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强盗的女皇

她接住将军从腰上拿下来的玉环,显得很急切。

凌晨一点钟左右,丽娜和欧吉维坐到营帐的桌边。丽娜身上穿着有着织花锦缎的法国衣物,戴着褐色花边的头饰。原本她想戴上手套再吃东西,可她的手太过丰腴,手套都没法扣紧。手套的扣子挤压着她红润的细皮嫩肉。

将军们高喊道:“哈哈哈!匈牙利的烈酒都没有这只手让人快乐吧!救救我们吧!扯住我们的腰带,然后抱紧我们,我们宁愿这样而死!”

但她只管把食物一个劲地往自己盘子里装,使劲咬着肉食,汤勺也被她挥舞不停。碰上食物不对胃口,她就做鬼脸。但是她并不会喝酒,才喝一口便吐了,吐了这些将军们一身。他们咒骂着,凶巴巴地,可她依旧若无其事地快活着。

其中一个将军笑得蜷缩起来,差点噎住:“救救我吧!快把灯灭了,不要让我们再看到她!我头都痛了!救命!小姐,你愿意试试吸烟吗?”

“去死吧!让我安静会儿不行吗?”丽娜说道。

欧吉维巧妙地躲在一边,这样那些大笑的人们就不会用手肘撞到他的肋骨,但是还是有人过来拉住他的衣服说:“你就不瞧瞧你自己,头都光秃了,难道还要陷进去吗?愿上帝赐福给你们吧,您和那位小小的不幸的人儿。”

将军掩藏起自己的心事,用略显冷漠但又熟识的态度来接近她。但是他在向她谄笑的时候距离也有点太近了,连他的小狗也不能从两人中间跳过去。在人们面前,他甚至不敢摸她的手,但事实上没人看到的地方,他也不敢触摸她,因为丽娜会用戴着手套的手打他,一直打到手套开裂为止。她经常甩他耳光,骂他的时候特别凶,可他似乎像旁观者一样,只会大笑。喧哗和狂热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热度充斥着整个营区。

他有时真想打她一顿,可又怕别人的嘲笑,因为这样就会很清楚地显示出来,他和她的关系有多么糟糕。他想:“再等等吧。等到关上门来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就能得偿所愿了。”

那些将军们还在高喊着:“救命啊,快救命!她是如此有魅力,

让我们都想以征服她为最大的胜利!上帝啊,只需要看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喊道:“拿开!拿开!你,还有你,你以为你是谁!”

不管她走过来还是走过去,这些将军们都受到她拳脚踢打,一次次感受她的魅力。

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情。丽娜坐在一群喝酒的老爷们中间,突然一个副官跑了进来,略带尴尬而又犹豫不决地看向欧吉维。

“我能向您禀报实情吗?”

“当然,年轻人。”

“那么,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宽恕的吧?”

“尽管直说,我敢用自己的名誉担保。”

“沙皇陛下正赶往这里。”

“很好,伟大的君主。”

副官指了指丽娜。

“沙皇陛下只对浅黑发色的女人有无限的兴趣!”将军这样说。

“可是大人,沙皇这几天换口味了。”

“上帝!马上整队,马车全部用三匹马拉动前进。”

一时间,军鼓敲得震天响,警铃不停,号角声直上云霄。军队赶着马车,漆黑的夜色里满是枪声和马蹄声。酒会就这么被打断,丽娜被扔上军需车。

一个正在赶路的农夫,向一个提着灯笼的军士发出询问。丽娜听到农夫在询问这次急行的目的。

士兵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重,说了句:“沙皇!”接着指了指丽娜。

农夫的身体缩了起来,像是被冷风吹到似的,拼命地打着瘦弱的小马,走掉了。而士兵们也在大喝和鞭打着马儿,匆匆进发。

几盏没人顾及的灯笼倒在了枞树林和被焚烧过的田地里。疾驰的马车在石板路上发出轰轰隆隆的倾轧的声音。

安德的女儿丽娜,此刻正躺在干草上,仰面看着天上的群星。这马车将会把她送到哪儿?她会遭到命运怎样的捉弄?她的脑袋不停地在想着。那个像护身符一般的玉环正挂在她的腰上,而欧吉维曾经对她做出过不凡的预言。强盗的女皇!如此伟大的名字!现在她开始明了这几个字的真正意味。她用手抚摸着玉环,之后坐了起来。灯笼照明了周边多石头的路径,她小心地往外挪动着,一直挪到马车边。她把脚放了下去,并没有人发现她的这个举动。会被咒骂或杀死吗?但是她的脚已经接触到了地面,在地面上拖拉了好几步之后,她放开手跳了下去,摔在了灌木丛里,手脚都被划伤了。

马车还在轰轰隆隆地前行,马匹和灯笼都消失不见了。之后,她就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擦掉脸上的血,朝没有人烟的路上跑去。

她在路上遇到了逃难人群。那些粗鲁的人看到她美丽的脸庞后便主动献殷勤,给她捡草莓和蘑菇,一路跟着她。最后她有了一整队的难民跟随者。她对待他们很凶,那些人连她的衣角都不敢碰一下,但是转过身去就开始互相残杀。最后,她遇上一位船长太太。这位太太正要同她的丈夫一起远航到但吉格,她便服侍这位太太。每天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那些逃难的流民便跑来服侍她了。船长用牧羊人的烟斗吸着烟,坐在月色下的舱房,觉得拥有这样一支志愿队很幸运。可那位年老的太太却认为她的女仆太过强悍。丽娜双手交叉坐在船长旁边,流民们都躺倒在地上,抽着烟斗唱歌。这时候船还没有开始航行。

丽娜问:“需要我为您叠被铺床吗?”

年老的太太大喊:“打她!快打她!”船长离她更近,可还是吸着他的烟斗。一天天过去了,船缓慢地行驶在碧波上,从来没有满帆过。丽娜和那群流民在船上跳舞,船长则为他们奏乐。只有那位年老的太太,一个人在下面的船舱里忧伤哭泣。

船只终于到达了但吉格,船长收起他的烟斗,跟着丽娜和她的跟随者们下了船。流民们都以为丽娜是要在波兰的国土上找到瑞典军队,甚至还会逼迫国王向她俯首称臣。

当她和那群追随者走到一个驻军营地时,正碰上一群女人在喧哗,问及原因,原来是她们两天没吃一点东西,只能坐在马车上。军中最后的食物已经分给了士兵和随军商贩。于是丽娜看到第一个队长后,就走过去,双手放在屁股后头。

“让我的女人们挨饿,你不感到惭愧吗?少了她们,你们能活吗?”

“你是谁?谁是‘你的’女人?”

她用手指着她的玉环,说:“我是丽娜,安德的女儿,强盗的女皇。现在你带上五个人,跟我走。”

她看着这位名叫杰可布·艾佛斯堡的有点鲁莽的队长。队长看向她的美丽的面孔,又看向自己的队伍。她被一列拿着步枪的士兵包围着,而她身边的一群女人则用鞭子的把手把自己武装起来。夜幕降临,空气中飞舞着营火的火花。国王听说了这件事,好奇地骑马赶来了。他正好碰上那群野蛮的流民队伍驱赶着载满了牛羊的马车,而军队则开始呐喊:“查理国王万岁!卡罗琳女皇万岁!”

国王的马车前涌来了一群女人,侍卫们把她们逼退。于是丽娜——安德的女儿走上前,同国王握了手。国王踩着马镫直起身躯,在她头顶上,对着队长和那五个士兵大声道:“这看上去是一次很不错的、满载而归的偷袭,不是吗,朋友们!”

从那时起,就没有人再跟她提起国王的事了。她不论碰上哪个男人都敢毫不留情地打他们耳光,就算是军曹或将军也是一样。梅尔康布·布克门是个年轻的卫兵,却因为他的敢于冒险以及身上的伤疤而早早出名,当这名卫兵试图把手伸向她时,丽娜就用鞭子抽他的手。当她听到梅尔菲特将军吹着口哨经过他的骑兵团时,她非常生气;当她看到陆军上尉那张黄棕色的脸和乌黑的假发时,她更是火冒三丈。但看到路上有任何受过伤的可怜人,她就会把自己的锡制水壶里的最后一滴水送给他们喝,并把他们扶上马车。她的脸颊历经风霜,再加上受伤的缘故,已经变得粗糙了。她手中拿着鞭子的一端,坐在高高的马车上,指挥着身后野蛮的从营区跟随而来的追随者,到处流浪的女人,正经的太太们,四方云集的窃贼们。营火的火花在夜晚的空中闪烁,士兵们便明白这是卡罗琳女皇发动的又一次抢劫和偷袭。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快乐的冬天过后,军队便要从原本驻扎的萨克森转到乌克兰去了。国王下令,女人们都要离开军队。

丽娜很有意见:“他这是管的什么闲事!”接着继续置若罔闻地前行。

当队伍到达贝勒西娜时,女人们中间传来了阵阵的啜泣和低语。她们聚集在丽娜的马车旁,紧握着手,高高捧起手中的婴孩。

“你有什么办法吗?军队渡河之后就把桥弄断了,他们要把我们留在这里,任由哥萨克人虐杀。”

她端坐着,鞭子放在膝盖上,穿着高筒靴,腰上悬挂着土耳其玉环。越来越多带着恐惧的女人聚集过来,围绕在她身边哀号哭泣。描眉涂粉的妓女从密闭的马车中也走出来了,有的还戴着金饰、穿着长的织锦外套。许多不认识的女人也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贱女人!”丽娜骂道,“那些上尉和上校们走私的东西到哪儿去了,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们之前对我的老女人们做了怎样伤天害理的事?这些先不用说了。不过男人在缺乏粮食时会变得多么狠毒,现在我们都见识到了吧!”

她们纷纷用手抓住她的衣角,仿佛命运已全部系在她一人手里。

“难道没人会唱诗歌吗?就唱‘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注:《圣经·旧约》,诗篇当中:“主耶和华是我牧者,我什么都不缺。他让我在如茵的草地上歇息。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唱啊!”

女人们开始用哽咽的声音唱了起来,声音小得如同耳语一般。一些女人走到河边去,想抓住任何一条船甚至是河里飘着的破桥的碎片过河。有丈夫或者爱人在军队里的女人,则还抱着一线希望等待他们返身接她们离去。那些没人要的出身低下的女人最为可怜,她们穿着破旧可笑的外衣,围绕着丽娜。这时候,哥萨克士兵已经从灌木林来到了岸边。

丽娜心软了,她走下了马车。

她轻拍着这些出身低下的女人们的脸蛋:“我可怜的同胞们!我可怜的孩子们!我是绝不会背叛你们的!但现在,我无话可说。或许你们应该向神明祈祷,求他让你们的血由鲜红变成白色。因为现在我除了为这些男人们感到羞耻,除了光荣赴死,没法再给你们什么。”

她打开马车上的箱子,拿出一些抢劫来的波兰军刀和长矛,递给轻声哼着歌的女人们,自己拿着一支没有子弹的步枪,同其他的女人们一起,端坐在马车上等着。黄昏的太阳只剩下微弱的光,她们站在河岸最高的一片地上。

哥萨克的士兵们向着马车前行,毫不费力地砍杀着遇到的女人,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男人乔装改扮的,但是显然不是这样。女人们在河里费力地弄着一条船,但哥萨克士兵跑到了水边,并开了火。

“啊,查理国王万岁!”几十个混合的人声喊道,“万岁!不,已经太晚了!看啊,看啊,那是卡罗琳女皇,妓女中的贞烈者啊!手里拿着枪的那个,她死掉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