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位继承人

时间被拉长了。星光照着停尸房,里面热得要死。消防队走过布朗克堡,天就要大亮了。

他们听到了侍童走路的有点内八字的脚步声。他一边扣着大衣的扣子,走下楼来,走向他们这边。

王后大道远处的小路上已经传来了马队的喧嚣声。打头的是喝得烂醉的克林科斯多姆,已经醉得不成样子,需要紧紧抓住马鬃才不至于从马上掉下来。骑在他后面的是荷尔斯泰因公爵、国王以及大约十个骑士。每个人都佩戴短刀,除了国王,其他人都是一身短打扮,只穿着贴身的衬衫。国王也有点儿醉了,发酒疯地把剑插在窗框上,然后撬下一块布告板,还砍了木门好几下。在这个国度,他就是最高的主宰,大家都必须服从他的敕令,而他不必服从于任何人。大家想指责他,但是没有人敢去这么做,于是他可以随心所欲。晚饭的时候,他摔碎侍童手里的盘子,把蛋糕扔在老大臣们的礼服上,弄得他们浑身一片白色。老大臣们毫无办法,所以,他们现在宁愿什么都不做,只尽情地沉默、吸鼻烟装傻就好。年轻的国王让整个瑞典青春焕发,也让整个欧洲十分惊讶。

在这个时候,那位不知名的可怜侍童正挨了守墓人的打,他被守墓人打了个够,躺在教堂院子里头的大门下边。“谁在那里?”国王大叫。随后国王逼近他们,扯着嗓子叫他们。俩守墓人一看情势不妙,拔腿跑进坟墓中去。国王刺中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左肩,那个人不停地流血。最后,为了反击,他们举起理发师妻子那个填了一半的坟墓的墓碑打算丢过去,但是国王却大笑着骑马回到小门处。

这时,那个侍童已经爬起来了。国王就询问:“你是我们的人吗?啊,你醉成这个样子,连我们的口令都不记得了哦!没关系!我们的口令是‘打掉所有的假发’,你要记好!你,过去坐在克林罕后面,抓紧他!我们继续向前走!”

穿着紧身衬衫的马队成员们又唱又叫地快速经过街区,到达山麓。国王一路上对被他吵醒的市民们又招手又做鬼脸。史坦布将军穿着礼服站在窗前向他们敬礼,但是他很快就为自己没有早溜掉而后悔了,因为他的假发被国王扯了下来,砍成两半。

“这就是我们的快意人生!把礼帽扔上天!我真懊悔没有把那些只会待在房间里窥视侍女的老色鬼们都带出来。打掉所有的假发,拉起我们的马镫在马头上撒尿。苏荷!你这家伙,死到哪里去了?你这个侍童是怎么当的?查理王万岁!瑞典万岁!问题国王万岁!”公爵大叫道。

衬衫、礼帽、假发、手套……街上散落了一地东西,马儿们一路飞驰。

回到城堡,这些疯狂的骑手还不罢休。一上楼,他们就开始把灯罩都敲碎,还对着大理石的维纳斯像开火。

“前进,我们必须保证这个周末他们的裤子里会塞满碎片。”国王和他的同伴们一起冲进来,奋力拍打着椅子。

公爵在地板上狠狠跺了几脚让大伙安静。克林科斯多姆正在祭坛上掷骰子,于是他就把手放在嘴上,表示自己正在保持安静。

“各位深受爱戴的听众们!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场合了,下面,就在这个迷人的早晨,请我的这位十分迷人的小舅子,我们迷人的国王,发表一下关于他择偶标准的演说吧!让我们先来说说他的追求者:首先是代利亚,那位很不庄重,只会和她的母亲四处旅行的女人,不过,火灾过后,我们不能把她接到城堡里来——她仅仅比我的国王陛下早出生几个夏天而已;乌尔丹堡公主,她在追求您的父王时,就已经表现出了无比的热情,现在她胸部旧疾复发了,为了纪念她,参加这个典礼的人不准咳嗽;马克兰堡格拉伯公主,她随时都准备好了和她的母亲一起坐旅行马车赶回来;波斯公主,她也仅仅只比您大两岁;丹麦公主,这只可爱的金丝雀儿,比您大五个玫瑰花瓣似的年华。她们都希望别人来追求她们,于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还刻意美化她们的画像。因为她们想别人追求她们都想得发疯了!”公爵这么对大家说。

“喂喂喂,我不是说过,男子不到四十岁是不应该提结婚这档子事儿的吗?”国王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公爵看到国王十分尴尬,就对着侍童眨眨眼睛。

“嗯!瑞典国王对人民的奉献和牺牲精神是无法用男子气概代替的。我应该扯掉所有假发。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把老大臣们都吓得去见上帝,会把最美丽、最风骚的女人都宣召到我的典礼上来。我一定要她们穿着高跟鞋坐在我的腿上,和我鬼混到天亮。哦,上帝,国王病了,快点拿些能喝的东西来!清水或者酒都可以!嗯,最好应该是酒啊,快些拿酒来!”

国王脸色惨白,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对别人过火的举动和大放厥词毫不在意。但是,在内心深处,他一点也不喜欢他们——他们可以说自己和别人都喝醉了,却不能够对一位神拣选的国王这样说话。

“好了,大家!”他大声喊,想收剑回鞘,因为现在他看到剑鞘了。他把武器收回大衣里面,然后果断地走向门口。

公爵大人抓住那位无名侍童的手臂,冲他耳语一番,同时做着一些手势。侍童立刻跟上国王,给他开了门,服侍他上了楼。

“我不喝酒了!我无法忍受人们说我在当众演讲的时候结结巴巴,还搂着侍童!这太有失体统!这样下去,我的民众怎么会继续尊敬我?高度酒并不比淡啤酒好喝,但无论喝什么样的酒,都是不良的嗜好。真正有涵养的贵族只喝清水。”国王暗暗下定决心。

他们走过一段楼梯和长廊,来到他的寝室。华林斯代德和一些贵族们在那里等候着。华林斯代德和往常一样噘着嘴巴。

“早上六点是我们讨论问题的时间。”华林斯代德说。

“如果是讨论罪犯的事情,那就最好不过了,但是如果不是,我就不会听你们的了,我会根据自己的意志决断。”国王回答说。

他在礼仪上没有模仿他的父亲,对自己尊严的在乎程度就像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士对宫廷礼仪的关注。他微笑着点头,于是他们只能面向他倒退着出去。

“这就是让一个孩子成为国王的恶果。”他们纷纷抱怨华林斯代德。

侍童在大臣们离开之后,把门轻轻锁上。这个细节使国王觉得十分贴心。他靠在大床边站着。那里有他父亲装珠宝的箱子,他把箱子叫作“大象”。

“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侍童。

侍童开始不好意思,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笨拙地拽着自己的衣角。

“嗯,你回答我。你总归该知道自己的名字吧?你总是背对着我,我连你的脸都看不到。”

侍童把假发从头上扯下来,丢在一旁:“陛下,我叫罗德·艾尔维尔。”

国王发现,这原来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孩儿。她甚至还精心打扮过自己:眉毛用黑色眉笔画过,金色的头发用卷发器烫成卷发,嘴唇也画上了好看的唇线。

她跳到他的身前,以手环住他的脖子,同时着急地吻着他的脸。

只有十六岁的国王第一次不能自持。欲望之火已经在烈烈燃烧,他的脸颊反而更加苍白了,他的手也无力地耷拉着。他瞥见“侍童”的花边胸衣从衣服里面露了出来。她继续紧紧抱住他,又在他的唇上深深一吻。

他不再做出反应,也没有反抗。他举起手,捏住攀在他头上的那双手,拿开。随后,他跳开了。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的小姐。”他两只脚摩擦着地板,略显口吃地说。每说一句就移动得更远一些。

她早就把台词背诵得滚瓜烂熟了,可是现在完全忘记了。她只好随性发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您真慈悲,我的陛下!愿上帝责罚我的厚颜无耻!”她屈膝跪地。

“我目睹过您骑马的英姿,我是在窗口看到的。在来到您的身边之前,我无数次想象我曾经见过您,我的英雄,我的亚历山大大帝!”

他走向她,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然后以骑士的风度引导她就座。

“快别这样,我的小姐,请坐!请坐!”

她依旧抓紧他的手,随后,她仰起脸来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之后,她笑得像银铃一样响亮:

“哦,您是个人,您再怎么说也是个人。陛下,您不是古板的神父,而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懂得内敛美德的瑞典人。您喝酒玩骰子,您看到漂亮女孩子只是注视并不说话。您是个不善于言谈的人!陛下,让我们讨论一下美德的含义吧!”

她身上有女人的味道和香水的味道,这些味道都使他感到无比痛苦,甚至有些恶心。两个人的单独接触、握手的温暖,则使他有种触摸死尸的反胃感受。他深刻觉得,作为一名国王,一名神拣选确立的国君,他被侮辱和亵渎了。一个陌生女子,竟然可以碰他的衣服、脸和手。这个女人大概是把他当作奴隶和祭品了吧。他已经下了决心:那些直接碰触他的人都是他的敌人,他要和他们决斗,惩罚他们。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的告解神父就爱上了我。他挣扎着,胡乱祷告着。我和他闹着玩儿,我戏弄他。陛下,你和他真的是完全不同!你完全不挣扎,你不管这些。你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美德,以至于我在想,我是否该称它们是美德。”

他一直在试图挣脱她的手。自从上个星期,从公爵到侍童都在和他嘀咕追求女人或者被女性追求的事情——这些难道都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吗?就不能让他清静一会儿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爱看泰辛的版画了:你是想看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孩子的画像,这是你从祖母那里遗传来的对艺术的尊重。可是您能不能别总是一本正经?我不是陈列品,是活的呀,陛下!”

“是的,小姐,你是活生生的侍童,是那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去教堂转告我的侍卫们,让他们到东接待室等候我的‘侍童’。”

她马上就知道:自己输了,彻底输了,毫无希望。阴影爬上她的嘴角,并且越发深重。

“侍童的天职就是服从啊。”她回答。

当国王再一次自己独处的时候,他开始恢复了一点点平静。他时刻感到不被尊重。不曾预料的冒险使他从酒精当中清醒了,他不希望像孱弱的人那样在恶作剧之后就疲惫地入睡,而是要将恶作剧继续下去。

他脱了上衣,只穿着贴身的衬衣,带着佩剑,走到侍卫们集合的地方去。

房间内到处都是已经干透了的血渍。地板被血浸透,变成黑色。墙边的雕塑也被挖去了眼睛,挂着一团团假发,也落满了血渍。

随着一阵哀鸣,一头牛被带到房子中央。

国王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白了。他吹了声口哨,一剑把一头公牛杀死。血渗透了他的指甲。最后,他把牛头从窗户扔出去,砸到一名路人的身上。

门外,公爵对罗德·艾尔维尔耳语着:

“瞧着吧,没有人能扰乱我小舅子的心了!也没有人能够让他那张僵硬的脸放松一下!那个又老又蠢的哈尼还说,用一瓶‘爱情药水’就会解决问题。但是我看完全不管用。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冷漠,不过,也多亏了这种冷漠,不然他就很有可能变成瑞典的‘波吉亚【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贵族家庭,以浪荡、好享受、私生活不检点和在政治上独裁、谋杀异己而闻名。】’的!如果他不尽快变成半人半神,就一定会成为魔鬼!这种鸟儿,一旦发现没有足够的空间振翅,就会连自己的巢穴一起破坏掉。喂,闭嘴吧,有人来啦!我们九点约好了在玛琳大妈那里见面,不要忘了带衣服和点心。”

忠心耿耿的哈更带着两只羊,跟随着下了楼。他直起身子,抬头叹了口气。

“看哪!我们年轻有为的国王被这群人变成了什么样子!瑞典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的上帝,求您怜悯我们吧!不要再像以前一样向瑞典降下灾祸了,在这位君王的统治下,和平的瑞典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