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不禁想:“此时此刻,人的情感何其有力,甚至可以与上帝抗争——甚至可以同死神对抗——甚至可以抵抗命运!这时候的人对任何生命都是礼赞,哪怕卑微如同虫子,他也一样可以公平以待。清晨他跪谢天主赐予的一天,晚上他赞美天主逝去的一天;他可以交出一切,可内心仍旧富足如初;每一天每一刻,他的爱都会随着时间不断累积增长。

他的灵魂因为这份爱而不断上升——上升——上升至世界的最上空!他能同在人世察看周围事物一样轻而易举地看到星辰!祈求永恒不灭的幸福,他只需要大胆地向着天庭伸出手去,这世间再不会有任何力量阻挡他对于人和物的热爱,也不会有任何力量能够超越、能够摒弃!”

每天都过得如此乏味,在忙东忙西准备收割的日子中,雅歌娜仍旧如同一只云雀一般喜爱唱歌,笑脸盈盈,像一株瑰丽的玫瑰,像一只华丽的蜀葵,不,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她浑身散发的喜悦光彩,她就像是天国花园中开放的花朵,是那么的迷人。她的双眼是那样的光彩夺目,她的笑容是那样的甜美可人,甚至连老头子的眼光都被她吸引,更不用提那群成日聚集在她门外的年轻小伙了。可她拒绝了每一位追求者。

她的态度高傲,说话嘲讽:“愿意站多久就站多久吧,反正我是不会答应的。”

追求者们同马修抱怨道:“她是那么高傲,宛如贵族领地的夫人一般瞧不上我们任何一个!”马修心中一声叹息:他又能好到哪里去,自己除了能和她母亲说说话,趁这机会看看雅歌娜忙碌的身影,听听她的歌声之外,她对自己也一样没有半分好颜色。只能偶尔看看她,偶尔听听她,这种郁闷叫他每每回家都心情不快,喝闷酒,拿身边的人出气,特别是在对着泰瑞沙的时候。泰瑞沙为此深受折磨,觉得生活是如此的无望,甚至有一次遇见雅歌娜都忍不住背对着她吐口水,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恨意,却不想对方直接无视她,瞧也没瞧她一眼径自离开了。

泰瑞沙简直要气疯了,她开始搬弄是非:

“你瞧,她就这样不可一世,不论对谁都不屑于看上一眼呢!”

另一位姑娘附和道:“看看那打扮,又不是什么大节日,穿成那副德行!”

“是啊,她每天单单打理头发都要打理到中午!”

“还老是去买缎带和头饰!”她们满眼怨恨地附和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雅歌娜一露面村子里的女人就会目光恶毒地瞧着她,锐利又恶毒。女人们总会想出各种各样的话语来批评讽刺,像她路过之时,主妇们就会围聚在普罗什卡的院子里交头接耳:

“她有什么了不起,瞧瞧那副自视甚高的模样。”

“她怎么穿得起那么好的衣服,钱是从哪里来的?”

“咦,你不知道么,她啊,很得社区长欢心呢。”

“我听说安提克对她也是出手大方得很。”

雅固丝坦卡打岔说:“怎么会,安提克对她才没兴趣呢,谁见过老狗还会想要第五条腿的,她现在巴结上的可是另一个人!”女人们好奇地询问,雅固丝坦卡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我可不能乱说话,你们都有眼睛,一定看得出来的!”

于是更多的人比起以前更加严密地探察雅歌娜的一举一动,连最最细微的动作都不会放过。

而可怜的当事人还浑然未觉,不过,即便知道了,她也不会去在乎这些事情,在她看来,只要能够天天看见亚涅克,别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她天天趁着亚涅克在家的时候跑到风琴师家里。有好几次他都刚好坐在她身边,不用抬头都知道,他看着她,这种凝视教她羞涩不已,浑身烫得如同火烧,连同身子都一齐打起颤来。当他在隔壁房间教导妹妹时,她会全神贯注地去搜寻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嗓音。而当亚涅克母亲见她神情专注忍不住问她之时,她会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啊,亚涅克教导的东西实在太难了,我听得这样认真也完全不明白呢!”

老夫人半是骄傲半是讽刺地笑起来:“你很想学么?你也不瞧瞧我儿子念的是什么学校!”毫无疑问,在她心中,儿子便是最骄傲的所在,所以她相当乐意与雅歌娜多谈论一会儿。她无疑是喜欢这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的,更何况她还会经常带些东西过来,像是梨啊、野草莓啊、越橘啊,有时候是一块新鲜的奶油。

雅歌娜会相当认真地听她说话,前提是亚涅克在家;而当亚涅克一离开家门,她也会立刻起身告辞。她喜欢站得远远的,偷偷地注视亚涅克。有时候会躲在麦田和大树后面,就那样看着他,神情痴痴,不觉就流下泪来。

她最喜爱短暂又热烈的夏夜,每当母亲熟睡之时,她可以将床移到果园中,就那样静静地仰望着天空,观赏着天上的星辰,思绪飘出很远很远。闷热的夜风轻轻拂过她的面庞,而星星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静谧的空气将人声,树叶沙沙声,人和动物睡梦之中的叹息、呼喊和笑声一并放大,在她耳中融汇成一支独特的乐曲,足以教她屏息凝神,颤抖倒地,就像那成熟的果实落在地上圆圆滚滚地翻上几个圈。她就这样,浑身无力地被大自然的雄伟所控制,如同田野的庄稼成熟等待镰刀收割,如同树枝上的累累果实等待小鸟停驻,如同金色麦田等待疾风来袭,她趴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可能到来的一切!

七月热烈又短暂,清爽又温暖,雅歌娜就在这美梦一般的日子中变得一天比一天美丽。

她就那样走着,如同在梦中漫步,无关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

多明尼克大妈自然察觉到了自己女儿的不正常,可她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正常,她只忍不住为女儿这意外的虔诚高兴,甚至常教导女儿说:

“雅歌娜,我告诉你吧,虔诚之人,主必临之!”

每当这时,雅歌娜就会安静地笑着,面上神情幸福又谦卑。

某天,她无意间遇到了坐在村界土丘上的亚涅克,他正在看书。她就那样盯住他,脚下挪不开一步,面红耳赤。

亚涅克抬头与她打招呼:“咦,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随便扯了个理由结结巴巴地说出来,生怕对方知道了她的心意。

“坐下吧,瞧瞧你,看起来那么热。”

见她犹豫,亚涅克索性伸手抓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雅歌娜忙将裙子下赤裸的双脚藏起来。

而亚涅克也显得有些尴尬烦恼,他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想要以此来缓解尴尬情绪。

附近空无一人,丽卜卡村隐约可见的房顶像是掩在麦浪之下的小岛,在起伏的麦浪中若隐若现。空气中飘来野麝香草混合着黑麦的香气,一只小鸟在他们头顶欢快地打着转。

亚涅克率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寂静:“天气热得可怕。”

雅歌娜点头:“昨天也很热。”她嗓音中带着些许沙哑,因为高兴和害怕酿就的沙哑。

“马上就要开始收割了。”亚涅克又说。

“是啊。”她轻声说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亚涅克的脸。

亚涅克笑了笑,装作无意地赞美道:

“雅歌娜,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雅歌娜脸红了,说话变得磕磕巴巴:“我,我漂亮么?不会吧。”话中透着怀疑,却丝毫不能改变她内心的狂喜,她的眼睛因为他的赞美闪闪发亮。

“对了,雅歌娜,介意告诉我你打算再嫁么?”

“再嫁?绝不可能!单身是多么快乐!”

“难道你没有喜欢的人么?”亚涅克又问。

“没有,没有!”她支吾着,双眼却痴痴地锁住他。亚涅克看进那一双蔚蓝的眼眸,他看见她的祈求,看见她的信赖,就如同在教堂中听见那些信徒对主最真挚的呼喊。她的灵魂震动不已,如同阳光洒向田野,如同鸟儿振翅飞翔、放声歌唱。

亚涅克愣了愣,身子往后退开,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

“我得告辞了。”他站起身来与她告别,走向村子,一边走一边翻书,企图平复自己内心的躁动。可当他忍不住回头看去,赫然发现雅歌娜就跟在后面,与他距离不过两三步。

雅歌娜颇不自在地解释道:“我回家,这条路最近。”

亚涅克故作严肃:“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他大声念着书,模样看起来极为不耐烦,当然这些也是他故意的。

雅歌娜看向他手中的书,好奇地问道:“书上讲些什么?”

“你要想听,我可以与你念几句。”

亚涅克瞧见不远处有棵大树,于是两人坐到大树底下,亚涅克开始念,雅歌娜面向着他蹲着,双手支着脸颊听着,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那视线实在灼热,不一会他就抬头询问道:“你喜欢么?”她被他看得满脸通红,移开视线羞涩地说道:

“怎么说呢——这好像不是国王的故事吧?”

他微微皱了皱眉,接着往下念,为了让她听得更清楚,他甚至刻意减缓了语速,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故事提及田野麦田,桦树林中的贵族领地,回到家乡的地主少爷,和一个跟小孩子坐在花园的少女。文章写得极为优美,就如同虔诚的祈祷书一样,音韵雅致如同神父布道时吟唱的颂歌。每一句都教她心动,她甚至想要虔诚地跪下,为真主流泪。

当然,前提是他们所处的位置不这么热的话。围绕在四周的黑麦如同一道高墙,将凉风全数阻挡在外,也隔绝了所有的喧嚣。除了微微摇晃的麦穗和偶尔吵闹的麻雀以及嗡嗡飞过的蜜蜂外,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亚涅克的嗓音温柔又和谐,雅歌娜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幅美丽的画卷,而耳朵里也静静地流淌着他甜美的嗓音,一切和谐得像是一首催眠曲,让她觉得睡意侵袭而来,想要保持清醒显得格外地难。

而亚涅克恰到好处地停下了,他看着她:

“这文章不美么?”

“不,很美,就如同祷告文一般。”亚涅克显得高兴极了,为此他还引证了好几段描写田野和森林的诗句,来向雅歌娜详细讲解这首诗。

可雅歌娜突然插嘴道:“可是每个孩子都知道树长在树林里,水流淌在河里,种子撒在田里,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又何必将它们写在书上呢?”

亚涅克闻言跳起来,神情惊愕。

而雅歌娜还在继续:“我还是喜欢国王、龙、鬼怪的故事,那些惊悚刺激的故事叫人听得浑身热血沸腾……对了,罗赫偶尔会同我说起这种故事,我一听可以听整日整夜!你呢?你有没有这方面的书?”

“谁会去看这种书?那些都是垃圾,都是荒唐的传说!”他怒吼着,语气中尽是轻蔑。

“荒唐的传说?不会吧,罗赫念给我们听的明明都是印在书上的!”

“那他读的都是些妄语和毫无意义的废话!”

“怎么会!那些奇迹、那些故事都是妄语和虚构的传说?”

“没错!”

“那午间幻影呢?火龙的故事呢?”她显得极其失望。

而亚涅克渐渐失去了耐心:“假的,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那耶稣和圣彼得旅行的故事呢?”

他没有机会回答她,因为柯齐尔大妈像是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她笑得不怀好意。

对亚涅克说道:“亚涅克少爷,他们到处找你呢,都找了整个村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三辆装满宪兵的车开进村里了。”

亚涅克心里一堵,立刻起身离开了。

雅歌娜也满脸担心地往村子走去,柯齐尔大妈走在她旁边笑起来:

“我怕是打断了你们的,嗯,祈祷!”她发出蛇一样的嘘声。

雅歌娜忙辩驳道:“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在念一本书上的文章给我听。”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母亲让我出来找他,我远远看着这棵树下,嗯,有两只斑鸠在谈情呢,这棵树可真是个好地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没错,我确定不会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