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

伊玛果 卡尔·施皮特勒 第2页,共2页

“你要离开?”她声音沙哑地说。

他点头,说道:“明天早上,越早越好,最好是第一列火车。”

“天哪!”她喊道,“你要去哪里?”

他耸耸肩:“我不清楚,但是任何地方都可以,任何地方。”

“噢!我亲爱的朋友。”她哀伤地说。这个时候,维德想拉起她的手吻别,但是她却快他一步,已吻了他的手。

然后,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当她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花园门口时,她大喊:“我坚信,我坚信你是高尚的,我更坚信你会得到幸福。”

次日清晨,在浓雾弥漫、阴暗潮湿的黎明中,维德像远行一样,独自走向火车站。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仍然在梦中追逐。那个梦金光闪烁,唯美至极,在这个让人无法忍受的现实世界中依旧绽放。

噢!多么羞耻啊!昨天晚上,他本来打算忘记一切,但还是梦见了她。直到火车站,他才清醒过来,向四周环顾了一下。黎明的曙光在他的周围闪耀,她今晚会期待他的到来吗?“今晚”已经变得多么遥远啊!还没有发生就已经消逝了。不过,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并且毫不畏惧地想到她。他没有离别的惆怅,也没有恋恋不舍的情绪,更加没有多愁善感的苦涩。有的只是口中那陈腐的味道。

他淡然地离开这个让他枯燥、酸涩的家乡。

车门打开,火车列车员出现在车门中。那么,你现在就要离开了。维德念着窗口上的指示标志——他走到站台,并且询问了一些关于遥远异国的消息。

“二等车厢吗?”

“嗯!二等。”他回答。在他模糊的意识当中,并不希望见到熟人。在这个清晨,任何人的问候都是一种干扰。他相信这次的行程不带有惩罚的性质。带着这样的思绪,他补充了一句:“三等。”

他走进车厢,首先看见了坐在第一排椅子上的一位和蔼可亲的人。“一个谦虚有礼、和蔼友善的朋友。”他自言自语,“就把他作为我的邻居吧。”当他要把行李放到桌子下面的时候,那个矮小的人说:“等一下,先生,小心我的腿。”他不想多问些什么,就不假思索地将行李放在了另一边。他坐下后,张开膝盖,以避免碰到对方。那个矮小的人瞥了他一眼说:“先生,不用因为我的腿而有所麻烦,你就算是敲打它们,它们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随后他将毯子掀开。看啊!他根本没有腿!“在军医院的时候,他们切掉了它。”他随口解释着,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接着,他滔滔不绝地向维德讲述他的故事:“没有人会相信我所受过的苦。”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维德走神地想:“他受的苦确实比我多!”“我叫布哥索。”故事结束的时候,他说,“兰德·布哥索。我来自赫德林,我们把那里叫作里那。我是一名共济会成员。”说完这些之后,那个矮人终于满足地沉默下来。

蒸汽机开始有规律地响动,让昨晚没有休息好的维德昏昏欲睡。他的邻居突然拍打他的膝盖,把他叫醒。“快看!”那个没腿的矮人嘶嘶地叫喊,“在冬天里居然还有这么美丽的花。你看那位在二等车厢外站着的高贵女士!她一定是爱极了那个男人,才会买这么昂贵的鲜花。看哪!她用手帕遮着脸哭泣。但是如果那位男士还没有来,恐怕就会晚了,因为火车已经开动——等一下,她往我们这边走来了。哎呀!我在花束中看到了稀有的山谷百合,我甚至能闻到花香——天哪!上帝,这位可怜的女人。看啊,她朝三等车厢走过来了,但是她已经认为不会在这里找到她要找的人了,悲伤地哭泣着。”

起初,维德很不耐烦地听那个人啰唆。最后,在一种和意愿相反的机械反应当中,他朝外看去。在不远处,阴暗的大厅里,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士捧着一束鲜花,他甚至能察觉到她怀揣的热情。此时,她的脸埋在手帕中,肩膀因为哭泣而抖动。看到这个画面,他升起了一种痛苦的同情心:“我——不——不——不会让这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不会有人送我鲜花的,不会,噢,不会!如果他们知道我要离开,极有可能送给我的是一把荆棘。”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在苦涩中慢慢地转过头来。

“快上车!”列车长大声地喊道。窗户里传来一声回应:“最后的时间!”声音在空气中激荡。不一会儿,车厢门关闭了,大家沉静下来。“准备好了。”一阵汽笛声传来——这时,他身后的车厢门突然被打开,一阵花香随着冷风传来——但是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这不行!女士。”那位矮小的共济会会员对着那个绝望的背影说:“你找的人不会在三等车厢的,但是如果你不赶快下车,火车就要开动了——你没有听见列车员们的抗议吗?这是他们的责任。因为一旦‘准备好了’,就谁也改变不了、制止不了火车。火车可不管你的社会地位如何。”

列车员再次吹起哨子,然后,火车轮滚动着离开原地。结束了,维德松了一口气。“希望我们永远不再见面!”他对自己许诺。这时,他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站台——但是!停下!等一会儿!那不是石女士吗,她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束鲜花吗?至少,那个走路的样子像是她!她怎么不转过头来呢——“请出示你们的车票!”——“车票!请!”列车长一边命令着,一边将手伸向维德。等他将这件啰唆的事情处理完后,火车已经离开车站了。两侧的街道从火车的左右两边向火车奔来。“现在!维德,你不要说些告别的话吗?”那些街道在靠近的时候叫喊着。

“没有!”他坚定地回答,“帮帮忙,不要把结局弄得像那些虚伪的连续剧一样!你们以为我看不见那些快乐的、跳跃在屋顶上的猴子和在树上嘲笑的鸟吗?”慢慢地,阴暗转变成明朗,农庄、田舍、花园和成排的树木从左右两旁飞驰而过。最后,从开阔的田野里,白昼展现到车窗前面。

直到此时,维德的精神才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回忆,夹杂着很多的怨恨。“你们欢呼吧!你们胜利了,而我则狼狈而逃,获得了惨败。但是我为什么会失败呢?我是被现实击败,还是被你们的团体击败?还是因为一颗麻木不仁的心?”他的仇恨化成大块厚重的乌云,乌云暴怒了,渴求有个诅咒报复的对象。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出现,让他变得眩晕。因为这个声音是信念女神的。

“你要带走的,在你口袋中的,是什么秘密?”声音问。

“一本除了我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的笔记。”

“笔记中写的是谁呢?”

“当然是你,信念女神。”

“你什么时候写下的这个证言?”

“在我进入这个邪恶的城市的第一晚开始,写下第一个字;而在昨天晚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在你写完最后一个承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什么吗?”

“你答应我:‘我接受这个证言!’因为你曾经答应我做我的忠诚的、不可动摇、不可磨灭的证人。‘不管是痛苦、热情还是愚蠢,我都会做你的证人!将你的生命提升到顶峰。人世间的欲望本就难以掌握,但是我要不畏险阻,奋勇向前,让你获得不朽!’这就是你答应我的。”

“是,我曾经答应过这些。而现在,你这个以怨报德的人,在你获得一切成就之后,你还要诅咒,让我蒙羞。听我的命令吧:整顿你的灵魂,放声高歌!祝福这个城市以及这个城市的一切;每时每刻发生在你身上的,每个苦难,从伤害过你的每一个人到冲你狂吠过的每一条狗,你都要祝福。”

他忧伤地服从了。他在极其艰难和疲惫不堪的状况下,整顿灵魂的竖琴,开始高歌。于是他从伤痛和难过中快乐起来,并真正地祝福了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和每一条吠过他的狗。

“非常好!”信念女神说,“看看服从我之后得到的回报;看吧,你的上面,你的周围。”

看啊!车窗外面,一匹白马正用和火车相同的速度奔腾着,而坐在上面的正是伊玛果。不是那个虚假的伊玛果——那个叫作索伊达的,魏斯主任的太太——而是真实的、高贵的,他的伊玛果,已经健康如初、和他破镜重圆、头戴冠冕的伊玛果。“我等着你。”她的笑声穿过车窗。

维德在极度狂喜中大喊:“伊玛果,我的新娘,奇迹是怎样发生的?你痊愈了?多么让人愉悦的胜利,你的头上戴着冠冕!”

她愉悦地回应:“我在你的忧伤、悲痛中,看到了你矢志不渝的坚贞,所以,我的病就痊愈了。我看你无所畏惧地冲出罪恶的泥沼,就因为这个,我特意在头发上戴上一个小小的冠冕。”

“你肯原谅我的无意之失吗?我是一个愚笨、配不上你的男人,竟然把一个人的影像看作是最尊贵的你。”

她笑道:“你的眼泪已经为你的愚蠢赎罪了。”话一说完,她在欢快中跃马奔腾,欢呼声遮盖过了火车的轰鸣。

“你自己抉择吧!”那个看不见的声音说,“你现在还认为我是信念女神吗?”

在无法言喻的感动下,他的灵魂祈祷一样说出他的感谢之词:“我生命中的女神啊,你的名字就是‘安慰和怜悯’。以前,我的生命因为没有你而不幸;而现在,我将因为拥有你而获得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