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说的话在安提克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表示友情的钓钩被安提克吞下去,在喉咙里卡住,就如吃了鱼饵的小鱼一样。痛苦缠绕他,万分难受!
“十年!天啊!十年!我如何能熬过去?”这个想法使他虚弱不堪。
到家之后,他拖着板车去粮仓,以备明天早上使用。可是心中那不断蔓延的无力感,使不出半分气力,于是叫在井边给马儿喂水的彼德过来。
“给车轴上些油,明天要用。明天你去大森林那把木材运到锯木厂。”
这种费力活彼德最讨厌了,听见他的吩咐,使劲地对他骂骂咧咧。
“你最好客气点,听我的吩咐。汉卡,明天用燕麦给马匹当食料。彼德,你去割点新鲜草料来喂马儿,让它们吃饱。”
汉卡问些问题,他只是简短地回答,然后到马修那儿去了,如今这两人情谊颇深。
马修才干完活儿回家,在院子里畅饮酸奶,以解白天的燥热。
四周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传入安提克耳朵里,听着就觉得是伤心的哭泣声。
“谁在那哭?”
“我妹妹娜丝特卡,不然还有谁呢?她谈情说爱的事我可受不了!都宣布要结婚了,时间都定好了,在下周末,看看!多明尼克让村长给我们带话,说财产都是属于她的。西蒙一分都没有,还不准进家门!那老妇人可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她这个人,我可是很了解的!”
“西蒙说了什么吗?”
“他有什么好说的?大清早开始就在果树下傻坐着,跟门梁柱子一样一动不动,就连娜丝特卡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真怕他会疯了!”
他朝果树那边喊道:“西蒙!过来。安提克过来了,或许他可以提些好建议。”
没多久西蒙就过来了,没和他们打个招呼就一屁股坐下来。他的样子很是萎靡不振,身板瘦瘦的跟枯木一样。但是他的眼睛散发神采,干瘪的脸蛋上出现一种不顾一切的表情,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豁出去了。
马修温和地问他:“哎,你有什么打算了吗?”
“扛起一把斧头砍了她,跟宰疯狗一样!”
“笨蛋!这些胡言乱语还是去酒店那说去吧!”
“上帝明鉴,我得杀死她。不然,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呢?她赶我出家门,不允许我在父亲的土地上,连一个铜币都不给我,我该怎么做?我是个孤儿,无依无靠被人抛弃。我能去哪里?到哪去?我的亲生母亲这般虐待我!”他一边哭诉一边抬起袖子抹掉泪水。之后他忽然叫喊起来:“不行!我向所有的母狗许下誓言,此事我决不罢休,即使会坐牢,我也不善罢甘休!”
他们说话尽量平息他激动的情绪。他坐在一边闷不作声暗自气恼,娜丝特卡眼泛泪花,和他说话他不理她。大家在讨论用什么法子能帮助他。可是多明尼克这个人实在是太固执了,她从中作梗,大家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到最后娜丝特卡拉着她哥哥的衣袖到一边,给他提了一个建议。
回来时他很高兴:“她想出来了个好办法!她的提议是,她在大地主那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买些波德莱西那的田地,真是个好办法,是吗?”
“的确是个好办法,可是……哪来钱买呢?”
“首期可以用娜丝特卡那一千银币的应急存款。”
“这可以,但是哪来的牲畜、住所、农具和种子呢?”
“哪里?这里!”西蒙骤然出声,跳起身挥舞双手。
“这个说起来很好。可是你能做到吗?”安提克不太相信。
“只要有田地,我们有能耕作的田地……你就拭目以待吧!”他意气风发地说道。
“那我们去和大地主商量一下买田地的事。”
“等会吧,安提克,这件事的细节方面我们还得仔细想想。”
西蒙赶忙说道:“我工作的能力你们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谁为我母亲耕地?谁为她收获?噢,都是我独自完成的!工作效果怎么样?我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吗?你们说说?整个村的人都知道,连我那个母亲都能证明!唉……要是我有田地就好了!你们帮助我得到田地吧!啊,我亲密的兄弟朋友,我对你们的感恩之心至死都会存在的!”他大笑却流出眼泪,好像为即将到来的希望而兴奋不已。
过了一会,他情绪平复下来,大家一起讨论计划这件事的具体方案。
娜丝特卡忧心忡忡,叹气说:“要是,要是大地主愿意接受分期付款的话就好了。”
“要是马修和我来担保,保证西蒙能还清,我觉得他不会拒绝。”
娜丝特卡满心感激,都想弯腰亲吻他的手了。
安提克站起来准备回去,说道:“我经历过苦难,能理解别人经受苦难的感觉。”此时大地一片灰暗,唯有天空一片灿烂,彩霞染红西边的天空。
安提克思索了好久,决定不了走哪边,最终走上了回家的路。他慢悠悠地走着,最后到了家门口附近。烛光从窗户中透出,小家伙哭闹不停,汉卡骂骂咧咧的,幼姿卡扯着嗓子顶撞。他下不了决心,然后拉帕兴奋地跑过来朝他摇尾巴撒娇。此时,一阵不悦的情绪闪过,他一脚踢开这只狗,往村庄那边走,到神父果园旁边的小巷子里。他悄无声息地走过风琴师的院子,守门的狗都没叫。他小心翼翼地在神父院子门口溜过去,很快就到了克伦巴和神父田地分界线的那条田埂上。
黑漆漆的树影掩藏了他的身影。
夜空挂着镰刀一样的弯月,在黑暗的夜空中发出微弱的光芒,星星们也渐渐露出脸。尽管太阳落山之后还是很热,草丛却有露水。鹌鹑的身影从麦田闪过,甲壳虫挥着翅膀四处飞舞,绿草的味道还有沉闷的气氛让人昏昏欲睡。
没有雅歌娜的身影。
相反,村里的神父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上披着白色挡灰尘的袍子,一边行走一边祷告,样子很是专心致志,没发觉他那两匹马儿离开他的瘠薄土地,溜到克伦巴的草地上去了。茂密的苜蓿丛在田埂对面,长得很高,黑乎乎的一大片,繁星般的小花朵点缀其中。
神父接着向前走,时而出声祷告,时而抬头看星星,时而静止不动听听周围的动静。每当听见村子另一边传来轻微的说话声,便转头装作教训马儿。
“你这灰马,偷溜到哪去了?去了克伦巴的田地吗?嘿,就惦记别人的东西是吧?噢!你非得让我把你打一顿才行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客气。
可是这马儿吃得可欢了,就算大片草地都被它们啃坏了,他都狠不下心制止。他放眼四周,劝慰自己道:
“值得怜悯的马儿,允许它们再吃些吧!我会给他补偿的,比如为老克伦巴阿姨再祷告一曲,或是其他方式。啊!不知足的牲口!这么喜爱苜蓿!”
他不断徘徊,一边嘴里念着祷告,一边看着马儿,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些都被安提克看见了。他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万分期盼雅歌娜的身影出现。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好久。终于安提克打算把这些烦心事和神父诉说。
他暗自思索:“他这么学识渊博的人肯定有办法解决!”于是偷偷到粮仓的影子下面,壮着胆子经过房子边,走到田垄上,大声地清嗓子。
神父察觉有人,连忙呵斥马儿道:
“你们几个捣蛋的牲口!坏东西!我一会儿不看着你们,你们就偷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去了?啊!蠢马,快滚,灰毛马!”他撩了撩长长的袍子,急忙把马儿赶走。
看到走近的人影,他朗声道:“是你啊,小波瑞纳!还好吧?”
“我想和你说些事情,去你家里找过你。”
“嗯,我带马儿溜达一下,顺便祷告,瓦勒去贵族的区域政府了。可是我拿我这两匹畜生没办法,它们真是不得了。瞧克伦巴种的苜蓿长势真好……看起来都像森林!我种的一样的种子,可是……我地里的苜蓿真不好,都被狗尾草和野菊草占满了。”他叹了口气,坐在一块石头上。
“我们坐下谈一谈。最近的天气很好,三个星期之后就能看见田地里镰刀闪耀了。我跟你说……”
安提克坐在他旁边倾诉心中的烦忧,神父认真倾听,偶尔叫唤下马匹,或是使劲抽几口烟斗,直打喷嚏。
“跑哪儿去!跑哪儿去!那里可不是你们的地盘,瞧瞧它们真是些蠢马!”
安提克的倾诉没多大进步,说话吞吞吐吐的,字不成句。
“我瞧你现在的状况很不好,现在向我坦白吧,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如此也能缓解心情!你们连神父都不告诉,还能告诉谁呢?”
他安慰般地摸了摸安提克的脑袋,给他抽几口烟斗。一经鼓舞,安提克总算能把他心中的苦闷和盘托出。
神父很有耐性地听完,深呼吸一下说道:
“森林的管理人员被你杀死,我的想法是你要按照教规去做忏悔。你为了父亲而打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个异教徒和流氓,这不算什么。可是法官是不会放过你的,最少你也要被判刑四年!而逃跑的话……也可以,美国也有逃难过生活的人。他们也是逃过刑罚,可是,这两种苦难相比之下,不好下决定!”
他时而同意安提克逃跑的主意,时而又建议他干脆留下接受刑罚。最终给他一个决定:“这件事你必须做:遵守上帝的意愿,等他大发慈悲。”
“可他们要用刑具把我绑到西伯利亚去!”
“欸,还是有人从那归来,我就目睹过几个人。”
“没错,可过了这好几年,我的田地都成什么样了?我妻子如何有能力负担这全部的事务呢?等我回来所有的东西都破败不堪了吧!”
“我很诚心想帮助你,可没什么好办法。等会儿我可以去圣坛那帮你做弥撒!请帮我把这两匹马牵回马棚去。到时间了,没错,该睡觉了。”
安提克心乱如麻,雅歌娜的事情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等到他从神父家出来,才记起来,赶忙跑去找她。
她蹲在粮仓的影子下等他。
“唉,等了好久呢,好长时间!”
她的声音都有点沙哑,可能是露水的原因吧。
他反问道:“在神父旁边我怎么脱得开身呢?”他张开双臂准备抱她,却被她躲开。
“这时候我可没闲情做这些!”
“你变得太多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她的举动让他难过。
“我还是你离开的时候那个样子!”
“即使我眼前的这个人是别人,变化都不会这么大!”他一步步逼近。
“你把我一个人丢一边这么久,还对我的变化感到惊讶吗?”
“我从未丢下你,可我怎么能从牢里逃出来见你呢?”
“我孤苦无依,独自悔恨,还要每天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待一起!”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你就没想过来看望我吗?哈,你满脑子都是其他的想法!”她不信,大喊道:“啊,安提克,你盼望过我去看望你吗?”
“我的渴盼都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如傻瓜一般,每天在铁栏里希望能出现你的身影。”他猛地住嘴,烦恼得浑身颤抖。
“上帝啊,草丛后面你对我说的咒骂呢?之前的埋怨呢?当你被抓走的时候呢?你和我说话了吗?就连瞧上我一眼都没有吧?你对每个人说保重,连看门狗都交代了,却完全忽视我!”
“雅歌娜,对于你我并无怨恨。可在精神上饱受磨难的人是不会记得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东西的。”他们无言以对,并肩站着,臀部相贴,脸庞被月光笼罩。他们的呼吸都是深沉的。他们在为过去而难过,晶莹的泪水溢满眼眶。
“你以前都不是这般对待我的。”他板着个脸说道。
她猛地号啕大哭,和被欺负的小孩子一样。
“那你说我要怎么对待你?现在在所有的男人眼中我就成了一条母狗,我的人生被你毁掉,这样还不够吗?”
“我毁了你?这都是因为我吗?”他怒不可遏。
“没错,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那个女人,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怎么会把我扫地出门!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被整个村的人耻笑!”
“是吗?你没有和社区长再私会了吗?还是说换人了?”他不禁马上说出这些话。
安提克的话深深伤害了她,她哽着嗓子说道:“这所有的事情都是起源于你!你何必要像强迫一只母狗一样强迫我呢?你不是有妻子吗?我懵懂无知,你就愚弄我,造成我眼中只有你的局面。而后你又为何抛弃我,不管我被其他男人欺辱?”
他痛苦万分,咬牙切齿地说道:
“难道是我逼迫你去做我的继母吗?之后是我去强迫你去勾引所有男人吗?”
“哈,那你怎么不出手阻拦我?你心里若是爱我,就绝不会抛弃我,放任我进火坑……你和其他男人都一样!”她的指责一句句如此明白,一句句直指要害,他都说不出借口来为自己开脱。内心的怨恨不满被心中翻滚而来的爱意所驱逐。
“嘘,我亲爱的雅歌娜,我的小宝贝!”他温柔说道。
“这种冤屈降到我身上,而你,你居然和其他人一块指责我!”她依偎在粮仓边上,低低啜泣。
他牵着她到田埂上,把她抱在怀里无限怜惜,蹭了蹭她瀑布般的长发,抹掉她的泪水,低头亲吻她颤抖的唇瓣,还有泪光闪烁的眼眸,美丽又哀伤的眼睛!他对她的无尽温柔让她慢慢停止哭泣,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如找到依偎的小孩子。
可安提克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烫,他的吻越来越霸道,拥抱她的双手越来越用力。
她本没有察觉,更没感觉到自己身心的变化。当她感觉难以继续承受他热烈的亲吻时,才准备挣扎,脸上挂着惊恐的眼泪央求他。
“别这样,安提克!求求你,放开我吧,我喊人了!”
可是没有逃脱的可能,抗拒的想法抵不过他的狂热,他赢了。
“就这一次,最后的一次!”他喘着粗气哑声道。
整个世界都以他们为中心旋转,他们在这个旋涡中难以自拔。他们如曾经热恋一般,彼此都被吸过去,脑袋都晕乎乎的。
如以往,曾经,回忆里的时刻。
一切都被他们抛诸脑后,心中的热情融化了他们,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未满足的欲望。像冰与火的交融,冰灭了火,但自己融化蒸发了,他们彼此陷入热情中。如烟火为了最后一刻的绚烂,他们为这最后一次而绽放,激情回到过去。
不久之后,他们又回到并肩坐的姿势,心中一阵低落。他们偷偷瞟了一眼对方,像被吓了一跳一样:他们彼此都在逃避对方充满惭愧与后悔的眼神。
他又低下头来想要亲吻她的唇瓣,可失败了,她满是嫌恶地扭开脸。
他贴着她的耳朵亲昵地叫他给她取的昵称,毫无作用。她仰视夜空的弯月,沉默寡言。她这样的行为让他很不满,一腔热情被浇熄,很快就被烦躁不安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一起坐着,不说一句话,被对方的存在而影响,躁动不安地等待另一方起身先离开。
雅歌娜热情的火焰被冷却,独留灰烬。她尽力掩盖脑子里澎湃的敌意,先出声道:
“事实上,你就和劫匪一样强占我,只会用蛮力。”
“行了,雅歌娜,你是我的人,难道不是吗?”他又伸手去抱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错!我不是谁的!不是任何人的,包括你!你得清楚这点!”
她的眼泪又流出来,可他没有过来给她安慰。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语气严肃地说道:
“雅歌娜,你愿意和我私奔吗?”
“去哪里?”她说道,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他。
“美国怎么样?雅歌娜,你愿意吗?”
“那你妻子要怎么办呢?”
他如被蜜蜂蛰了一下,突然跳起来。
“跟我说说你的真实想法,要杀死她吗?”他抱着她的细腰,不停地亲吻她,恳求同意他带她走,去某个地方,和他长相厮守。他侃侃而谈,关于对未来的期望和计划,他说了很长时间。他猛地有了这个念头,带她私奔,和醉酒的人一样扶着墙才能站稳。连他说话的样子都像醉酒的人,高兴得晃悠悠的。她听他说完,不屑又冷漠地说道:“你不就是想让我也做犯法的事吗?你以为我笨到会相信你的信口开河吗?”
尽管他指天对地发誓,表示自己说的是真心话,可她不相信,从他手下逃开,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我没有必要离开吧?就算很孤单,可我的日子还是过得很好的,不是吗?”她把头巾弄下来遮住脸蛋,紧张地望了望四周。“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干吗这么着急呢?难道你家里人会来找你吗?”
“是找你的才对,汉卡早就铺好床等待你半天了!”
这句话让他万分愤怒,大声吼叫。
他刻薄地说道:“你可别忘了酒店里还有人在等你呢,这不用我提醒吧?”
她满是不屑地对他说:“你得清楚,等我的人可不止一个,没错,都要等到太阳出来呢!你别妄想只有你这一个男人!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那你现在就离开!到那个老犹太人那去都可以!”他的话如利箭一般对她射过去。
可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他们都喘着粗气,满是怨恨地狠狠盯着对方,用最难听最恶毒的话对另一方叫骂。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现在就说,以后我可不会再见你了。”
“放心,我是不会再请求你的!”
“要是你抱着我的脚苦苦哀求,我照样不会理你!”
“那是肯定的,你每晚都这么忙,要去和这么多的男人幽会。”
听见他这样说,她哭喊道:“希望你死得和野狗一样惨!”说完便越过篱笆,向田野跑去。
他站在原地不作声,就这样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田野里。他擦了下眼睛,似乎想让自己清醒点,面无表情地嘀咕道:
“我真是疯了!上帝!一个女人怎么能让男人这样堕落呢!”
回到家里之后,他有一种惭愧的感觉。他无法宽恕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件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房间里非常热,蚊子苍蝇到处飞舞,简直是难以忍受,果树下早就给他铺好了一张床。
可是他难以入眠。他仰身望着夜空闪烁的星星,聆听深夜的脚步声……接着……把雅歌娜的事情做好打算。
“即使没有她,我也难以活下去!”他小声咒骂她,难过地叹气,在床上辗转反侧,掀开棉被,把脚踩在沾满露珠的草地上,想能凉快些。可还是没有一丁点睡意,他被心中的忧愁不停地折磨着。
房间里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声,还有汉卡低声说话的声音。他抬头望过去。但是院子里很快就安静了。慢慢地他脑袋里被各种各样的想法给充满了,曾经的快乐时光浮现在眼前,如带着花香的春风。还好他没有被这些想法影响:如今的他可以抗拒诱惑,沉着思考,并对它们做好打算,就像“圣告解”那般。
“必须要停下来,不能再重演!不能违抗上帝的意愿,难道我要再成为村里人的议论对象吗?难道我不是有田地的农夫,不是家里的主事人和一位父亲吗?没错,我一定,绝对得把这所有的都结束。”
尽管他觉得要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很艰难,可他还是下了这个决心。
他开始深刻地检讨:“人要是踏上了歪路,有可能会对这种走歪路的感觉产生依赖,一辈子都难以解脱!”
此时已经是黎明了,天空不再黑漆漆的,透出一丝丝光亮,安提克依旧难以入睡:天刚刚亮汉卡就过来了。他难得那般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汉卡告诉他昨晚铁匠过来要传达的话,他抬手抚摸她乱糟糟的头发。
“运木材的活儿如果能赚到钱,我就给你从街上买些东西带回来。”
他对她如此大方,让她很兴奋,想说服他买一套瓷做的餐具回来,“和风琴师家里的那套一样”。
他微笑对她说:“用不了多久连贵族的皮沙发你都想要!”不过他还是应允了汉卡的请求,尽快动身准备开始干活。
他又和铁匠谈话,吃完早饭就让彼德把粪肥运到田地里,自己则牵了两匹马去了树林那。
耕地的活很快就做完了。许多人都帮忙锯开冬天时砍伐的树木。斧头不停歇地砍伐,锯子不间断地锯,这场面让人回想起了整天啄树的啄木鸟。宽敞的空地上,村里的马儿四处啃草料,燃烧木材的烟雾缭绕上升。
回想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再看看此时村民和尔兹浦吉的贵族合作干活,忍不住点头感叹。
“折磨是他们必要的教训,没错吧?”他和菲利普卡说道,菲利普卡是雅固丝坦卡的儿子。
菲利普卡板着脸叫道:“只有大地主和有田地的农夫有必要这样,不然还有谁?”他接着砍树枝。
安提克说道:“说问题的根本是无知的怨恨比较合适!”
他在自己以前把林务官杀死的地方停下来,低声咒骂自己。他都能感觉到曾经翻滚的情绪又回来了。
“王八蛋!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成现在这样,我应该对他再残忍些!”他满身火气地呸了一口唾沫,开始干活。
他花了一整天才把木材运到了锯木厂,像是在用整条命来干活一般,可脑海里仍然被雅歌娜的身影和未知的审判所充斥。
几天之后,他从马修那得知大地主接受了他们分期付款的条件,而且还给他们木材使用。所以娜丝特卡的婚礼决定在西蒙定居在新到手的田地之后才举行。
如今别人的闲事安提克没有兴趣了。铁匠差不多每天都过来看望他,老是恐吓他,把他的处境说得非常惨,还说要是他没有足够的钱,可以给他一些钱帮他逃跑。
那时安提克有不顾一切逃跑的冲动,可是,他望了望这片村庄,想着逃跑就要和这里的一切永远隔绝,他心中就有种巨大的不安,甘愿在监狱里受刑罚。
可一想到监狱,他就很沮丧。
心底压抑的矛盾让他难以忍受,人渐渐憔悴,性子也变得刻薄起来,对家人的苛责更甚。他出什么事了?不管汉卡怎么问都没有得到答案。她马上就怀疑是不是和雅歌娜有关。她不断追查,还有雅固丝坦卡(她因忠诚获得了很可观的酬劳)和其他人帮忙,得到的事实是他们现在毫无联系。这样她放心多了。可是,不管她如何温柔忠贞,每天给他做美味的饭菜,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都是徒劳。他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经常对她大吼大叫,从不夸她一句。他要是不说话在院子徘徊,阴森的凉意会充满屋子,如秋日那般萧瑟,不动怒,且没有什么坏情绪,仅仅沉重地叹气,那情况就更不好了。夜里总是和朋友们在酒店里玩乐。
她没有胆量去当面质问。罗赫说他真的没有瞧出是什么原因。或许这是事实。如今只有在晚上,老人才会在她家露面。他一天到晚拿本书四处晃悠,告诉农夫们怎么对“耶稣圣心”做祷告,俄国政府已经明令禁止这个仪式了。
晚餐时大家都在一起,水池边传来犬吠声。罗赫停下吃饭的动作专心听。
“有不认识的人,我去瞧瞧。”
他很快就回来了,脸色血色尽失,非常苍白。
“在路上就看到军刀反射的光亮,要是有人询问我的下落,就说我回村里去了。
他说完便从果树旁边跑了。
安提克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万分惊恐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狗在院子外面不断狂叫。那些人迈着沉重的脚步,很快就到了院子外面。
“难道他们是来抓我的吗?”他被吓坏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宪兵正站在家门口。
安提克看着打开的窗户,愣愣地没有动作。还好汉卡比较冷静,搬来椅子请宪兵坐下。
他们用很客气的语气说话,还隐约说要在这吃晚饭,汉卡只好去给他们做了些炒蛋。
“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做呢。”宪兵队长看了眼周围说道。
安提克出声道:“肯定是来抓强盗的吧!”他稍微放了点心,从仓库里拿了一瓶酒过来。
“抓强盗,还有其他的人……家主,我们来喝一杯。”安提克依他说的做了。
然后他们开吃,吃炒蛋,把汤都喝得精光。
大家都坐着不出声,如忐忑不安的小羊。
把食物吃完之后,他们还喝了些伏特加。队长捋了捋胡子,用沉重的声音说道:
“你从监狱里出来多久了?“
“我想你是最明白的。“
他有些躁动,转来转去。之后忽然问道:
“罗赫去哪里了?”
安提克突然就懂了,放下了心,说道:
“你说的是哪个罗赫?”
“我听人说你们家里有个罗赫。”
“你是说村里那个到处跑的乞丐吗?是的,他叫罗赫。”
宪兵有些犹豫,惊慌又恐吓地说道:
“你别装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你家!”
“的确是这样,他一会儿住这里,一会儿又住那里。他在哪里停留就在哪里住下来,他的一贯做法就是这样。他睡房间里,睡牛棚,有时候还睡在篱笆旁边,你们找他有事?”
“我可没什么事,就随便问问。”
汉卡插嘴道:“他可是个很正义的人呢,没做过什么坏事。”
“我们明白他这个人怎么样!”宪兵强调道,接着又想尽办法探他们的口风,甚至还给他们烟抽,就是想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可他们的答案都非常绕弯子,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终于,宪兵受不了这样的情况,出声吼道:
“我知道他就在你们家!”
宪兵凶巴巴地说道:“波瑞纳!我们是带着命令过来的,这点我想你会清楚!”但是,他们走的时候可没这么强硬,因为他们带着家中送的十几个鸡蛋还有好大一块奶酪走了。
怀特克跟着他们,等事情过后告诉家里人宪兵还去过神父家和村长家,还伸长脑袋往村民没有灭灯的窗子里张望。但是看门狗凶狠地冲他们叫,他们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走了。
安提克被这事弄得心神不宁,当房间里只有他和汉卡时,他把自己的忧愁告诉了妻子。
她安静地听他说,最后他跟她说,唯一的出路是把所有财产变卖了,逃到外国去,或许是美国。
听到这,汉卡的脸色惨白得没有血色。
她皱着眉头说道:“我不会走的!孩子也不能走,不能踏上这条不归路!我决不同意!你要是强迫我这样做,我就用镰刀割破他们的脖子,然后自己跳井。我句句属实,帮帮我吧,啊,仁慈的上帝啊!”她匍匐在圣像前叫喊,如最真挚的许愿那般。
安提克说道:“小声点,亲爱的,我那是随便说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把眼泪憋回去,说道:
“你就去服刑吧,刑满回家。放心,我能照料一切的,一分田地都不会从我手里遗失。你还不了解我吗?不会的,家里所有的事我都能控制在自己手里。上帝都会助我度过这段难熬的时期的。”她说完就静静流泪。
他默不作声,过了好久才说道:
“就遵从上帝的旨意吧!我就等待审判的最后结果。”
这样一来,铁匠筹划的诡计不能实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