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要塞屋子

他使劲来来回回地走着,手指接近冻僵,以至于差点握不住他手中的军刀。荷尔斯泰因人把破破烂烂的大衣的衣领往面颊上包裹了一下,继续用含混的声音,打着手势,急急地说道:“只有在桥梁倒塌,落水的可怜的人和动物快被淹死的时候,查理国王才会开心大笑。他的心中没有怜悯。真该下地狱!查理国王,这个瑞典的天才,瑞典的狼人,一个边敲战鼓边带军队前行的,只会收获惨败和唾骂的来自瑞典的天才,啊呸!”

“可瑞典人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就因为这个原因。”少尉回答他。

“我亲爱的上尉,别气愤了!我们刚刚见面的时候,你笑得多高兴!”

“虽然我非常乐意听您的讲话,可我真的冻得要死了。你能否再去国王那一趟,看情况如何?”

荷尔斯泰因人向着门口走去,细心听着。回转过来时,他说:“国王陛下就是走过来走过去的,不时哀叹,感觉他的精神处于异常的痛苦中。就像大家说的那样,他从不用在晚上睡觉吧。他自己并不想扮演一个乐观的小丑的身份,可接连而来的挫折和苦难啃噬着他的雄心壮志。”

“我们不能拿他开玩笑。你能用雪搓搓我的右手吗?已经被冻僵了。”

荷尔斯泰因人照着做了,又到国王的门口去。他用双手拍打着额头,撅着脸上的灰白杂乱的胡子,自言自语道:“天啊!再过一会儿,可就太晚了。”

少尉叫了起来:“行行好吧,拜托你再用雪球搓一搓我的脸。我的脸这会儿也冻僵了。脚上的冻伤我就不管了。这个,哎,我快受不了了。”

荷尔斯泰因人抓了满手的雪,说:“我来替你守卫。就一个钟头。”

“不行,国王命令我在这里担任警卫!”

“啊,啊,国王陛下,我认识他。我们会谈得很高兴的,比如哲学,还有那些冒险的勇敢人物的故事。他无法拒绝一个为了爱人冒险爬进窗户的故事。他喜欢的永远是女人美丽的一方面。那美丽能激发他的想象力,而不是肉体。肉体方面他毫无知觉。况且他是这么容易害羞,如果一个美丽的女人想要得到他的心,就必须主动出击,同时又需要一点欲擒故纵的把戏。但是所有人都会反对他们在一起,就算最有实力的女人。他的祖母,对他喊道:‘结婚!结婚!’但这只是把一切都弄得乌七八糟。查理和瑞典的克里斯蒂娜女王【注:1632—1654年的瑞典女王,终身未婚,后传位给查理十世(卡尔十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虽然他明显更具男子气概。这两人应该共戴一个王冠。他们是天作之合!啊呸!你们这些瑞典人!假如有人骑在马上,让他的子民和国家都遭到了灭顶之灾,但只要他心灵纯洁正义,那么他就还拥有无上的尊严。对爱情,他实在是太后知后觉了!哎!抱歉我这么说话。可我知道,就算是有着纯洁正义心灵的英雄,也可能同时对两个或更多的女人保持同样的忠心。”

“不错,我们瑞典人就是这个秉性。可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继续帮我搓搓手吧,同时请忍受我的哀叫。”

外面的大门并没有关上,死掉的哥萨克人躺在门里,像结冰的大理石,惨白无比。天空由暗黄转入黑夜,微亮的光芒下,号叫声越来越近,“啊哈”“啊哈”。

这时,国王打开门,从庭院中走过来。

一路的风中驱驰使得他头痛的旧毛病加剧了,眼神也愈加沉重起来。一种灵魂的孤独与挣扎从他的表情中透露出来,待他走近,习惯性的不自然的微笑又挂在了他的脸上。被步枪击中过的太阳穴,还是黑色的。

“一切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说,从口袋中拿出一块面包,平分成三块。每个人都得到了同样多的食物。接着,他又摘下了自己的骑马风帽,亲手戴在少尉的头上,并在肩膀处系好。

像是对自己这种亲昵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了,国王使劲抓着荷尔斯泰因人的胳膊,同他一起走过庭院。

荷尔斯泰因人想,就是现在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用我的言语吸引国王的注意力,然后再和他讲讲道理!

他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开始讲起来:“后面的情形可能更惨。唉,过去多么好!让我不禁想起了德莱斯顿外的一场勇敢冒险。”

国王继续抓着他的手,荷尔斯泰因人的声音变低了些。这是一个轻快而较为下流的故事,国王止不住地追问。那些粗俗的联想会激发他僵硬的笑脸。他仔细听着,用一种处于绝望中的心思不定的态度,找到值得消遣的东西。

就在荷尔斯泰因人试图把话题转移到将会有怎样的危险到来时,国王又变得一本正经了。“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罢了。”国王回答说,“我们要做好自己的事,就算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也要光荣地坚持。那些流氓们到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用剑刺过去。”

荷尔斯泰因人把头伸出去,看了看周围。于是他开始讲外面的星星,说他有一套能测出星星与地球距离的特有理论。国王重新产生了一种兴趣,认真听着。他经常以一种渊博的姿态,敏捷地提出一些疑问,似乎现在就可以很从容地解决掉问题,这是很令人惊讶的。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直到讨论到宇宙和灵魂是否不灭,然后又重回到星星的话题。两个人都沉浸在这片星空里。国王提到,自己也懂得日晷的运行,将宽剑和剑鞘都插在雪地里,正对着北极星的方向。这样一来,明天他们就能知道时间了。

他说道:“宇宙的中心,一定是位于瑞典上空的那群星星当中的一颗。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比瑞典更重要。”

墙外传来了哥萨克人的叫声,可荷尔斯泰因人只要一提及他们的险境,国王就会简单明了地避开这一话题。

“天亮的时候,我们可以考虑回海嘉西的事了,”国王说,“当然,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很难弄到第三匹马,以让我们每个人都能舒服地坐在自己的马上回家。”

他用这样的口吻结束了对话,回到了屋子里。

荷尔斯泰因人热情地向少尉走去,手指向国王的门口,大叫道:“少尉,请原谅我。在捆绑我的绳子留下的痕迹消失之后,我们德国人,是不会说虚伪话的。我承认我的错误,你是对的,我也愿意为那个人抛头颅洒热血。我是那么爱他!每个人见过他之后,就会了解他。可是少尉,这样的天气,你不能再继续站下去了。”

少尉这样回答:“再没有任何一顶帽子能像现在头上戴着的这顶一样让我备感温暖。我信仰上帝。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少校,你去房子里看看,国王说不定会弄伤自己,仔细观察!”

“不,国王陛下的剑不会对准自己的,他只想刺向别人。他不会出什么事。”

“可我听到他越来越强烈不安的脚步声,那么孤单。在海嘉西的时候,我看到他对着那些将军们鞠躬,我想他是太寂寞了!”

“如果我能侥幸逃脱这场灾难,幸运地活着回去,那么今夜他听到的脚步声将永存心中,他会将这些脚步声比作‘城堡花园的逃避者’。”

少尉点点头,同意了,说道:“那么,去马厩,休息在两匹马的中间。而且在那里,你也可以透过墙壁听见国王的动静,要仔细。”

这个时候,少尉唱起歌来,声音带着回响:

“在天之父啊,您爱怜的宠儿……”

荷尔斯泰因人穿过院子回到马厩中,用因为冷而显得颤抖的声音,附和着外头的歌声:

“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我弱小而可怜的灵魂都将得到我的命令。

神啊!请接受他,保护他!”

风雪中,哥萨克人用“啊哈,啊哈”的声音相呼应着,夜幕已经降临。

荷尔斯泰因人在两匹马中间挤着,仔细聆听着这静默而让人忧虑的时刻,但挡不住的瞌睡又使他低下了头。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时,他才在喧闹声中醒过来。很快,他走到空地上,那把用来当作日晷、插在地上的剑还在,国王正站在庭院中。

门口聚集起哥萨克人,可当他们看到那个没有表情的哨兵时,在迷信的影响下又害怕地选择了退缩。他们想到了那个有关瑞典军人是不能被杀死的传言。

荷尔斯泰因人向前,走到少尉的前方,抓住他的胳膊,心情很沉重。

“现在怎么样?”他问道,“要来点白兰地吗?”

少尉紧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

背靠着门,上尉已经冻死,另外一只手还搭在刀柄上,头上戴着国王的风帽。

国王开口了:“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把武器从雪地里拔起,“那么,我们就按照事先安排的那样,立刻上马吧。”

荷尔斯泰因人立刻又要怀恨在心了。他瞪着国王的眼睛,仍旧站着,似乎没有听见。不管怎样,最后他还是骑上了马,但是手却在发抖,几乎握不紧缰绳。

哥萨克人摇晃着手中的刀枪,哨兵还站在原来的岗位上。

接着,国王鲁莽地跳上了马鞍,拍了一下马,飞奔起来。开朗的前额,红润的脸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宽剑。

荷尔斯泰因人从后头看向国王,然后收起了脸上的尖刻表情,喃喃自语着。他坐在马鞍上,脱下帽子,飞掠过哨兵的身边:“英雄高贵地死去,并不会给另外一个英雄带来悲伤。感谢你,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