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人想要为她辩护,却在大伙的严厉斥责下偃旗息鼓。只剩下马修一个人诅咒着周围的每一个人,痛骂着整个村子,最后他离开了酒店,去找安提克想法救救雅歌娜。
黎明已至,马修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地问道:“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决定吗?”
“我知道。他们有法律和习俗为后盾。”安提克一边在井口洗脸,一边回道。
“去他妈的法律!都是风琴师夫妇的诡计……这么不公平我们怎能忍受?她做错了什么?他们说的那些全是假的!天哪!他们当真要将她当作野狗一般赶出村子吗?”
“难道你想对抗整个村子吗?”
“听你语气,你是支持他们的!”马修语气严厉地责备道。
“我不支持任何一方。她对我而言,只是一块石头。”
“安提克,救救她吧!求求你想想办法!我简直要疯了——疯了!想想吧:她该如何是好?她又能去哪里?……啊,这些浑蛋,这些狗崽子,这些恶狼!……我要用斧头砍死他们,一个也不放过!”
“我不会帮你的。他们已经下了决定,一个人的反抗在整个村子面前是那么无力——没有用的!”
“哈哈!你也恨她!”马修怒极而笑。
“恨不恨都是我自己的事,和别人没有关系!”安提克漠然回答道,他靠在井盖上神情茫然地看着天空。对于雅歌娜的爱慕即便长期压抑在心中也没有丝毫减退,这爱慕此刻就在心中燃烧,掺杂了醋意的酸气,让他意志摇摆,如同狂风中呻吟的大树。
他向四周看了看,马修已经离开了。而村子在他眼中变得陌生、嘈杂,又让人憎恶。
这样难忘的一天,天气也有些不寻常和古怪。太阳像是发肿的圆盘散发着苍白的光芒,空气是从未有过的闷热叫人窒息,天空像是罩着一层低垂又狰狞的蒸汽,一阵接一阵的狂风呼啸而至,卷起灰尘盘旋飞舞。暴风雨将至,闪电落在远处丛林繁茂的地平线上。
众人的喧闹也到了沸点。他们像是疯了一般四处奔跑,几乎家家户户都听得见咆哮声,水塘边有女人在打架,狗也一刻不停地叫着。基本上没人下田了,牛被关在牛房里痛苦地哀鸣。神父一大早就离开了,所以那天也没有弥撒可做。大家心中的不安情绪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越发强烈。
安提克见大家都围绕在风琴师家附近,于是扛着镰刀去森林边的田地了。风势太大以至于他的动作受阻,谷物被吹得四处摇摆,甚至吹到他眼睛里;但他站稳了脚跟,努力收割着,同时还留意着远处的声音。
“也许他们这会儿已经动手了!”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心中顿时怦怦跳得厉害。愤怒席卷心头,他站直身子,想要丢下手中镰刀去救雅歌娜,但他很快又制止了自己。
“做坏事的家伙必定受到报应!罢了!罢了!”
黑麦自他膝盖处荡漾出一层又一层如同汹涌潮水一般的涟漪,狂风带动他头发乱舞,也吹干了他脸色的汗。他眼前一片黑,只觉得自己站在雅歌娜身边——唯有那劳作的手臂,有条不紊地收割着,镰刀狠狠挥下去,一行又一行的黑麦也随之倒下!
然而,当他听见一阵尖锐的长啸声随风自村子那边飘过来时,手中的镰刀落地,他颓然坐在黑麦围就的高墙之中。他匍匐在地,紧贴着土地,拼命克制着自己,虽然他看着村子方向,虽然他的心已经吓得尖叫,虽然他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但他还是竭力克制着,没有丝毫倦怠。
“凡事皆有自己的规律,必须如此!我们之所以犁地是为了播种,而播种则是为了收获;遇见困难之时,就将那视作野草连根拔起!”
他心底传来一个冷酷又历史久远的声音——是谁?……难道不是大地和生活在上的居民的心声吗?
他仍犹自反抗,可此刻他却乐意顺从。
“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卫的权利、躲避威胁的权利……每个人都有!”
残留的些许遗憾,和几分不着边际的想法仍似疾风刺骨,包围在他周身,催促他起身采取措施。
但他却站起身来,擦了擦镰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又卖力收割起来,一行行的麦子被空中飞舞的镰刀割得发出飒飒的声音。
而此刻,村子里恐怖的审判和惩罚到来了。那儿发生的事情实在难以描述。整个村子的人都像是发了高烧,精神恍惚如同疯子。那些比较理智的人都留在了家里,或者逃到田间。其他村民聚集在水塘边,被憎恨迷惑着(我们可以这么说),在去找雅歌娜报仇雪恨之前就已经开始用恶毒的话语相互对骂起来,满腔的怒火汩汩流淌而出。
过了一会,村民们停止了叫骂,如同奔涌的洪流一般向着多明尼克大妈家里前进了。社区长太太和亚涅克的母亲走在最前面,后面领着愤怒地号叫着的村民。
他们风暴一般卷进屋里。多明尼克大妈想要拦住他们——瞬间被踩倒了。安德鲁上前去救她,也立刻被人打倒了。最后的是马修,他站在内室门口拼命阻拦着人们,但是不管他怎样用力甚至挥着棍棒打人,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他也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墙边。
雅歌娜将自己藏在凹室之中,将门闩锁得严严实实。当他们把门撞开的时候,她就背对着墙站着,不反抗不叫嚷。脸色像是死人一样惨白,她颤抖着瞪大双眼,等待着死亡降临。
成百只手伸过来将她抓了出去,每一个人都对她怀着满腔的仇恨,她就这样,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木,被人拉扯着,拖到院子里。
“绑住她,不然她会趁着我们不备逃跑的!”社区长太太嘱咐道。
路边停着的是一辆装满猪粪特意为她准备的板车,车头套着两头黑牛。他们将绑得牢牢实实毫无反抗可能的雅歌娜扔到粪堆上;然后,在众人的喧闹声中——嘲笑、辱骂和诅咒声交杂一起——他们出发了。
板车在教堂前停下,柯齐尔大妈咆哮道:
“就在这里扒光她的衣服,将她放在门廊上用鞭子抽!”
“没错,她这种人就应该在教堂门前挨鞭子抽。”另一个人尖叫道。
“务必将她打得头破血流!”
可安布罗斯已经将教堂坟场的大门牢牢锁住,他甚至拿着神父的长枪站在入口,当他们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冲着他们大吼:
“谁敢率先冲进来我就一枪崩了他!我会像杀一条野狗一样宰了他!”他模样凶悍可怕,又拿着枪随时一副要开火的模样,他们只好强忍着愤怒,掉转方向往白杨路那边去。
他们脚步匆匆,因为暴风雨快要来了。天空阴霾密布,高大的白杨树在狂风中摇摆不定,而他们脚下飞舞起团团浓重的尘埃,远处天空传来阵阵响雷。
他们喊道:“快些,彼德,快些!”他们内心不安,一直瞅着天空,这时吵声稍微小了些,路中央灰尘太多,所以他们选择了走路边;只有那么寥寥几个最憎恶雅歌娜的人走到板车旁边大骂道:
“你这猪仔!你这荡妇!滚到军营去吧!你,你这浑身溃烂的妓女!”
没有人愿意驾车,波瑞纳家的长工彼德充当了车夫。他走在车边,使劲地抽着母牛,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安慰了她几句:
“不会遥远的……你一定可以报仇雪恨的,所以现在忍耐这些苦楚吧!”
雅歌娜浑身是伤,血流不止地被人绑在粪车上,脸面尽失,名誉扫地,凄惨无状,她听不到也无法感受到身边发生了什么,可那受伤的脸上始终挂着两行眼泪。那时而鼓胀的胸口,像是要发出一声大吼——但她始终没有张口,所有都在心里闷着化作顽石。
他们大叫道:“快点,彼德,再快点!”催促声一直响着,也稍稍给他们的疯狂找了个宣泄的出口,缓解了那些焦躁,他们小跑着,来到了村子边界的土丘处。
走到这里,他们拖着一边板子抽出,将雅歌娜像是扔垃圾一样跟猪粪一同抽了下去。砰的一声巨响,她仰面朝天地跌在地上,身子没有丝毫动弹。
社区长太太上前踩着她,嘘声道:“你要再敢回来,我们就放狗把你撵出去!”说完又捡起一块像石头一样硬的泥巴狠狠砸她:“这是感激你让我儿女受苦!”
另一个人也跟着打她:“这是感激你带给丽卜卡村的羞耻!”
“诅咒你永世不得翻身!”
“诅咒你永无葬身之地!”
“叫你饿死渴死!”
他们叫骂着,将土块、石头和泥沙砸在她身上;她就那样静静躺着,仰头看着头顶摇晃的枝桠。
夜色降临,暴雨已至。彼德故意拖延着时间,借口要整理马车,于是大家都不再等他,各自结伴回家去了,心情沮丧又压抑。回家的路上他们遇见了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多明尼克大妈,她拄着拐杖哭泣着走来。当她发现自己身旁经过的是谁时,嗓音尖锐又可怕:
“牛疫、瘟疫、火灾和洪灾——诅咒你们都逃不过!”
众人闻言,惊恐着低头逃窜。
这是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天空变成猪肝色,灰尘变成可怖的乌云;白杨树在暴风中剧烈摇晃,甚至连根部都止不住地颤抖;狂风咆哮,纠缠着麦子,声势浩荡地卷向颤抖呜咽的森林。雹云纠结成块状,颜色浓重像是岩浆、像是铜板,它们散落在头顶,然后被齐亮的闪电劈开,稀稀疏疏的冰雹打在树叶和树枝上。
这天气持续了整整一天,几乎没有停歇,直至黄昏来临,然后就是漆黑、凉爽的夏夜。
第二天的天气格外好,天清气爽,露珠洒满大地。
这时的村子已经恢复了老样子。太阳刚升起来,村民们便不约而同地下田收割起来,田间小路和大路上都传来隆隆的行车声。
弥撒钟声从教堂方向传来,大家都静静地站在田中倾听,离教堂近些的地方甚至可以听见微弱的风琴声。有人跪下来做早间祷告;有人虔诚地低吟想要以此获得劳作的精神和力气;但每个人,都至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又铆足了劲做起事来。
最辛苦又最有收获的劳作礼拜进行了整整一天。没有人留在家里。家家户户敞着门,无论老幼病残都下田了,连看门狗都挣脱了绳索的束缚,冲到了收割的地方。
没人懈怠,没人干站着看别人劳作,全村人都弯腰劳作,孜孜不倦,连眉毛上都挂上了汗珠子。
没有人收割的田地只有多明尼克大妈家的——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谷粒落在地上,麦穗干旱地枯萎。没有人来这里,路过的人甚至撇开了头,不忍看那处荒凉。不止一个人为之同情,却在看到隔壁劳作的邻居后又埋头越发努力地干起活来。这可不是他们打量废墟和荒芜的时候。
收割真是忙碌,日复一日,即便是做着最累的事,但大家仍旧觉得快活。
天气持续晴朗,人们将收割下来的麦子捆成一堆,八捆一堆摆放在田里,以便运回村子。每一块田里,每一条小路都开过来沉重的货车,向着村子里的每一座谷仓驶去。金色麦粒一路漏下些许,撒在打谷场上。偶有一两根麦梗漂在水塘上,挂在路边的树上,整个村子成了金色的海洋,洋溢着秸草和新麦的气味。
不少打谷场已经开始打麦子,村民们急着将谷物做成面包。外边收割过的广袤田地上,踱着几只白鹅在啄食剩余的麦粒,几群牛羊在悠闲地吃着草。田边升起了火堆,姑娘们在唱歌笑闹,夹杂着呼喊和车行响声,村民晒黑的脸洋溢着微笑。
黑麦还未收割完成,高地上的燕麦也成熟了,以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大麦迅速成熟,小麦也渐渐变得金红,村民没有时间休息,甚至连悠闲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他们疲乏不堪,有时候吃饭吃着吃着就睡着了。不过当他们劳作完,傍晚回到家中之时,整个村子都充满了笑声、歌声和乐音。
是啊,青黄不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谷仓充盈,屯粮丰盛,无论穷人富人大家都自豪地抬着头,充满信心地希冀未来,对他们渴望已久的幸福生活充满信心。
在一个金黄的收割日,当村民们正在收割大麦之时,一个牵着狗的瞎眼老乞丐路过。天气炎热,但他坚持走着,一刻不停地往波德莱西农场那边急急走去。他歪歪扭扭的双腿拖着大肚子,模样十分辛苦;他不得不走得很慢,但他伸长了脖子,仔细听着周围的声音。他时而在收割的人附近停住,说声“赞美天主”,还请他们吸鼻烟,当别人给他钱时他会低声做个祷告,语气漫不经心地开口问起雅歌娜的消息和村子的事情。
不过,大家似乎都不是很愿意回答第一个问题,也不想说出他们心中的想法,所以他得到的消息很少。
在波德莱西农场的十字架附近,他遇见了在不远处加工风车所需用料的马修。
“请带我去西蒙家吧。”老乞丐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请求道。
“去那里你会不快活的,那里只有哭泣和忧伤!”马修回答道。
“雅歌娜还在生病吗?听说她脑袋出了问题。”
“她脑袋没事。但她像几乎忘却了所有一切一样一直躺在床上。看着她那样子,即便是心如铁石的人都会为她难过……唉,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啊?”
“是啊,竟然这样损害一个基督徒的心灵……听说她母亲准备控诉整个村子。”
“她赢不了的,惩罚雅歌娜的决定是整个村子下的,他们没有僭越。”
“唉,群众的愤怒是多么可怕!”老人说着,不禁打了个哆嗦。
马修怒道:“可怕,可不是吗?而且还愚蠢、恶毒、不公平!”
他带老头来到西蒙家,自己率先进了房子,却一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还悄悄擦了擦眼泪。
娜丝特卡坐在屋檐下纺着纱。老头在她身边坐下,取出一个蓝色的圆瓶子。
“瞧,这是圣水,每天往雅歌娜身上洒三次,揉揉她的脑袋,一个星期后,受伤的地方就会淡化。是普奇洛夫的修女给我的。”
“愿神嘉赏你!事情过去两个礼拜了,她仍旧躺在床上什么都察觉不到。除了偶尔会露出想要逃离到某个地方的样子……哭喊着、唤着亚涅克的名字外。”
“多明尼克大妈还好吗?”
“除了经常坐在雅歌娜床边外,她就像个死人了。唉,她也命不久矣了!”
“这么多生命蒙受灾难,啊,天哪!那西蒙好吗?”
“他现在在村子里。只是他要照顾两个农场,工作负担很重。”
她给了老头五戈比,但老头推辞了。
“我给她这瓶圣水,是出自自己意愿……还有我会在‘天主变貌坛’为她祈福!她一向心善,很少有人像她一样关心穷人了!”
“是啊,她人很善良……否则也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村里传来奉告祈祷的钟声,伴随着辚辚车行声、镰刀摩擦在磨刀石上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短歌声一并传来。薄幕来临,西边的天空金黄一片,房屋、田野和树林的轮廓在其笼罩之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老乞丐拄着拐杖站起来,赶走一旁的狗,整理好自己身上的乞食袋,临走之前说了句:“亲爱的同胞,愿天主与你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