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子不行,已经磨损得太厉害了,很快就会出两个洞。但是爱拉斯在路上总能帮你找到一条可以穿的裤子。帽子和手套呢?”
“手套必须是长手套,黄色,软的牛皮材质,要双层,手指部分要用鹿皮或羊皮。鞋子,一整块上等瑞典光皮制成,有软垫和夹垫,鞋扣是铜的。”
“鞋子和光皮马靴不用准备了,我们还有,并且还很新。马刺你也可以用我的。你会是个很英俊的瑞典军人,我的好孩子。”
“领巾:由一块二英尺【注:1英尺=0.3048米。】半长、九英寸【注:1英寸=2.54厘米。】宽的黑色瑞典羊呢制成,每端中间夹有半尺长的皮子;另预备两块白色的。”
“这个爱拉斯可以帮你到欧布罗买到。”
“手枪:两把,枪鞘上绑黑皮和黑的宽布。”
“这个你一定要用我的。另外,我的宽剑也很好:剑鞘是牛皮的,剑把是鹿皮的。这就是瑞典军人应有的样子。我们爱拉斯也要打扮一下。随后我会吩咐下人把背带和其他一切准备好。”
艾西尔·费德力克伸了个懒腰。
“我想我该上楼休息了。”
大家都开始忙碌,整栋楼变得喧闹起来:铸造的叮当声,炉火烧得十分旺盛,蜡烛整夜亮着——只有艾西尔·费德力克的房间例外。
在艾西尔·费德力克离开前的最后一晚,除了艾西尔·费德力克外,大家都没有休息。天大亮的时候,姑妈们把他叫醒并给他喝强硝水,因为他夜里一直在咳嗽。他下楼时,包括所有的仆人们,大家都在大厅集合了。一切如初,他和仆人们一起吃了早饭。大家都没有说话,默默吃着,然后默默看着他。早餐完毕后,祖父手里多了一本《圣经》,然后,游丽嘉声音哽咽地念着,为她心爱的人送行。在她念完以后,祖父拍了拍手,说道:“遵循旧例,虽然你只是我女儿的儿子,但是在这出征的前一刻,我也会为你祝福。我已经这么老了,谁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离开人世呢?上帝,我至高无上的主啊,我祈求您引领他,把我的子孙带领到荣耀之地,把我们可爱的瑞典也提升到更加伟大和荣耀的位置上吧。”
艾西尔·费德力克一直在玩盘子。他就那么站在桌角,直到外面马车声隆隆传来。
所有的人都走到房子外面。艾西尔·费德力克穿着祖父的狼皮军大衣,和爱拉斯坐在一起,显得十分兴奋。早春天气,屋檐和树叶上都有露水在不停地滴下来。
“这是奶油桶,这是面包袋。听着,爱拉斯!座位下的箱子里是凝固的牛奶做的蛋糕和烈酒。如果战局凶险,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永远是很短的!”姑妈们絮絮叨叨地叮嘱。
祖父用手拍了拍马车后备箱,以检查是否收拾好了。
“箱子都收拾好了吗?我们再来检查一遍:刷子、抹布和鞋刷——这是折袋和水壶。这就是我们要准备的东西。铅模、子弹剪、炸药勺子。这些都已经在箱子里了。”
游丽嘉默默站在后面,没有人注意到她。
“我亲爱的艾西尔·费德力克,夏天来时,我会在夜晚到麦田里,捆一堆欢乐和一堆忧愁的麦子,看看哪一堆在第二天长得较快——”她轻声说。
“好的,现在全部准备就绪了。”祖父打断她——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话,“上帝赐福给你们!”
工人和农民站在路的两边。
当爱拉斯要打马起行的时候,艾西尔·费德力克把手放在了缰绳上。
“这趟旅行说不定会很凶险。”他说。
“是啊,也许会回不来的!”爱拉斯说,“可是我们现在折回去就更不好了,松开缰绳吧。”
艾西尔·费德力克把手缩回大衣长长的袖子里面,两人在亲人们的沉默中离开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都已经入春了,那克军团才慢悠悠地行到瑞典的无人区。艾西尔坐在大衣上睡着了,爱拉斯睡在他的旁边。
艾西尔在发烧,手上戴着祖父为他准备的羊毛手套。早在行军至兰斯克那的时候,他们的马车就已经落在整个军团的后面。马儿正在烤人的阳光下嚼着嫩草,年轻的主人和忠心的仆人相互依靠着进入了梦乡。马儿甩着尾巴,驱赶着牛虻。流水打着漩涡。经过此地的流浪汉们对着睡着的士兵骂骂咧咧的……但是这一切他们都不知道,依旧沉睡着。
一位戴着金黄色假发、衣衫破烂的骑士策马飞奔而来,在他们马车旁边下了马。
爱拉斯悄悄地拉拉他年轻的家主,并拉动马缰绳,但他的主人似乎更喜欢继续睡觉,闭着眼睛嘟囔道:“喂,你推我干吗?你继续驾车不就得了?我要在赶上部队前好好睡一觉,免得以后睡不成啦!”
爱拉斯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从旁边悄悄拉艾西尔。
“醒醒,醒醒啊。”他低声叫唤着。
艾西尔·费德力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一下子涨红了脸,站起来,向来人行礼。
因为他认出来,这就是他在画片和相册上看到的十八岁的新国王本人啊!但是,国王在这期间到底经过了什么样的转变啊,难道这位几个月前还在吹牛皮和打碎玻璃的国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长了这么多?他中等身材,脸庞很小,但是眉毛高贵而挺拔,深邃的蓝眼睛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这位先生,请你把大衣脱掉好吗?我要检查一下你的制服!”国王又故意说,“看啊,大地现在都绿意盎然了!”
艾西尔·费德力克边喘着粗气边脱下他祖父的长大衣。国王看看大衣的扣子,还伸手摸了摸,并数了数大衣扣子的数目。
“很好,我的军士,现在我们都是全新的人。”国王陛下的态度十分诚恳。不过鉴于他的年龄原因,这话稍微显得有些早熟。
艾西尔·费德力克不知所措,头晕目眩,直愣愣地看着马车的轮子。
稍后,国王放缓了语速继续说道:“在未来的几天,我们极有可能和敌人正面遭遇。有经验的老兵说:‘在战场上,最要人命的是口渴。如果你们看到我在战争中开始口渴了,请到我身边来,把水壶递给我。’”
说完这些话,国王策马离去。艾西尔·费德力克坐了下来。从出生到现在,他的情感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波动,不过现在,他为国王的话兴奋不已。
军团扎营在兰斯克那城。黄昏时分,他们的马车也进入了这座城市。艾西尔·费德力克到处望了望,希望能找到比较中意的酒馆——餐桌上铺着餐布的那种。可现实令他失望,周围只有一群默不作声的人。握手过后,大家一起朝着夏天云层密布的天空下波涛起伏的大海,和军旗飘摇、桅杆林立的瑞典海军舰队行注目礼。
第二天,爱拉斯将马和马车赶到了谷仓里头。所有船只都被皇家舰队的人征用了。只有在皇家舰队离开之后,他才能搭乘渔船跟上去,跟到芝兰去。在送别舰队离开的时候,他站在海边,海水近乎浸到了他的脚上。他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盯着还往下滴着污水的船锚。缆绳将船锚吊上去,嘎吱嘎吱的。舰船的玻璃窗子,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着光。舰船的桅杆都相隔不远,层出不穷的大浪头不时向舰船扑来,动荡的舰船如跳舞一般。而那些硕大的漩涡里,舰船的倒影明灭闪现。舰船像是戴上了象征着荣誉的桂冠,或者是海神的三叉戟,方向直指不具姓名的尚未开发的土地。这一切只是为了冒险和荣誉。繁复的云层,在海浪上停留很长时间后,慢慢降低到了海中,消失不见。天气就像北欧神话中提到的——蔚蓝如洗。
在这样的环境里,国王仿佛已经忘却了自己,稚龄的冲动开始觉醒。于是,在船尾的顶窗这儿,他开始拍起了手掌。四周有应和的拍手声,那是包围着他的武士们发出来的——从他的父亲时代就出征过的灰白头发的武士。就算是德高望重的拍柏首相,也灵巧地在椅子上蹦跳着,一如孩童。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队伍,衰老和贪婪都不复存在。
乐声和鼓声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号令召唤一般,突然间同时响起。传声的喇叭里传来安卡史坦那将军的号令,十九艘战舰和百艘左右的小船上都响起了歌声。
在那些舰船当中和舰船上的军士里面,爱拉斯还是发现了艾西尔·费德力克。他现在正坐在原本属于外祖父的大衣上,随后站了起来,拔出战刀,高擎起来。水面上的舰船慢慢消失了,爱拉斯不禁用手揉了揉眼睛,摇着头。
爱拉斯转身回到了谷仓里头,自言自语道:“他若是能在我追上之前,晓得照顾好自己那虚弱的身体就好了。”
几天之后,爱拉斯牵拉着一辆马车又走在史马兰路上了。有一些在几天之前曾经看到过他的农妇们,这会儿正开着半边门,好奇地询问一些消息,比如瑞典的军舰是否已在芝兰那登陆、国王是否行跪礼以感谢上帝赐予的胜利,以及他在祷告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尴尬,因为他当时表现得有些结结巴巴,等等。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点头。
他就这样跟随着马车不急不慢地走着,一天天,一步步,一直朝着北边。一块看不出年龄的破旧的帆布覆在马车顶上。
终于,在一天傍晚,他来到了一所大房子的篱笆墙外。马的嘶叫声,以及灰褐色的车轱辘发出的声音,立刻被房子里的人听到。所有人都跑到了窗户边,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神色。外祖父顺着台阶跑了出来,而游丽嘉则站在院子的中央。
爱拉斯还是不急不慢地拉着缰绳向前,一直走到台阶那儿,马自动停下。
之后,爱拉斯仔细地拿下马车顶上的帆布,露出下面一具已然钉好的狭长棺木。放在棺盖上的榉树叶做的花圈,已经有点发黄了。
“我把他带回来了,”爱拉斯说,“他的胸口中枪了,当时他正跑到前边去给国王陛下送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