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曼纽尔干涩地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还好,咱们的意见终于有一致的时候了。不过我讲的话已经够多了……你明白吗?没有嫁出去的老女人就是这样。汉斯特牧师呀,现在该轮到你开腔了吧。请好心地同我说说有关你的事情。我从你妹妹那里得知,在这个地方我也听说了,你的家庭生活幸福美满,有几个乖巧可爱的儿女,还有个人见人夸的貌美如花的妻子,反正,你真的是太幸运了。”
埃曼纽尔其实并不愿同她说起自己的事情,但是他性情好辩,忍不住脱口说道:“听你这口气似乎很吃惊?”
“你已经说了,我就承认吧。”
“你之所以吃惊,我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你对于家庭幸福的理解和对婚姻生活的看法。你觉得婚姻不过是色情的游戏或者是娱乐罢了。其实有段时间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我很幸运,早早地发觉了这个错误。”
“抱歉,汉斯特牧师,不过呢,这些看法你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这是你自己的看法而已,别人从未说过,你就擅自安到别人的身上,过去你就喜欢这样,现在你又来了。实际上,你知道我对婚姻所抱有的真正态度是什么吗?也许你并不了解。”
“我很想听听,肯定的,你的见解肯定很独特。”
她自顾自地笑着。
“你真的很想听?也好,我就不藏在心里了。但是我得说清楚,你是绝对不会在我这里听到什么独特的见解的。你晓得我对于事物的看法一向都是保守的,可能在婚姻方面会比其他的更矜持呢。如何使婚姻生活幸福快乐,我的看法同老一辈的看法一样,没什么独特见解。他们说婚姻必须在心灵上契合,这听上去有些浮夸。在现代社会,我觉得更应该称之为‘神经的感觉相同’这样的吧。”
“神经的感觉相同!这确实是一个听上去让人开心又新奇的说法,假如有人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你可以再解释一番吗?”
“嗯,没错。”她笑道,“但是我跟你说过我现在已经成了哲学家,因此假如我没能解释明白,你必须谅解,那是由于我思想有了进步导致的。行了,那么……”
她突然缄口不语,将脸靠在伞柄上,笑容之中带着沉思的味道,看着前方。
“如此,是这样的,”她一边走一边解释,“两个人的神经保持相同的感觉,我是说两个人看到的,体验到的,听到和读到的东西,对他们心灵产生的感觉会很相似。比如,欣赏一首音乐作品或者看到这样的美景都会让恋人们产生一样的感受,绝对不会让一个人觉得开心而另一个人觉得难过,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生命之中各种各样的事情,从嬉笑的事(比如打碎了盘子)到最最重大的事情(无论是开心的还是伤痛的),都必然会让他们有所感触,在他们的神经受到感触的时候,肯定会引起同样程度的感情的。所以,所谓‘心灵上契合’,便是恋人之间的神经要保持一样的接受能力,一样容易被一些东西感动,一样不容易被另外一些东西感动,对我这个完美的逻辑你难道不赞叹一下吗?不过这接受能力的强弱程度和类别,”因为埃曼纽尔没有说话,她便接着说道,“是由我们接受的教育、职业、阅读的视野还有同他们的交往造成的,同时还是我们的父亲,上一辈人,甚至是我们最远的先人造成的后果,对吧?如今你知……”
“说得太棒了!”埃曼纽尔中止她继续说下去,抬起头来哈哈大笑,“如今我是懂了,一个人要同另外一个人幸福地生活,那另外那个人必须方方面面都像他才行。也就是,这两人必须要有一致的朋友,受过同等的教育。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完美,还必须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同一个祖宗,换句话说,他的另一半不就是他自己吗?!没错,田内绅小姐,你说得很有道理。从现代社会的含蓄说法看,只有自恋和个人主义才能长久地维持值得信赖的爱情。这一点我同意!”兰熹儿小姐皱着眉头,神情不悦,并未回答。
“现在让我再进行一次说教吧!”埃曼纽尔接着说,口气越发激动,“我觉得,甚至你的看法也是这样,你会认为人的最终目标,也是他们追求幸福的目标,是自我的发展,是能手握更多的权力和拓宽更多的眼界。总的来说,就是极力发挥出自己的潜能,我说得对不对?”
“嗯,没错!”
“但是,暂且不用‘爱’这样浮夸的词语,从哪个人的友情和亲密的关系那儿,我们期盼可以获得精神上的自我发展和成功,因此期盼着最后获取那最大的幸福感和快乐。从哪些人身上获得?那群想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做到的都跟我们所想所看所感受到的完全一致?莫非不是那些人吗!那些人可以开拓我们从未想到的新视野,可以给我们带来新思想、新情感,因为他们接受的是不同的教育,可以让我们增长见识,将我们各方面的能力发挥到极致,此外,这样似乎可以使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大,我相信事情便是如此,不但这样,我知道就是这样的。我说的是用极大的代价来换取这经验的说法。”
“但是你这是在舍本求末啊。”兰熹儿小姐忽然发话,刚刚她并未完全听清楚他所争辩的话。
两人正说着,忽然被医生和夫人打断了,他们夫妻正站在路上等着两人赶上队伍。
“好啦,汉斯特牧师,我们这次真的不能让你离开了。”医生脸上带着微笑,露出他那口白牙,说道,“我们家就在附近,而且现在这个时间你赶回去吃饭也晚了。”
埃曼纽尔诧异地看着周围。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几乎已经走完了金登禄赛的全部路程。那镀金的公鸡就在前方发着光,就像十五的满月一般。“你这次肯定不会拒绝的,”哈辛太太也说道,她那温柔的语气诚恳无比,“假如你怕你的夫人担心,那我们就让人骑马过去跟她说一下。”
在接受这个邀请之前,埃曼纽尔犹豫了片刻。他宁愿委婉地拒绝对方。这七年里他一直将自己封闭在自己划分的朋友圈中,只有在这个圈里,他才会感到自在。此外,他也不愿意同哈辛医生再有进一步的相识往来。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担心对方会将他的拒绝看成是因为害怕导致的。他肯定兰熹儿小姐心里也会这样认为,而且她还会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妹妹和家人。此外,他不能欺骗自己,他确实还是感到很好奇,也希望可以消遣一下时间,看看大家常说的哈辛医生的那具有艺术性的房子究竟怎样。而且,他同兰熹儿小姐的谈论才刚刚引起他的兴趣就被中断,他甚至有点期待等会儿能继续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