经过。

国王问黛尔克尔林军团:“西格格罗斯上校和史文哈夫特上尉在哪里?乐观积极的德拉克又在哪里呢?人们说,仅仅凭借他们在敌人堡垒前面的英勇战斗,就值得让我奖赏给他们一个军团。”

“他们死了,全部牺牲了!”

“那小王子、拍柏和元帅他们呢?”

周围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他实情。难道他们在这个审判的日子里,还必须让他承受如此大的打击吗?就像他们是否应该告诉他,他深爱的姐姐海德薇格·索菲亚已经死去半年了,尸体躺在棺材里面,现在还没有埋葬。没有人敢这样做。

“他们被俘虏了。”终于,士兵们极不情愿地回答道。

“被掳?是被莫斯科人掳去的吗?我倒宁愿他们是被土耳其人掳去的。那么,好吧,我们继续前进!”国王的脸色苍白,但是嘴角还是带着那种一成不变的微笑,平静,甚至带有些许胜利口吻地说。

看到这个,黛尔克尔林军团里的一位老兵小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们的国王像今天一样的年轻和快乐。这就是他在纳尔瓦胜利之后,和斯坦博克骑在马上时,脸上常常出现的笑容。那是他人生中胜利的一天。”

队伍继续前行。在杂乱的、溃败的、高傲的但是衣衫褴褛的军队前面,就是查理国王的人马。他的人马虽然混杂着一些护工老太婆、痛苦呻吟的跛子和跛腿的马,但在这飞舞的军旗下,在回荡的音乐中,他们如同凯旋。

两点左右,齐发的子弹全都打光了,战场上一片死寂。马泽帕的最后一名哥萨克人和无数的占波罗吉人被活活地钉在木桩上,田庄和磨坊都被烧成灰烬,到处是散乱的树枝。殉国的战士长眠在尘土和灰烬中,却从另一个世界睁大着双眼看着这些存活下来的人。有几个被俘虏了的牧师和士兵在四处寻找他们的战友,他们有时会打开一个窄仄的坟墓,用家乡的方言为这些死去的同胞做着祷告。他们的声音在六月的黄昏里飘荡。坟墓重新掩埋之后,就要任荒草在上面生长了。几百年后,那些死者的灵魂仍旧在阴沉的大草原的风中飘荡和哀号。俄国人就把这里称为“瑞典人的墓地”。

一个神父看见了魏滋尔和他两个儿子的尸体。他从旁边捡起一页祈祷书封面,封面上还绘制着魏滋尔家族的纹章。

“你是家族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了。有多少家族消失在这片原野上,季儿家族、西吉罗斯家族、曼那斯瓦德家族、罗森史克德家族、丰·伯吉家族。就像我手中这被撕碎的封面一样,抛洒到空中,永远不见。我也是这即将消失的家族中的一员啊,愿我已经去世的祖先们能保佑你们。”

城堡的附近是当时战争最激烈的地方,所以那里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臭味,到处都是不祥的乌鸦。寂静的黑夜来临,这个坟墓大原野立刻被庄严所笼盖。一些奄奄一息的可怜的士兵希望敌人能够仁慈一点,干脆一刀杀死自己,要不然他们就只好拖着沉重残缺的身体到那些死马旁边,拔出手枪结束自己的生命。一个精神几近崩溃的士兵背诵着《圣经》里的话,感激上帝赐给自己光荣的重创。他为身边的战友和自己念诵了祈祷文,然后三次把泥土抹在自己的胸前:“来自尘土,归于尘土。”最后,他大声唱着丧歌。在星空的照耀下,有二三十个人开始应和。

莫滕传教士在草原上踽踽独行,并不以周围的尸体为意。在骑士们都沉默了之后,他仍继续吟诵着圣诗。不久之后,他看到一个手拿火炬的老妇人,后面跟随着一队推车的车夫。推车上满载着衣服和各种掠夺过来的东西。一个倒在地上的旗手,奄奄一息,垂死挣扎,双手保护着脖颈上的十字架项链不被抢走。他们就用干草叉子把他叉死了。

莫滕传教士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们不能杀人!不能杀人!”当他在这些掠夺财物的人中,认出了他的小公主——才九岁的唐亚时,他的整个脸都变了。他向她伸出手,像父亲望着女儿,又像情人望着他的爱人。她瞪了他一眼,突然开始傻笑。

“他就是那个邪恶的瑞典人,”她叫嚷着,“他每次给我钱,要么是为了让我给他摘草莓,要么是为了亲我的脸。”

她猛地跳到他的身上,狠狠地扯下他的耳环。两行血从他的耳根沿着脸颊流下。他后退了几步,但女人们开始殴打他。她们把他的《保罗书信》手抄本撕烂,书的碎片就像家禽的被拔下的羽毛一样飞满天空。接着,她们又像要撕扯下家禽的翅膀一样,扯下他的鞋子、袜子。可是当他看到小唐亚手中的干草叉子时,他心中燃烧起愤怒的力量。他挣脱了她们,只穿着衬衫从死尸堆中逃走了。

“这难道就是一颗诚实的心应得的下场?”他自言自语道,然后爬上了一匹在黑夜里向他走来的马,“上帝已经放弃我们了,这就是审判。一切都完了,世界陷入黑暗了。”

他在马上骑了两天两夜,在路上就向那些蹒跚的伤员打听方向。后来,他在维斯克拉和黛尼拍之间的半岛上发现了溃逃的瑞典士兵。这个半岛像一个湖,两岸是密密麻麻的芦苇、灌木和树丛。俄罗斯人在陆地的另一边追赶他们,但是当俄罗斯士兵看到身上满是血迹、骑着没有马鞍的马的莫滕传教士时,恐惧地躲到了一边,一直等他走过去以后才敢放枪。

阳光炙热如火,受伤和得了斑疹、伤寒等露营病的士兵只得躺在水边。将军们站着聊天,列文霍普忧伤地对着克鲁斯诉说。

“如果我们的国王被敌人掳去了,瑞典人倾家荡产也会把国王给赎回来,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战争就像是一盘棋,只有王被吃掉才能定输赢。我曾经跪求他过河逃命,可他却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开,说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亲爱的弟兄们,你们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和国王说话,在国王面前,要拿出一个被拣选出来的、要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的年轻人的样子。”

克鲁斯向国王的马车走去。他手中抽打着的手套几乎碰到了国王的前额。但是一看到国王发亮的眼睛,他马上拘谨起来。

“国王陛下在担心什么呢?”

“我现在还不能写下我的遗嘱,这就是我正在考虑的。但是我倒希望我能写下遗嘱,安排好王位的继承。然后,我们就转过身去,痛痛快快地再打一仗!如果我死在这片大草原,那就像对待最普通的士兵一样,让我穿着我的白衬衫,把我埋葬在我战死的地方。”

克鲁斯还在摆弄着他的手套,和别人一样温驯地低着头。

“我最尊贵的主人,我也不怕死,因此我是能够理解一个英雄的愿望的。如果国王您要迎着敌人的子弹冲上去……我以基督的名义发誓,那没有问题,但是现在陛下您并不是英姿飒爽地坐在马上,而是需要别人抬着。当我们一个个死去的时候,那么最后就只剩您一个人——作为囚犯。”

“我们一个瑞典人可以对付五个俄国佬,不,可以对付全部。”

“是的,是的!但是,我怎么才能说明白呢?——我们这些普通的士兵是不具备这样的力量的。一个人对付全部?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这需要他有着很不同寻常的禀赋,而我们呢,除了手中的军刀之外,简直没有什么可以保护自己的。这就是实际情况,我已经跟您说清楚了。因此,我请求陛下您不要过河,和我们留在一起。因为,一旦您过河之后,我们不在您的身边,您就只能一个人去对付整个世界。那么您就会成为一个把整支军队留在俄罗斯的亚历山大大帝。就连俄罗斯人都会痛骂您没有良心,因为你把从萨克森带来的银盘和钱袋都带走了,一点都没有给他们留下。是的,是的,我们这些忠诚的瑞典子民,是不允许自己的国王到河的那边去一个人对付整个世界的。这是连元帅大人、拍柏首相和列文霍普都不会犯下的愚蠢错误啊。而愚蠢从来就不能够理解什么叫作不幸。陛下您希望自己能够战死沙场,那很好,我们这些战争的老狗也都会战死,那无所谓,是死得其所,但是全瑞典人民的骄傲就会在那一瞬间熄灭,这是瑞典人绝不允许的。不过,事实上,我们的人马现在也根本没有办法过河。没有舢板,没有长钉子,没有足够的木头,甚至没有木匠。我请求陛下不要过河,和我们留在一起,而不是过河之后,单身一人,与世界为敌。”

“准备船只!”国王下了命令。

那个勇敢的土地的主人——马泽帕,已经带着他的箱子和两袋金币坐在了水中的马车上。占波罗吉人和士兵把衣服绑在背上,把马车盖和树枝夹在腋下,纷纷跳进了水里。半夜的时候,国王的马车也架在了两条绑在一起的船上。克林克洛克不能说服列文霍普,只好把战争计划和模型都交给他。星空繁炽,寂静无声。军队消失在闪闪发光的河面上。

“我们再也不能看到他了。”克鲁斯对列文霍普喃喃地说,“他的眼睛在刚才是多么亮啊,正说明油灯里面还有足够的灯油。但是我对他的前途感到十分好奇,不知道他在被掳、被人愚弄或是年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

列文霍普答道:“他把自己亲手编造的花环,戴到瑞典人的头上了。花环会永远地在这草原上被人遗忘的坟墓里,永垂不朽。我们感激他为我们做的一切。”

在黑暗的深处,传来莫滕传教士的声音,分外悲惨:“乔纳这样说:‘是上天让我成为别人的笑柄,他们把唾沫吐到我的脸上。忧虑使得我的眼睛发昏,我的身体就如同一道影子一样虚浮不定……腐烂是我的父亲,蠕虫是我的母亲、姐妹。似这般,还有什么希望?而我所希望的,又有谁能看得到?待我在尘土中安息的那一日,希望必定在地狱的门槛上重新生长。’”

天亮了,莫滕传教士穿着染血的衬衫,骑着马从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那里,考问他们一些《圣经》知识和教理问答。国王的空帐篷前面,站着一群沉默的士兵。当他们得知了投降的消息之后,不禁号啕大哭。当被太阳炙烤成棕色的、像布尔人一样的俄罗斯将军从山上骑马下来,来接受投降和战利品时,莫滕传教士扭了扭双手,从马上跳下来。

戴着铜头盔、手持铜矛的哥萨克兵,在疲倦不堪的战马上,围绕成一个圈。圈子中是曾经响遍军团的铜鼓、大鼓、号角,以及瑞典人在和母亲、妻子、儿子道别时刻挥舞的国旗。这个时刻,家里应该正燃烧着熊熊的炉火。沉郁的老兵们相互拥抱着哭泣。有些人解开了伤口上的绷带,任凭鲜血流淌出来。陪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刀剑,被放在了征服者的脚下。瑞典人一语不发,表情狰狞,跛着脚走着。他们年轻的面孔,已经饱尝沧桑,有一些人还没有了鼻子或者耳朵,如同行尸走肉。还未完全成人的拍柏上士失去了脚,撑着拐杖。大臣根特斐德走了过来。他没有了双手,弄到了一双法国人的木制手。木手又黑又亮,上上下下磨蹭着他的大衣。木腿、拐杖和担架及救护马车,混合起来,发出一片轧轧的声音。

莫滕传教士紧握着双手。他看到一片火光,心中充满喧嚣和悲哀。传教的热情又笼罩在他的心头,很快他就听到了自己布道的声音。刚开始,他的声音哽咽着,有点嘶哑,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大。他自己好像变成了火焰,就在这布道的声音的疾风当中上升、飞扬。他摇晃地走到那些放在地上的枪械前面,指着国王的空营帐大声说:

“他,才是真正的罪人。你们这些做母亲或者是已经成为寡妇的人,快穿上你们的丧服,把挂在墙上的画像反过来,也不要让你们的孩子再提到这个人的名字!小唐亚啊!当你很快就可以和你的伙伴在坟墓上面采摘鲜花的时候,不要忘记用骷髅和马头为他树立纪念碑;而你们,跛了脚的兄弟,用你们的拐杖敲着这空洞的地面,让他在到达地下的时候,可以看见成千上万为他死去的瑞典人——他们都在等着他!但是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最后的审判到来,我们还是会撑着木制腿,拄着我们的拐杖去为他求情:‘上帝啊,请原谅他!我们爱他,所以胜利;我们爱他,所以毁灭!’”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们都弯着腰,像商量好了一样默不作声。他越来越绝望,用手掩盖住瘦骨嶙峋的脸。

“上帝啊,请告诉我,他还没死,他还活着。说啊!”他大喊。

根特斐德用木手举起帽子,回答说:“国王得救了。”

莫滕传教士跪了下来。他浑身颤抖,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

“赞美万王之王!”他结结巴巴地说,“如果国王得救,我愿承受所有苦难。”

“赞美万王之王!”瑞典人都摘下帽子,异口同声地称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