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五十年之后的故事

卡塔尼娜哭得泣不成声,我只好轻声安慰她说:“他是一个军官,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军人,我制止不了他的举动。”正在我极力陈述自己的无能为力时,门开了。一眼瞥过去,里面有一个略倾斜的俄罗斯圣母像,下面有盏灯,灯光影影绰绰,只模糊看到一张桌子和一张床,而床和墙壁间则有一个圆而黑的东西在移动。走进去一看,发现桌子上堆满了食物,而之前看到的圆而黑的东西则是一个老人弓着腰凸起的脊背。老人躲在阴影里颤抖着,无处可逃,最后一狠心,抱住军官大人的膝盖,不住地哀求。在他断断续续的嘟囔中,我们得知其他的家人都逃走后,只剩下他这个主人,他愿意做我们最卑贱的奴隶。

“不要害怕,”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对他说,“刚好我们用餐的时候缺少一个摇铃的人。”

我们在大厅里用晚餐,如同往日的位置,我和卡塔尼娜坐在军官大人华丽的椅子旁边,房屋主人和马卡在一旁站立侍候着。房屋主人的白胡子和手上的铜钵子随着身体的颤抖而抖动着,马卡则拿着两个餐具盖子。丑陋的老女巫那塔利亚坐在了屋主和马卡中间,她唱歌的时候,他们就用厨房用具如同配乐般敲出巨大的声响。

不知为何,她的哭号般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无数个不在身边的战友,让我渐渐忧伤起来。我记得一些焦虑的人希望我能去国王的营地,将他们的信件转交给前线的子弟手中,而这些信件现在依旧安稳地放在我的背心和衬衫之间。我拿出这些没有密封过的信,靠近烛台,开始阅读这些风格各异的信件:

请务必转交约翰手中。

我最最亲爱的儿子:

虽然和你隔着千山万水,希望你能收到父亲的祝福。在偏远的地球上的蛮荒之地,会出现鳄鱼、蝎子还有其他有害的爬行动物,它们会攻击你……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我哭笑不得地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但又迟疑了一下,或许也有可能吧。正当我在全神贯注考虑送信这个神圣的任务以及带来的精神压力时,卡塔尼娜比平时更加用力地踩我的脚。这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把信收起来,转向她,正要表达爱意,却发现她脸色异常苍白,眼前的食物和酒也丝毫未动。我觉得不对劲儿,想让她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向旁边略微倾斜了一点,但她被老绅士那奇怪的眼神和更加急切的敲钵子的声音吓住了。

我觉得自己该想个办法,来消除这种疑虑。于是,我就如同往常一样说我快要冻坏了,急匆匆地回寝室加衣服,然后假意在黑漆漆的寝室里寻找未果,大声呼唤卡塔尼娜要她帮忙找我的羊皮大衣。

她哭着向我跑过来,揽着我的脖子。

趁机,她在我耳边低语:“我听到马卡在大家没有注意的时候,告诉主人说他已经召集了六十个农奴,以打碎大厅里的玻璃窗作为信号,届时就会冲进来杀掉你们。”

她哭泣着向我忏悔,说她也有杀死我的打算,但现在发现已经无法离开我了。我冷静地听着她的悔恨,并尽力安慰她。

到现在我都会痛苦地回忆起我和她的相遇,以及后来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竟然什么都不能给予她。但是当时被信任感充盈着的我只能抱着她,亲吻她的唇和发。但是这一切发生得太过于急骤,我正念着信呢,接着却是突如其来的危险。

我结结巴巴地告诉她,我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

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射进来,在微光中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执意拉着我走到窗边,急切而痛苦地请求我趁人不备从窗口逃走。一股怒火涌上胸口,我甩开她的手,让她跌倒在地板上,并朝她大声吼道:“小姑娘,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话音还没落,我已经回到了大厅,并拔出了剑。军官大人意识到不对劲儿,也立刻站起来拔出了剑。

当房屋主人准备把手中的钵子扔向窗户的时候,我和军官大人拿着武器冲到了他的面前。老人的腿开始发软,不停地打哆嗦,最后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剩下敲钵子的槌子还在指间摇摆。面对此状,沉默的那塔尼亚画了一个十字。马卡见势不妙,从后面冲过来扶住老人的手肘,试图抓住槌子向窗台砸过去,也顾不得手上的锅盖哐当掉在地上,在地上摇晃着。老人看着逼向他的枪口,摇了摇头,制止了马卡。

这一刻似乎过了很久,一直到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锅子煮东西沸出来的声音。

奴隶们透过玻璃窗已经知晓里面发生的事情,骚动声越来越大,慢慢朝我们走过来。一时间,厨房门口挤满了身着破烂羊皮大衣的奴隶,簇拥着,小心翼翼地朝我们这边走来,衣服上的纽扣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一声枪响打破了这个僵局,一股硝烟从那片毛茸茸的兽皮中升起。

现在我把之前扮演军官的游戏抛之脑后,把长腿简拉出重围,准备和他们拼命。但我很快就知道长腿简是什么样的人了,他抓住我的双臂,用力把我摔到一边,自己反而固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官,你知道我们的规矩是在战争时候由军官冲锋在前,”他严肃地说,“而现在你把自己变成士兵,把我变成你的长官!”

他手持宽剑飞快地冲进了农奴群,第一剑砍到了门楣上,但是第二剑却砍倒了好几个农奴。接着又是一声枪响,我看到了农奴们举起的斧头和叉子。他的右臂震了一下,像失去支撑一样垂下来,血流不止。他就用剩余的一只手全力挥舞着宽剑。我就到了他的另一边,进行刺砍。

我身上的那件银色衣服被砍得看不出原形,鲸鱼骨黑色的骨节都从破裂的碎片中钻了出来。长腿简则被烟熏成黑炭,差点我都认不出这人就是我的战友。现在我们狼狈地躲在厨房的角落里,长腿简虚弱地倚靠着我。我只想带他冲出重围,握着他完好的一只手鼓励他:“简,我现在真正地了解你了。我们要一起活着离开这里,再也不分开了。”

他没有作声,只睁着一只大大的眼睛,而另一只眼睛却紧闭着。他重重地倒在地上,仿佛连地面都震了几震。

虽然我想要保护好他的躯体,但现实却不允许我这样做了。一会儿之后,我就又冒着雨,带着右手的伤口,回到了灌木林和泥浆之中。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最终还是遇到了一支二十多人的瑞典分遣队。我们爬到树上稍作休息。远处有光源闪耀,让头顶这片阴霾的天空也染上了一丝暖色。

我的伙伴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的眼前只有黑暗。而我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反而能够看到

更多。我看到了我的前方敌人的连营,我的脚下是潮湿的草地和地下的泥潭,要把我陷进去,让我从此埋骨于此。我的身后是无尽的荒原,我们兄弟的尸体已经被秋天的枯黄落叶覆盖。本该是农舍的地方却空荡无一物,常见的家禽更是如同幻觉。马匹也只能以树皮为生。更遥远的地方就是海了。在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红色的老田庄,只是周围翻倒的篱笆诉说着那里的凄凉。芜菁已被取走,有位严肃的老人翻开一本皮革封面的《圣经》,目光停驻在夹着一支黑色的羽毛笔的《启示录》的第一章,而心思却带着冥想和疑惑。他在猜测我们是否已经带着援军赶到国王的营地,这样的话,他的儿子就能读到那封不太容易读懂的家信了。”

我想到了这些,但是我并没有全部说出来。而卡塔尼娜,已经被我封闭在回忆中了。

我的同志继续追问,“现在你爬得更高了,又看到了什么?”

我抬眼看到树林那边的灯塔和营火,在浓浓的雾色的衬托下,像一块块被融化了的、不成形的铁块。我再次睁开眼睛,黑暗中那一排排营帐在灯塔的照射下,像极了大雾天气的海岸线。

我压低声音对同志们说:“准备好武器,发光的是一颗有着许多果核的大苹果(敌人)。”正说着,我猛然一顿:“等一等!那不是俄罗斯人!我好像听到了熟悉的语言,那两个前哨在用我们的母语相互打招呼!我敢保证我听到了七声‘魔鬼’的字眼,不然就让魔鬼把我带进地狱!”

之后我怎样从树上溜下来的,以及其他的环节,我都记不清了。反正不久之后,我就已经处身在人群的环绕之中,到处握手,与人拥抱。我四处奔走,被高举着、被拉着来到营区的深处。当他们看到我破烂的衣服上面很多向外刺出的鲸鱼骨时,都笑了。

我也笑了。

“班及上尉的信!”我大声呼喊着。

“早就在战场上牺牲了。”

“西德斯垣上校的信。”

“也牺牲了!”

一匹死马把我绊了一个趔趄,我看着那匹几乎被烧焦的牲畜的脸上仍挂着一抹僵硬的微笑。冰冷的大雨浇灭了火焰,但在余烬微弱的余光中,一圈军官围坐在一起,看上去并不快乐。我凑过去看,他们中间躺着一个连头部都被斗篷盖上的人。我想叫醒他,看看是否有他的信件,但我被一只大手和一句简洁的话阻止了。“你疯了吗?你没看到国王陛下吗?”

我的动作就定格在弯腰捡信袋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呆住了,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

胡德上尉在一片道别声中结束了他的故事,转身离开,却在入口走廊处停下了脚步。

这时一个女仆拿起圆桌上的一支蜡烛,披着她的假日外套,小心翼翼地护着烛火,注意着脚下的干草,走上前去为他照明——她们都知道这个叫查理国王的人非常怕黑,甚至都从来没有自己走上过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