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他心底传出了另一种声音,为什么要暴怒沮丧呢?难道此刻尴尬的境况,不是自己导致的吗?这一切仅仅是因果报应而已。不必反对抗拒了,还是悄悄地逃跑吧!离开这里,替自己过去的行迹暗自蒙羞吧!
“咱俩还是别继续待在这里了!”汉姗的提醒从他耳旁传来。
接着韩森提及了克制的事情,埃曼纽尔曾反复提到的克制、克制。纺织工人又以总结般的口吻讲道:“毫无疑问!克制是合理的。但是大家都听过一句老话:‘千万不要准许任何人紧紧地坐在你的身侧,否则他们下一步就会坐到你的大腿上的。’没几天之前,务农的乡亲们曾聚集在一起,将自己过去的价值观完全摒弃,并因此选举出了一名自由派的哲人,极其平常的一位水平不济的无神论者。接着部分人觉得事态朝着错误的轨道偏离了,然后发生什么大家能想象得到吗?
“大伙敬重的修道士们,还有读过学院的大知识分子,莫非没有为他们大声疾呼过吗?‘将这些统统剔除干净,没有考虑大家的价值观是什么,如此的做法必定是毫无法理且行之无效的。如果这样,大伙儿的对手会如何看待我们呢?’这就是大伙儿从哥本哈根见识到的崭新理论,完全的唯物学说,大家是可以讲的,然而这些人竟然无法接受我对教派的怀疑,禁止我的宣讲。如今我仅需复述一下大伙儿的贵客奥尔b·/b麦德森牧师,此前当埃曼纽尔演说的空隙,同我悄悄交流的观点。‘提防伪善的哲人啊’,他讲道。而就我自己而言,越发需要呐喊,提防一切为隐忍、克制唱赞歌的声音。事实上通常情况是,这些人全都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的心灵无法坦诚,怀有恐惧。大家对这样的特征要更加警惕啊!”
尽管他嘴角一直都带着笑意,然而大家都可以通过他的语调和声音中的情绪,通过他一次又一次地扬起手臂挥舞着直指天空的动作就可以知道,讲这些话的人把那些深埋在内心的、一直难以排遣的话语说出来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周围的听众听得入了神,似乎都扎根在地上了。
埃曼纽尔与汉姗离开了,并朝学校走去。归途中他们见到了安妮,此前她比他们更早一些离开的,她赶回学校是为了取自己的东西,如今是返程过来同他们说声再见的。埃曼纽尔无法真诚地与她道别,转身便接着赶路了。他赶着回去,然而看到汉姗亲昵地牵着安妮的手迟迟未有松开之意。汉姗平复心绪说道:“如此大家便先讲好吧,在你接到我的回信的那天?”“不过你真的打算如此吗?”安妮既惊又喜地高声确认道:“如果是在过去,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啊。”“没错,一言为定,假使你同意收留我的话。”
“我怎能不同意,你这小姑娘?你就吃了定心丸吧,不过埃曼纽尔是什么意思呢?”
“我还不了解,总之我会给你写信的,再会,好好照顾好自己!”
此刻埃曼纽尔停在前方数米之外,回身等候汉姗。他眺望着密密麻麻聚集在那原野墓园的人们,刚刚织工手舞足蹈、踱来踱去的模样,清晰而深刻地印刻在他脑海里。想到这样的情景,他便会觉得心中满是失落怅惘。他还能清晰回忆起曾经自己刚到这里时,他坚信能在此地寻得源自人类最初始、最本能、最不加矫饰的特征。然而时至今日,出现在人群中闪耀着的却是一名只会胡言乱语、混淆视听的专家,他不断地攻击、羞辱自己,并自认为处处比自己更优越!他回想起过去曾怎样将爱的教义传播给所有的乡亲。可现在占据着信使职位的竟然是一名宣讲恶的人,他朝上苍伸出污浊的双臂,毫无敬意,满是咒怨,并鼓动人民相互争斗、相互抵制。
在学校到海边这条不短的归途中,埃曼纽尔同汉姗之间再没任何交流。直至两人到了船上后,埃曼纽尔在静谧的月夜星空下驾驶着小船离开河岸朝河对岸划去,汉姗待在后面,轻轻玩弄着丝绸布的边沿,待小舟划出片刻,终于开口了:
“埃曼纽尔,你没有任何话要对我说,是吗?”
他暂缓手头的动作,将胳膊依靠在船桨上,眼神投向了远方。
“没错,现在已没了别的选择,我们只能远走。”他继续沉浸在沉思中,简单地应和着。
“那你计划去干什么工作呢?”过了片刻,她继续询问道。
“老实说,我也没了主意。我想我更愿意换个地方去发展,去个小乡镇,或者去竹德林的小镇上,在某处杂草泛滥的不毛之地,兴许到沙漠中求生存,料想当地的人民总不至于再将我排斥吧?”
“埃曼纽尔,你无须如此。”
“你想说什么,为什么说我无须如此?”
“你真的没必要,毕竟情况过不多时便将和这里发生的相似。换了一个环境后你仍旧会在短时间里便觉得生活不及自己的预想,于是满怀心思地又要换新的居所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脸上带着质疑、求解的模样。她此刻直言不讳地道出他深埋心中的思绪。这便是一直令自己煎熬的想法,同时也是自己一直不敢去提及的。选择一处陌生落后的乡镇,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不见终点的、孤寂清苦的地方。一切的过去都将被推翻重来,从而会开启生活的新篇章,想到这里他就心生恐惧了。
“不然你打算干什么?”
“埃曼纽尔,我认为你应当去你内心追寻的、你实实在在期望前往的地方,如今期望继续相互欺骗,避讳内心的交流,终究是没有任何结果的。你与我完全能坦诚交流彼此心中的想法。你十分期待回到自己过去的家中以及任何能令你感到轻松自如的生存环境中,我都了解。因为这是人的本性。因此,埃曼纽尔,我认为你不需要通过继续磨砺自己来给自己制造麻烦,这会令彼此都变得更加糟糕。我觉得你能够在哥本哈根以及别的大都会中寻得好差事,从此以后,你就能够同昔日里的故友们再度团聚。我十分清楚你想过这般的生活。”
埃曼纽尔扬着面庞,诧异地盯着她。
“我?”她继续说着,她的指头仍旧反复玩弄着披肩上的边沿,与此同时她正躺在披肩中。
“一旦知道是能够令我们获得最佳结果的,不论什么事我一定尽力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