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只有雅歌娜没有喝,无论波瑞纳怎么邀请,她都不肯喝:“我从没喝过伏特加,也不想喝。”

敬完酒后,波瑞纳邀请大家入座:“各位亲朋好友,接下来请品尝我们特意为大家准备的晚餐。”基于礼貌,他们先故意推诿一番,然后才坐下来慢慢用餐,并不时地交谈着。餐点出人意料地美味可口,有马铃薯肉汤、大麦片炖肉、卷心菜配豌豆,主人不停地邀请大家多吃点,殷勤得近乎逼迫。

客人吃饭的时候,怀克特正在往炉灶里添干树根,熊熊的火苗烧得柴火劈啪作响。这时库巴进来了,他将一包新的卷心菜放在地上,贪婪地闻了一下桌上的美味,叹口气,低声嘟哝道:“这些人,像是饿鬼投胎一样,说不定待会儿连根骨头都不剩。”

很快,晚餐结束了,大家起身对波瑞纳的款待表示感谢:“愿上帝保佑你!”

波瑞纳回答:“我衷心地希望你们喜欢这次晚餐。”

接下来的几分钟大家各做各的,有人外出呼吸新鲜空气,舒展一下筋骨,有人伸出脑袋看天色是否会好转,长工们则站在门廊边逗弄小姑娘。这时库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上的盘子狼吞虎咽,对一旁老狗拉帕的乞求视若无睹。拉帕只得去走廊那里,那里幼姿卡正在扔骨头给客人的家犬。

就在大家休息好了,正要再次进行工作的时候罗赫出现了:“谢主耶稣!”

大家都回答:“永远感谢主。”

波瑞纳引用成语欢迎他:“趁盘里还有食物的时候来,不要太晚了。”

“面包和牛奶就行。”

汉卡怯生生地说:“还剩下一些肉。”

“不用,谢谢,对于肉食我从不碰。”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不语,好奇地打量着罗赫,但是等他坐下来用餐的时候,他们便开始交谈,相处得十分融洽。

只有雅歌娜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她很好奇,这样一个和平常人相差无几的老头,怎么会跑遍半个世界,到过耶稣的陵墓,看过那么多奇怪的事物?世界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呢?人们要往哪里走才能到那些地方?她周围除了村落、田地和松林还是村落、田地和松林。她想,得走很远,大概一百里格,甚至是一千里格【注:里格是欧洲和拉丁美洲的一个古老的长度单位。在英语世界里面通常定义为1里格=3英里(约4.828千米,适用于陆地),即大约等于一个人步行一小时的距离;或定义为1里格=3海里(约5.556千米,适用于海上)。】才能到那样的地方吧?她很想问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更怕大家的嘲笑。

拉法尔的儿子刚从军中退伍,他带了小提琴,校好琴音后开始拉曲子,屋子里突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窗板上的声音,以及窗外群狗的哀嚎。

他不停地拉着,一曲接一曲,调子越来越新潮。起先似乎是为了向罗赫致敬,他专拉宗教曲子,他拉得很好,罗赫一直盯着他。接着他拉些比较通俗的曲子,比如女孩子下田常唱的《强尼去参战》,悲伤的曲调被他用小提琴拉出来,更显凄凉,听得人脊背发冷。雅歌娜本就对音乐敏感,此刻,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哗哗地流个不停。娜丝特卡见她如此,连忙嚷道:“停下,你都把雅歌娜弄哭了!”

雅歌娜用围裙遮脸,低声说:“没关系,听音乐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流泪。”泪水停不下来,她根本就无法控制心底那股难以言说的奇异渴望。

小伙子继续拉着,琴声渐渐转为欢快,现在拉的是马祖卡舞曲和奥博塔舞曲。音乐很动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和着曲子动起来,姑娘们只得拼命地并紧颤抖的膝盖,小伙子们嘴里哼着歌,踏着节拍疯狂地跺脚,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连玻璃窗都跳起来了。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吠,原本热闹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发生了什么?”罗赫倏地冲出去,动作太快,差点被卷心菜切割机绊倒。

安提克看着走廊,见怪不怪地嚷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人扯了一下狗尾巴!”

“肯定是怀特克干的!”波瑞纳接口道。

幼姿卡急忙为牛童辩解:“怀特克不可能欺负一条狗!”

可能罗赫已经将那条狗放开了,此刻低低的哀嚎从门外的围墙边传来。罗赫进来的时候很激动,他说:“狗也是上帝创造的,它和人一样,会痛,主也有一条爱犬,不许任何人欺负它。”

“不会吧,主耶稣也像人类一样养狗?”习惯怀疑的雅固丝坦卡对此十分怀疑。

“是真的,那条狗叫布瑞克。”

大家对他的话震惊不已,“竟然真有其事!”……

罗赫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那颗前面剪到额头、后面则留着长发的霜白脑袋。他的眼珠仿佛经过了泪水的洗礼,略显苍白,此刻,那双眼珠正一瞬不眨地盯着灯火,仿佛定格。他缓缓开口,一颗颗念珠从指尖滑过:

“我说的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时主耶稣上位升天,他亲自统治着世界,并在世间巡游。当他穿过炙热荒无人烟的沙漠前往姆斯托夫教区参加宴会的时候,空气炙热无比。四周没有任何遮阴或是避暑的物什,主忍着炎热艰难地前进。途中,他又渴又累,一只圣足已经累得失去知觉,他不得不多次停靠在长着少数毛蕊干茎的小丘上休息。可是那里更热,没有风,少量的树荫都不够飞鸟遮阳。这时,像矮翅鹰扑向疲惫的小鸟,恶灵盯上了主,它像在地上打滚的肮脏野狗,用蹄子搅起黄沙,满天的沙尘遮天蔽日,黑暗笼罩了世界。尽管主无法呼吸,不能视物,但他还是坚持前进,对恶灵企图让他迷路、无法到地方性的宴会拯救罪人的龌龊想法嗤之以鼻。

“主走啊走,终于穿过了沙漠,到达森林。

“他坐在树荫下,喝了点水,从头陀袋里找了点东西充饥……进森林前,他折了根树枝当拐杖,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那片古老而又阴森的森林是恶灵的家,里面布满巨大的深泥沼、复杂的乱丛和茂密的灌木,连飞鸟都进不去,但是主却进去了。

“卑鄙的恶灵怒声狂啸,摇撼森林,恶仆疾风助纣为虐,像狂吠的疯狗一样到处作恶,与恶灵一起掀倒橡树,折下枝条,将大树劈成两半。

“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四周或是喧嚣,或是嘈杂,或是旋风。许多地狱的小鬼露出长长的獠牙,瞪着眼睛发出凄厉的咆哮,在主的四周群魔乱舞,如果不是它们畏惧,定会用尖利的爪子去抓主的圣体。

“主急着赶去参加宴会,不想与这些傻恶魔继续纠缠,于是他在它们头顶画了一个十字,霎时,所有的恶灵和邪魔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只野狗——那时狗还不是人类的朋友呢!

“这只狗不仅不逃,反而跟在主的后面狂吠,撕扯他的头巾外衣,想要抢头陀袋里面的肉吃……仁慈的主不愿伤害自己创造的生物,便从袋子里拿出一块肉,扔给狗,‘给你!’

“可是野狗不仅不感激,反而露出尖利的牙齿想要攻击主,还扯掉了他的头巾。

“笨狗,你忘记了主人,恩将仇报,因为你做了傻事,得当人类忠实的仆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无依无靠。

“主大声说完这句话后,野狗突然安静地坐下来,傻愣愣地夹着尾巴远走天涯。

“地方性的宴会上人多得像草地上的叶片,但教堂却一个人都没有。人们在酒店酗酒,在教堂的回廊里摆下集市,饮酒作乐,犯下了种种滔天罪行。事实上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们也犯这样的过错。

“大弥撒结束后,主来了,人群像风中的稻谷,突然躁动不安,似乎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女人和孩子们跌在树篱边或板车上,惊恐地哭叫着,有人挥舞皮鞭,有人拔下围墙上的木桩,有人找到了石头。

“他们惊惧不已,‘疯狗!’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路,那条狗就吐着舌头直接冲到主的面前。

“主知道它是森林里遇到的那条狗,并不怕它,他脱下头巾外套,与狗交谈着,于是狗不再上前。

“主说:‘布瑞克,这里比森林安全得多,不要怕,到我的身边来。’

“主把头巾外套盖在狗的身上,边抚摸它边说:‘人类不要伤害它,它也是上帝创造的生物。却没有主人,食不果腹,还总被驱逐,真是可怜。’

“可是农夫反应很激烈,他们边用棍子敲打地面边哭诉:‘它是野狗,不尊敬人类,作恶多端,不仅抓走白鹅和小羊,还咬人,除非带着棍子,否则我们根本没法出门,它必须死。’

“主怒道:‘你们这些酒鬼,你们就怕狗,难道就不怕主吗?’“主的声音威严又有魄力,人们害怕了。主接着说,因为他们行恶,所以被流放到这里,若是不知悔改,一味地酗酒行乐,偷盗虐待,必遭天谴。

“讲完了之后,主拿起拐杖准备离开。

“人们知道了他的身份,在他面前跪下,恸哭不已:‘留下来吧,我们作恶多端,您可以处罚我们、打我们,但请不要放弃我们,我们会忠于您。’他们哭得伤心欲绝,不停地亲吻主的圣手和圣足。主心软了,逗留了一段时间,教习他们几篇祷文,赦免并赐福给他们。

“主临走时说:‘这只狗不会再伤害你们,它会成为你们的忠实奴仆,帮你们看护鹅、驱赶羊、看守你们的财物。它是你们的朋友,你们不可以再虐待它。

“主走了一段路突然回头,却见布瑞克依旧坐在他承诺会保护它的地方。‘布瑞克,你是要继续发呆,还是跟我走?’

“狗站了起来,从此,它像所有的忠仆一样,安静、忠实、尽责,一直跟在主的身边。

“无论何时,大地出现饥荒的时候,它会为主人抓来小鸟、小鹅或是羔羊充饥。

“主疲倦休息的时候,它会为主赶走所有的坏人和恶兽。

“当主即将被可恶的犹太人和残忍的法利赛人处死的时候,忠心耿耿的布瑞克用牙齿保护着主,不让人靠近。

“在主舍身受难的树下,他低头对布瑞克说:‘你救不了我,他们会受到比你的啃咬更重的良心的惩罚。’

“布瑞克坐在主被钉死的十字架旁边哀号,一直守在那里,不肯离开。第二天,所有的人,包括圣母和圣徒都离开了,它还在那里狂嗥,并亲吻着主被钉子钉透的圣足。

“第三天,主复活了,他俯视着布瑞克,眼神慈悲,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布瑞克,我们走。’

“它便停止了呼吸,跟随着主进入天堂。

“阿门。

“亲爱的朋友,事实就是这样!”罗赫画了个十字结束了自己愉快的谈话。他很累了,于是转到汉卡为他准备睡觉的住宅另一边。

大家都没有说话,一直沉浸在这个怪诞的故事里。雅歌娜、幼姿卡和娜丝特卡等几位姑娘对主的命运和布瑞克的忠实震撼不已,流下了泪水,并且布瑞克对主的忠诚竟将人类也比下去了,这令大家十分汗颜。大家开始小声地发表自己对于这个故事的观点。这时,一直听得很认真的雅固丝坦卡突然冷笑:“这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寓言,我给大家讲一个更好听的关于人类怎样制造阉牛的故事。在古代,人们拿起一把刀,刚出生的小公牛就变成了阉牛!”她大笑地说,“这个故事和罗赫一样真实。”大家被她逗乐了,屋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人们讲着各种笑话、故事和奇闻逸事。

“雅固丝坦卡几乎无所不知!”

“她从她死去的三个丈夫那里学来的!”

“不错,她第一任丈夫清早用皮鞭抽打她,第二位中午用皮带打她,第三位晚上用棍子打她。”拉法尔大声地接口道。

“我还想找第四个丈夫,不过,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你,你这样笨头笨脑,哪里配得上我!”

一位小伙子说:“雅固丝坦卡这样恶毒,完全是欠揍,就像主的狗离不开人类,女人也离不开鞭打。”

雅固丝坦卡厉声吼道:“警告你,寡妇不是你惹得起的,小心你偷你父亲的谷子给颜喀丽的事情被人看见。”

大家立马噤声,一时人人自危,生怕她将他们的秘密都抖出来。雅固丝坦卡性格偏执而又变态,她说出的话总是叫人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无法无天,连神灵都不放在眼里,神父曾不止一次地警告他,却无济于事,甚至更糟,因为她在村里散布谣言,指责他的不是。她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没有神父,我们依旧能够与上帝相处。他有闲心还是好好管教管教他行为不端、即将第三次偷偷堕胎的管家吧!”

她就是这样的人!

就在宴会结束、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社区长和村长过来通知第二天去修磨坊旁边那条被雨水冲坏的路。社区长看着这群家世好、青春美貌的姑娘,顿时张开双臂,惊叹不已:“老头子真有眼光,全村最漂亮的姑娘都在这里呢!”接着,社区长和波瑞纳小声交谈了一会儿,声音很小,没有人知道谈话的内容。

戏弄了姑娘们几句,社区长便到别处下达修路命令去了。

时间不早了,大家与主人依次作别,波瑞纳老头与每个人一一道别,甚至将年长的妇女送到门口。雅固丝坦卡临走前故意高声道:

“宴会很圆满,谢谢你的款待,不过还是少了点什么!”

“什么?”

“马西亚斯,你家需要一个女主人!”

“我知道,可惜红颜命薄,她去世了!”

“我们这边还有很多姑娘,她们每周四都在等你求婚呢!”雅固丝坦卡小心地注视着波瑞纳的反应,想要探他的口风。

可是波瑞纳只是挠头傻笑,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到了刚出门的雅歌娜的身上。其他的同伴都住在磨坊那边,雅歌娜得一人回家,安提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连忙穿好衣服,事先溜到树篱边等她。看到雅歌娜,他低声唤道,“雅歌娜!”

雅歌娜听出是他的声音,顿时心潮澎湃。

“我送送你。”天上没有星星,四周黑漆漆的,狂风呼啸,吹动着树枝。他与雅歌娜贴得很近,一只手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两人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