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压迫我们的人杀死!”
“不错,杀死他!”
人们都挥舞着拳头反抗着,周围满是喧哗。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稍微安静下来之后,马修来到吧台旁,对他们说道:“我们如同被捕的鱼,被困在渔网中!地主不停地向四周扩张着自己的土地,让我们无法生活——你想去田野里放牧吗?不行,因为土地已经被地主占领——你想养马?不行,那也属于大地主!——甚至你扔出一块石头,它都会落进大地主的土地里……而你,将会被告上法庭,等着接受牢狱之灾!”
人们纷纷应和:“不错,就是这样!只要哪里有牧草,最后都会变成地主的地方,他们巴不得将所有的田地森林都占为己有。”
“我们这些人只剩下荒凉的沙地可以耕种,只有动物的粪便作为燃料……我们这些听从命运安排的穷人啊!”
“将大地主的森林、土地都夺回来!我们要坚守自己的权益!”
他们不停地吼叫着,如同波浪般不停地翻滚着,愤怒地咒骂和恐吓着。不久之后他们口干舌燥,全身发热,不少人去吧台边喝些饮料滋润一下;还有些人没吃晚饭就过来了,便在吧台里要了面包和鱼干。
他们吃吃喝喝了过后,心里也不那么激动了,便开始向家里走去,不过依然没做出什么具体的决定。
安提克一直都站在一边,沉浸在自己的复仇计划中。然后,马修叫上柯伯斯和安提克,一起向克伦巴家走去,他们找到克伦巴,谈论好明天的行动计划之后,便各自回家。
已经到了半夜,没有了灯火,村里异常安静,只听得到树叶的沙沙声,扰乱了这片沉寂——洒满寒霜的树木摇晃着躯干,彼此相撞,如同缠斗在一起的对手。天气严寒,篱笆上的霜凝结成一圈花纹,不过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很是阴郁。夜晚就这样出现,漫漫长夜让人厌倦,心里满是焦虑担心,可怕的噩梦缠身,疯狂的鬼影在眼前晃动。
不过天一亮,安提克便去钟楼里敲响了警钟,这时人们才刚刚睡醒,睡眼惺忪。
安布罗斯和风琴师想拦住他,不过没有用,他将他们大骂一顿,甚至想大打出手,然后继续敲着。
钟声缓慢,透着悲戚、哀伤,每个人都惶恐起来,他们从各处奔过来,衣服都没有穿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呆呆地站在家门外。天气寒冷,洪亮庄严的钟声继续响着,鸟儿们受到惊吓,都向树林中逃去,人们都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严肃地在胸前画着十字;马修、柯伯斯他们在村子里跑来跑去,拿木板敲击着篱笆,大声叫着:“去森林吧!去森林吧!出来吧,都出来吧!都去酒店门前——一起去森林!”
他们急忙穿好衣服,甚至有人一边扣扣子,一边祈祷着;没多久便都赶到酒店门前,克伦巴和别的几个农夫已经站在那里了。
没多久人们都来到了酒店前面,这里变得拥挤不堪。孩子们吵闹着,妇女们也在果园里叫嚣着,骚乱得好比村里发生了火灾似的。
“去森林吧!——带上你们所有的武器——镰刀、连枷,甚至是锄头,都拿上吧!”
“去森林吧!”呼喊响彻村庄。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天朗气清,春光灿烂,树上笼罩着一层如同蜘蛛网似的薄雾。路面的水坑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咔作响,如同玻璃碎裂般。清爽的空气刺激着人们的鼻子,喧哗吵闹声不绝于耳。
但是,人们慢慢安静下来,他们准备出发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涌起一种残酷、顽强的力量,让他们信心倍增,斗志昂扬。
人越来越多,他们相互问好,哪里有空隙就向哪里钻去;他们仔细观察着周围,或者向那些老一辈的人看去,他们正和老波瑞纳一同走过来。
伯锐那是村子里的头号人物,只有他才有资格领导他们,如果他不在,没有任何农民愿意移动分毫。
他们安静地站在原地,集中精力,如同密密麻麻的松树,倾听着森林深处的呐喊。时常有人开口说些什么或者挥舞一下拳头,他们的眼里闪耀着光芒,心情忐忑,甚至有人涨红了脸,然后继续坚定地站在原地。
铁匠匆忙地跑过来,想阻拦他们,用可怕的后果威吓着他们——并且说整个村子都会因此遭殃,他们都会被抓进监狱。磨坊老板也随声附和着。不过没人在乎这些,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是大地主的帮凶,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
罗赫也过来了,哭着劝阻他们,依然毫无用处。
之后神父也来了,他也出声劝阻他们,不过依然没人听他说。他们坚定地站在原地,谁也不去亲吻神父的手,就连向他脱帽示意都没有,还有人竟然大喊着:
“这不过是他的工作而已!”
又有人嘲讽道:
“我们受到的损失,可不会因为他的讲道而有丝毫的好转!”
他们表情狰狞,神父看着他们,忍不住哭了起来;不过他继续努力着,希望用他们最崇敬的东西征服他们,请求他们停止行动。不过毫无作用,他只好停下,走了出去。老波瑞纳已经来到这里,他成了众人的中心。
马西亚斯·伯锐那一脸惨白,神情严厉而又冷酷,不过眼睛里却闪着如狼似虎般的光芒。他笔直地走上前,阴沉而又坚决,一边和熟人打着招呼,一边扫视着人们。他们给他让出一条通道,他站在酒店门前的一堆木头上,不过还没等他开始说话,人们便忍不住喊了起来:
“马西亚斯,带我们前进,带我们前进吧!”
“前进!向森林冲去!”
等他们安静下来,他向大家一俯身,张开手臂,坚定地说道:
“各位基督徒,波兰的兄弟姐妹,想要维护正义的人们——不管你们是农夫抑或是迪克!——我们的利益都受到了损害,而且相当严重,我们无法忍受,更无法忘怀!大地主的人将我们的树木砍走了……是的,那些不给我们工作的地主们……他们尽情地掠夺我们,让我们无法生活!我们遭受的种种损害、侮辱和欺压,已经数不胜数。我们想在法院讨回公道,可是结果呢?他们是怎样对待我们的申诉的?如今已经迫在眉睫,他们已经开始掠夺我们的树木了。朋友们,难道我们就这样任由他们欺负吗?”
人们都愤怒地回应着:“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一定要将他们赶出去,将他们全都杀死!”他们愤怒得脸色铁青,不过却闪耀着神秘的光彩,如同蕴藏着闪电的乌云;上百人举起拳头挥舞着,愤怒的吼叫声齐声响起。
老波瑞纳又说道:“我们拥有的权益,却没有受到保护;那是我们的树林,他们居然来砍树!而我们却无法阻止,我们该做些什么呢?不会有人公正地对待我们这件事。不会!——亲爱的乡亲们,天主教徒们,波兰的儿女们,听着,我们只能这么做,亲自出手维护我们的利益,团结起来一同去反抗大地主,将砍树人赶出去——团结一心!团结一心!前进吧,所有丽卜卡村的村民们——当然,除去残废的人!——亲爱的伙伴们,不要害怕!前进吧,我们的权益,要靠我们自己来维护,我们是正义的。况且大地主总不会将我们所有人都抓去坐牢。——因此,前进吧,朋友们!带着勇气和坚强,跟着我——一——一同向森林进发吧!”他大声呼号着。
“向森林冲啊!”他们一齐响应着。人们四散开来,大喊大叫地向家里奔去。然后便是种种准备工作。马儿嘶鸣着,孩子叫喊着,男人咒骂着,女人痛哭着;不过没多久,人们便都向白杨路走去。老波瑞纳坐着雪橇等在那里,身边还有普罗什卡、克伦巴和丽卜卡村一些重要的人物。
他们团结一致——就连农民、工人甚至是妇女和小伙子们都加入进来;有的坐着雪橇,有的骑马前往,还有人坐马车;别的村民步行前往。人们拥挤着前进,如同浪潮一般,又像是田野里摇摆着的麦子,妇女身上的红色衣裳鲜艳得如同红罂粟,手中坚实的木棍和锈迹斑斑的锄头,还有阳光下闪耀着光芒的镰刀,如同田野中的麦芒。人们好像赶去收获——不过此时却没有欢歌笑语。他们沉默地站在原地,冷漠,坚定,好像随时准备和敌人大战一场。
老波瑞纳坐上雪橇,扫视了一遍大家,再在胸前画个十字: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人们也反复地念着“阿门,阿门”!——突然传来一阵铃声,神父在举行弥撒了。他们画着十字,脱下帽子扣着胸前,不时地响起真挚的哀叹;人们站得整整齐齐的,顽强而又安静——几乎所有村民都参与进来了。不过铁匠却溜了出来,偷偷向家里走去,然后骑着马抄小路赶往地主家。而安提克看见他父亲之后,便走出了酒店,在颜喀尔那里借来一杆枪,等到村民们都出动了,他将枪藏在外套里,径直向森林里走去,对村民们毫不理睬。
人们都紧跟着老波瑞纳,他坐在雪橇上正冲在最前面。
紧跟他身后的是普罗什卡一家,他们平时住在三处,此时由斯塔赫带领着;这些人看上去很瘦弱,不过声音洪亮,非常自信。
接下来是瓦尼家族,他们都长得矮小瘦弱,不过却像大黄蜂一样凶悍。
然后便是高洛姆家族,他们由马修带领,虽然没多少人,不过全都强壮勇猛,都能与半个村的人相比了。
在他们后面的是西科拉家族,他们如同树干,粗大矮小,健硕而又刚强,不过却牢骚满腹。
再下去便是克伦巴家族,他们都是些身材健硕的年轻人,身材高大,不过时不时地就争吵起来——他们由乡长的弟弟乔治带领着。
后面还跟着很多人,他们的姓氏多得都数不清。
在他们坚定的步伐下,大地也忍不住发抖。人们向前冲去,面色阴沉狰狞,如同蕴藏着闪电的乌云,时常电闪雷鸣,一旦爆发出来,便将下面的一切都销毁殆尽。
他们出发了,而那些等候在家里的妻子儿女、亲朋好友,又忍受着怎样的煎熬啊!
树林里静悄悄的,还沉浸在昨夜的严寒中,睡眼惺忪,一层灰暗的寒霜笼罩其上。
开垦地静静地躺在那里,埋没在浓雾当中。清晨的霞光将树梢染成红色,稀疏地散射在积雪上。
不过从维奇多利方向不停地有树木倒地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斧子挥舞的声音和电锯的轰轰声。
他们在伐着村民们的树木!
那几十个人就像啄木鸟一样,不断地毁坏着树木,拼命地砍伐着。树木不断地倒下来。空地不断地扩大,巨人们卑微地倒在地面,愈来愈多。偶尔会在一些空隙里看到几株瘦弱的小树苗残存下来,如同高大的枯树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上。它低着头,好像在为惨死的兄弟姐妹们哭泣——免遭罹难的灌木丛和一些畸形到没人愿意砍伐的树木,仿佛也在为受难者哀悼着。周围那些被践踏了无数次的雪地里,那些砍倒的大树僵硬地躺卧着,那些成堆的枝条——曾经是它们身体的一部分——如同被切碎的尸体,那些黄色的木屑仿佛树木的鲜血和积雪掺在一起。
那些没有遭殃的树木矗立在周围,如同守护着一处挖开的墓地,形形色色,高大巍峨,如同参加葬礼的亲戚,站在一旁默哀着、哀叹着,听着更多亲友倒地的声音,疑惑地看着命运之神肆意劫取着生命!
砍树人不停地忙碌着,从不休息,他们形成长长的一列,渐渐向森林深处进发。那里树木众多,如同一堵坚实的墙壁,将他们挡在面前。广阔的树林不一会儿便将他们吞没,消失在树木的阴影之下;不过斧子在阴暗处闪着光,他们不知疲倦地砍伐着,锯子一刻不停地响着。一棵棵树相继摇晃着——如同落入网中的鸟儿——与同伴们分离,猛烈地挣扎一番后,哀叫着倒向地面。一棵棵树就这样不断地倒下!
他们砍倒了巨大的松树,它年代久远,身上的地衣都已历经几度春秋!砍倒了翠绿的枞木和繁茂的杉树,还有橡树,它的上面满是干枯的褐色树叶和须状的苔藓——闪电都没能击垮这个古老的树林,这座存在了上千年的古老树林,现在居然屈服于几把斧子!而那些相对矮小的树木,砍掉了多少,又怎么数得清呢?
一棵接一棵的树倒下,树林痛哭着,慢慢失去活力。虽然它们依然如同战场上勇敢的士兵,密密麻麻,不辞扶持,然后依次被击垮,只能臣服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之下,到最后终于一起悄无声息地落进死神的嘴中。
到处都是沉重的哀泣声;大树倒地的声音不断地震撼着树林;斧头依然在挥舞着,锯子仍旧在工作着,枝条在空中垂死挣扎,发出刺耳的声音。
森林里的树木就这样不断地被砍伐着,他们从树林中得到的战利品不断地增加,开垦地上堆满了树木的枝干,斧子和锯子喜悦地喳喳叫。
几只喜鹊躲在那些残存的小树苗上喳喳叫着,偶尔从这死地的上方飞过一群嘎嘎叫的乌鸦。时常从树林的深处探出一只雄鹿,闪亮的眼睛向空地那边看去,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发现有人,便哀叫着跑开了。
工人们不停地砍着锯着,如同将羊群逼到角落里的狼群一样——羊群可怜地蜷缩着,惊慌不已,不停地哀鸣着——眼睁睁地看着狼群将所有的羊吃掉。
砍树人吃完了早饭,太阳升上半空,寒霜也开始消融,几缕光线透进树林——此时他们才听到一片喧嚷声。
一个人将耳朵贴在树干上听了一会儿,说道:“有人向这里来了,并且还不少呢。”
声音越来越近。没多久他们便听见一阵呐喊声和无数沉重的脚步声。过了不久,一辆雪橇驶进通往森林的道路上,一下子便开进了树林里。老波瑞纳站在雪橇上,后边跟着一群男女老少——有的骑马,有的步行,还有的乘坐马车——纷纷呐喊着往前冲着,要打那些砍树人。
老波瑞纳一下子跳下来,首先向前冲去,后面的人也紧跟着他,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强有力的胳膊舞动着锄头,挥舞着镰刀,拿着连枷,还有人只拿着树枝,妇女们的武器更不起眼——只能靠指甲和咒骂!——他们一同向那群惊恐的砍树人冲去。
“将他们赶出去!这是我们的森林,没有人可以随意砍伐!”他们齐声呐喊,没人知道他们想怎样。老波瑞纳来到砍树人面前,提高声音说道:
“你们这些默德利杉人、尔兹浦吉人,或者别的什么村的人,都听好了!”
等周围安静了下来,他又说了起来:
“带着你们的物品工具,赶紧走吧,愿上帝保佑你们!——我们不会允许你们砍伐这里的树木的,如果不听从的话,我们只好动用武力解决了!”
谁也没有反抗,他们发现这群悲愤的农民脸上布满阴霾,手里带着连枷、草耙和镰刀,害怕得不得了。他们互相叫喊着停下工作,将斧子收进皮带里,然后围在一起,生气地低声交谈着。特别是尔兹浦吉村的人,他们自恃高贵,很久以来都和丽卜卡村不相往来,不由得诅咒起来,挥舞着斧子扬言要报复。不过,虽然他们不愿意,也只能向这些武力强大的人屈服。丽卜卡村的村民不断恐吓着、叫嚷着,将他们赶出树林。
同时,还有些人将盖在空地附近的房子拆除,丢在树林周围,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们很容易地就将砍树人赶出去了,老波瑞纳将农民们召集过来,引导他们向大地主报告,并且向他提出警告,在法院对农民的权益做出规范之前,不能砍伐树林;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商量好怎么说,便有尖叫声传过来,妇女们纷纷逃过来,后面跟着二十个骑兵追赶着她们。
原来大地主已经得到了消息,马上派出这些骑兵保护那些砍树人。
管家冲在前面,带领着一群工人。他们径直来到空地上,扑到那些冲在前面的妇女堆里,抽打着她们。管家身材高大,强壮得如同一只野牛,最先骑马向他们冲去,大声喊道:
“噢,盗贼,这些流氓盗贼!鞭打他们吧!将他们全都抓起来,抓去监狱!”
老波瑞纳大声喊道:“快点集合,都到我身边来,伙伴们,跟他们拼了!”他这边的人都被吓住了,准备着逃命;不过一听见他的话,便向他的身边跑来,一边跑一边拿着武器防身。
老波瑞纳命令道:“拿起棍子打死这些狗东西,待会儿再用连枷打他们的马!”他愤怒异常,拿起旁边的一个木棍,就向前冲去,又准又快地出手。农夫们就好像狂风吹过的森林,也跟在他身后向前冲去,锄头和连枷甚至都碰到了一起,他们向地主的人冲去,并且大声地呐喊着;他们勇敢地击打着,连枷不时地发出响声,就像一把把豆子掉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周围一片恐怖,人们诅咒着,马儿受惊嘶叫着,人们受伤哼哼着,还有绝望的挣扎声和战士的呐喊声!
大地主的人誓死顽抗,他们的诅咒和打斗都和农民们一样凶悍;可最后他们还是被打退了,马儿被连枷打中,后脚站立,哀声嘶鸣着,带着骑马的人一同逃走。管家发现这样的情况,便让马儿站定,闯入伯锐那那批人中,直接向领袖发起攻击,但这也是他最后的挣扎了。面对着他的是二十多个连枷,二十多个对手马上靠近他,二十多双手全都伸向他,将他扯了下来。他如同被连根拔起的灌木丛,飞到空中,然后掉在他们前面的雪地上昏死过去。老波瑞纳竟花了很大力气抱住他,将他拖到一个安全一些的地方。
然后便是两人之间的肉搏战,骚乱声纷乱,那些民众实在太密集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堆堆的勇士彼此缠斗着,在雪地上打着滚——举起恶狠狠的拳头攻击着对手——不时地有人从混战中出来,发了疯似的跑开——不过马上又奔回来,依然和刚才一样气势汹汹地呐喊着。
此时有两人的对战,也有群殴;有人被扼住了咽喉,有人被揪住了头发,如同野兽般厮打在一起。不过谁也赢不了谁,大地主家的工人们从马上下来,不再后退一步,这时候那些砍树的人也过来帮忙了;尔兹浦吉村的人非常凶悍,也一声不吭地前来帮忙了,如同疯狗似的,见人就打。此时带领他们的是刚刚来到的守林人:他身材高大,很爱打架,而且和丽卜卡村民之间有不少误会。他向前冲去,一个人就可以对付许多人,拿着枪托敲打着他们的头,吓得他们四散逃跑,他成了众人的灾星和祸害。
斯塔赫前面的那些人纷纷逃命,只剩他一个人在最前方;不过那些逃跑的人已经落入敌人的手中,已经被捏着脖子抛在了空中,如同一束碾过的麦子倒在地上,没有了知觉。——此时瓦尼克家有个人奔上来,用连枷击打着巨人的肩部——不过反而让自己的眉心处挨了打,他大叫一声“上帝啊!”便也昏死了过去。
马修再也无法容忍了,也奔上前和守林人厮打起来,虽然他和安提克的力气差不多,不过面对守林人依然毫无办法。守林人比他还要强大,一下子将他打倒,将他丢在地上不停打着滚,将他逼退了之后,又想去打老波瑞纳。不过还没有等他来到老头儿旁边,便遭到了一帮妇女的攻击,她们尖叫着向他扑来,用指甲撕烂他的脸,揪着他的头发,一个个地拉着他,将他拉倒在地:如同一群疯狗围攻一只牧羊犬一样,爪子抓挠着他的皮肤,将他扔过来扔过去。
这样丽卜卡村的人终于抢到先机。两拨人赤手空拳地打在一起,如同落叶一样彼此纠缠,每个人都寻找到自己的对手,将他拖向雪地;妇女们全都守候在战场旁边,纠缠着敌人,撕扯着他们的头发。
此时的场面一片混乱,都分不清楚哪些是敌人,哪些是自己的同伙……打到后来,地主的下人们终于被击溃了。有的被打倒在地浑身鲜血;有的受了伤而且疲惫不堪,向森林外逃跑;只剩下那些砍树的长工还在誓死顽抗着;还有的只好请求他们的原谅。不过村民们对那些砍树的人比对大地主的人更为生气,心里的愤怒就像是被狂风吹燃的火柱,没有谁愿意饶恕他们,拼命地狠揍着那些砍树工人。
这时候人们将手中的武器都丢掉,与敌人近身搏斗起来,面对面,用拳头抵挡着拳头,用自己的力量对抗对方的力量,倒在地上扭打着、翻滚着!没有人再发出嘶吼,只有低沉的呻吟、诅咒和搏斗时发出的沉重呼吸声。
这真是恐怖的一天,这是上帝发怒处罚罪民的一天。
人们因为彼此的矛盾激愤异常,几乎丧失了理智。特别是柯伯斯和柯齐尔大妈这两个人,就像两头野兽似的,都令人不敢直视,身上伤痕累累,洒满鲜血,还在与那么多敌人进行着肉搏战。
此时丽卜卡村的人们一齐大吼起来,冲向那几个残存的敌人,以一当十,追赶着那些逃亡的敌人。——这时候守林人一下子从妇女的包围圈里冲出来,全身酸痛,身上气血翻涌,大声嘶吼着帮助他们的同伙。这时恰巧发现了老波瑞纳,便冲到他面前!两人都使出全身解数紧抓着对方,如同两头搏斗的熊,推搡着,摇晃着,辗滚地移动到树林边缘,将对方的身子甩向旁边的大树……
此时安提克正走过来,他已经尽最快速度赶过来了,但实在是太累了,只得歇息一下,顺便查探一下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只是他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此时守林人占得先机。事实上,他已经很不容易了,早就筋疲力尽,老头儿的表现又是如此凶悍。两人倒在地上多次,就像疯狗一样地纠缠在一起,将对方压在地上,被硬物擦伤。不过,打到现在,老波瑞纳越来越虚弱了,他一次次地被打倒在地,头上的帽子也不知去处,而且满是白发的脑袋多次撞到突出的树节上。
安提克看了看周围,从羊皮大衣里取出枪,俯下身子对准目标,然后——僵硬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居然拿枪对着他父亲的头!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开枪。那两个缠斗在一起的人此时已经起身,安提克也站了起来,将枪指向自己的父亲……不过却没有开枪。——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让他难受得快要窒息了。他的手就像钟摆一样,不停地颤抖着,甚至全身都颤抖了起来,眼睛里升起一层雾气。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喊叫声:
“啊,我要死了!我被人打死了!”
守林员手里拿着枪托,用力敲打着老波瑞纳。鲜血从他的头上喷涌而出,老头儿两手向上一伸,便倒在了地上。
安提克立即将枪丢下,快速来到父亲身旁,老头儿的喉咙里发出喘息声,他的头受了很重的伤,不过还没有死,眼神一片茫然,双腿不停地战栗着。
“我的父亲!啊,天主啊,我的父亲!”他大声呼喊着,将已经昏迷的老头儿扶起来,抱在怀里,绝望地大声呼喊着。
“啊,我的父亲!他们将他杀死了……他们将他杀死了!”他哭喊着,如同一只失去孩子的野兽一样。
旁边的人都跑来搭救老波瑞纳,将他抬上一个树枝做成的床上躺着,用积雪涂在他头上受伤的地方止血,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过来。安提克坐在旁边,好像发疯了一样,用力扯着头发,大声喊道:
“他们将他杀死了……将他杀死了!”他不停地喊着,人们还以为他精神失常了。
忽然他停了下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大吼一声,向守林人扑去,眼睛里露出一种疯狂的凶狠光芒,吓得守林人忍不住颤抖起来,想逃出去。但是,他察觉到已经没地方可逃了,便转过身开了一枪,安提克几乎就要中弹了,子弹从他的脸旁擦过,将他的脸都擦黑了。真是侥幸,居然没有射中——心里的报复如同雷电般将他控制住。
此时守林人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他想方设法地反抗,甚至想向安提克求饶,不过他的努力只是一片徒劳。安提克疯狂地逮住他,然后紧紧地捏着他的咽喉,将他的咽喉捏得咔咔作响,不一会儿就掐爆了,然后将他高举起来,扔向一棵大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守林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然后他便找别人战斗。他所到之处,人们都害怕地躲开。他的神情是如此疯狂,身上满是他自己和他的父亲的血,他光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像死尸一样苍白——真是一个力大无穷的怪人!那些反抗他的人全都被他打败,然后赶出去,最后人们只好将他拉到一边,让他不要生气,不然可要让敌人全都丧命了。
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虽然丽卜卡村有很多人负伤了,不过森林里却仍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妇女们照顾着那些受了重伤的人们,将他们放在雪橇上。有很多人都受伤了。克伦巴家有个儿子断了一只手。安德鲁·帕奇斯折断了一条腿,已经不能走路了,别人背着他,他还在大声呼痛。柯伯斯也受了重伤,已经动不了了。马修被打得吐血,腰上疼痛难忍。还有很多人也受了重伤。在这场战斗中,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不过——胜利终究是属于他们的!所以身上的这点疼痛,他们并不在乎,只顾着欢呼雀跃,欢喜地往家里走去。
老波瑞纳也躺在雪橇里,被人拖着缓缓向前走去,以免因为颠簸让他丧命。他还在昏睡着,身上的绷带里不时有鲜血渗出来,落入眼睛里,然后从脸上滑下,脸色依然如同尸体般苍白。
安提克默默地走在雪橇旁,惊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当路面不平坦的时候,他便轻柔地托起老头儿的头。他时常悲伤地低声呼唤着:
“我的父亲!啊,天主啊!他是我的父亲!”
村民们都匆忙地向家里走去,三五成群地从树林间走过,大路上全是雪橇。人群里偶尔传出一声呻吟,不过人们的欢歌笑语、为胜利欢呼的声音还是占据了主导地位。他们一路上聊着天,谈论着刚才的那场战争,为这场胜仗欢呼着,大肆嘲讽着那些打了败仗的人。欢歌笑语和不停的欢呼声响彻森林。他们都沉醉在这胜利的喜悦中,人们的脚步摇晃着,偶尔还撞到大树上。
他们神采奕奕,忘记了疲劳和身上的伤痛,为这场胜利激动着,备受鼓舞,他们甚至认为即使整个世界反抗他们,也会败在他们的手上。啊,即使是整个世界也会成为他们的手下败将!
他们吵吵嚷嚷地排成一列向前走着,望着森林——那个胜利之果,眼睛里闪烁着金光!——森林就在他们上方摇摆着,发出飒飒的响声,将已经融化的寒霜抖落在他们的身上,好像对他们流出了感激的泪水。
忽然,老波瑞纳睁开双眼,盯着安提克。很久之后,好像还不很确定眼前的事实。接着,他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多次想说些什么,最终挣扎了很久之后,轻声说道:
“是你吗,孩子?是你吗?”
没一会儿,他又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