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你不会不明白吧?现在男主人在庄园里。”他转过身看着伊兰德:“她不明白,你应该明白吧?”
不过伊兰德打向他的手,用力踢着马,老头子一个踉跄,躲到一旁。另外两个男人一跃而上,想拦下他。
伊兰德吼道:“滚开!我和我妻子的事与你们何干?农场主人不是我,我也不会像那些蠢驴似的,被拘也不反抗。如果庄园不是我的,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克里斯汀转身看着丈夫,高声说道:
“那就滚吧!骑马快滚,滚到地狱里去。我已经被你逼到了这步田地,也毁掉了你曾经拥有或者碰过的所有东西。”
此时的场面太突然,很少有人看得清楚,更不用说有人会出手阻止了。波格希尔德之子托尔和另一个农夫抓着克里斯汀的手:
“克里斯汀,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的丈夫……”
伊兰德骑着马立刻赶过去:
“噢,是这样!谁让你们碰我妻子?”然后一把拿起斧头砍向波格希尔德之子托尔,斧头砍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那个人立即倒地。伊兰德再次举起斧头,正在他踩着马镫起身时,有人刺向他,正击中他的腹股沟。出手的是波格希尔德之子托尔的儿子。马儿在前腿乱踢的同时使劲向后退,伊兰德顶着马的两侧,身子向前弯,用缰绳缠住左手,又举起斧头,而就在此时,左腿因为无力从一个马镫上滑开,血流不止。箭和镖飞过院子,武夫和伊兰德的儿子们也纷纷拿着武器冲向人群。这时一个农民拿着枪刺向伊兰德的坐骑,霎时骏马被刺中,前腿一弯,应声跪地,狂叫不止,连畜棚里的马儿也纷纷应和。
伊兰德在马背上站立起来,张开双腿,抓着布柔哥夫的臂膀,几乎脱离了马身。高特立即上前搀住父亲,不让他倒下。
他看了看坐骑,说道:“结果了它吧。”马儿倒地,脖子伸长,鲜血直流,马蹄不停地踢着。武夫听从伊兰德的吩咐,上前弄死了它。
农夫们早已退开,两个男人架着波格希尔德之子托尔走向总管的住宅,主教的一名手下则带上那些受伤的伙伴走向那里。
克里斯汀放下小劳伦斯,这回倒是他自己醒了过来,母子相拥着站在一旁。事情变化得太快,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儿子们提议带父亲去厅堂,伊兰德却拒绝说:
“我不想去,我绝对不会死在你外公去世的地方。”
克里斯汀冲过来一把搂住丈夫的脖子。她脸上的麻木终于被融化,因为哭喊微微颤抖着——就像被石头敲击后的结了冰的水面:
“伊兰德,伊兰德!”
伊兰德站立了一会,低下头用脸贴着她的面颊,说:
“儿子们,扶我去旧储藏室,我想躺在那儿。”
克里斯汀和儿子们赶紧铺好旧储藏室的床,为伊兰德脱下衣服,克里斯汀将他的伤口包扎好。被矛枪刺穿的伤口里喷出火热的鲜血,箭伤在左胸侧,还好失血不多。
伊兰德轻抚着妻子的脑袋:
“我是治不好的,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看着他,心里满是绝望,身体不断颤抖着,西蒙说过的话如今再次被伊兰德说起,她感到不祥和不安。
人们将伊兰德放到床上,用枕头和床垫将他的左腿撑起来,担心他会大量出血。克里斯汀在床边坐着,低下头看他,他一直拉着她的手:
“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们在这张床上的那一夜吗?我在想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对我失望了?你从来都不会将痛苦说出来。克里斯汀,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为我操心了。”
她紧紧抓着丈夫的手,那双手很干燥,指甲很长,而且很黑,连指头上的纹路也是黑的。克里斯汀一直抓着这只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前,又放在自己的唇边,哭得很厉害。
伊兰德慢慢地开口道:“你的唇好热。我一直都在急切地思念着,等你找我,一直在等。我最后终于决定先向你低头,想要来找你,但是却听到孩子去世的消息,我觉得一切已经晚了。”
克里斯汀呜咽道:
“直到那时我还在期盼着你,亲爱的伊兰德,我一直很期待你会出现在婴儿的坟前。”
伊兰德说:“如果真是如此,我想你根本不会将我当作朋友,当然你并不需要这么做,上帝可以证明。以前的你那么美丽,那么可爱,那么让我动心。”伊兰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啜泣不已,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伊兰德继续低声说道:“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我们只能寻求相互原谅,就像基督徒夫妇那样,如果还可以的话。”
克里斯汀伏在伊兰德胸前,吻着丈夫惨白的面颊:“不要再说话了,伊兰德,不要再说了。”
“现在我一定要说出心里的话,所有心里的话,”然后他担忧地问道,“纳克在哪里?”
他们答道,昨天纳克知道弟弟去了圣布庄园,马上也跟了过去。如果没追上的话,估计他会很着急的。伊兰德叹息了一声,有些不安地抓着床单。
孩子们都来到他面前。
伊兰德说:“我的孩子们,我从没好好照顾过你们。”
他轻声咳嗽了几下,一时间嘴边就流出了血丝。克里斯汀马上用头巾的一角帮他擦掉。伊兰德不停地喘息着。
“如果我做到了,希望你们不要怪罪我。孩子们,千万要记得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光里,你们的母亲为了你们的平安幸福付出的辛劳。因为我的过错致使我们之间有过摩擦,这都是因为我对你们的不关怀……她真的把你们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高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们一定会牢记的。父亲,你永远是我们心中最崇敬的男子汉,大英雄……不管你有没有权势和地位,我们都很自豪能够成为你的孩子。”
伊兰德回答道:“你千万不要做出这种不理智的判断。”他不断地咳嗽着,但还在笑,“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要让你们可怜的母亲难过。你母亲嫁给我,受了很多的罪。”
克里斯汀已经泣不成声了:“伊兰德,伊兰德!”
孩子们都去亲吻父亲的脸颊和双手,哭泣着坐到一旁的凳子上。高特把小慕南拉在自己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双胞胎兄弟也牵着手坐到一起。伊兰德也紧紧地抓着克里斯汀,他的手太冷了,仿佛冻成了冰。克里斯汀帮他盖好被子,只露出他的下巴,用自己的手给他取暖。
她哭着说道:“伊兰德,上帝会给我们帮助,赦免我们的罪孽的……要不要去请个神父?”
伊兰德的声音很轻:“那也行,让人去把多孚尔山的固托姆斯神父请来吧,他是我的忏悔神父。”
克里斯汀很惊慌地说:“他恐怕赶不上了。”
伊兰德热切地说道:“来得及,一定来得及,如果主愿意宽恕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同意一个污蔑你的神父替我做最后的圣礼。”
“看在耶稣的分上,伊兰德,请不要这样说。”
哈尔德之子武夫走上前,低下了身子靠近伊兰德:
“伊兰德,我骑马去多孚尔山。”
伊兰德的声音既模糊又虚弱:“武夫,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在我们离开哈斯特奈斯庄园的时候……我承诺一定做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亲友,一生都支持你,陪伴你。但是,亲爱的武夫,现在我已经没有机会证明这一点儿了,我的亲人,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武夫俯身亲吻着他那沾满鲜血的嘴唇:
“谢谢你,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
他在垂死者的病榻边点上蜡烛后,便动身上路了。
伊兰德再次紧闭着双眼,克里斯汀紧紧地盯着他,时不时轻抚着他虚弱的身子,她能够感觉到,伊兰德就要死去了。
她轻声请求着:“伊兰德,看在上帝的面上,我们去叫梭尔蒙神父过来吧!不管哪个神父,只要是上帝的代表就可以了。”
“不可以!”伊兰德一下子立起来,被单滑了下来,露出他光着的身子,他的皮肤一片暗黄,胸前绑着的布条上有血渗出,伤口又开裂了,“我并没有资格接受上帝的宽恕……上帝是宽厚的,他会对我的罪行做出判决,然后赦免我可以被赦免的罪孽,但是我觉得……”他又躺到床上,声音轻轻的,“我也没有多少日子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个虔诚的人……所以我还做不到……和诋毁你的人处在同一个地方……”
“伊兰德,伊兰德,你要为你的灵魂着想啊!”克里斯汀喊道。
他闭上眼睛,缓慢地摇了摇头。
克里斯汀握紧拳头,心里充满了绝望,疯狂地喊着:“伊兰德,你还想不清楚吗?就是因为你对我的态度,大家才会有那么多荒唐的猜测。”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消瘦的脸上没有血色的嘴唇露出了笑意,就像他年轻时那样,慢慢地说道:
“亲吻我,克里斯汀,”他低声地说着,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充满了年轻时的激情。“我们曾做过那么多……违背基督和影响夫妻感情的事情……所以我们俩……是不会像那些信仰基督的夫妻们……轻易原谅对方的过错……”
克里斯汀不停地叫着伊兰德,伊兰德一直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白色的头发映衬着苍白的面孔——就像新砍的树木一样,嘴角渗出一丝血。克里斯汀把血迹擦掉,默默地念诵着止血咒——她搀扶着伊兰德来到房间,将他放到床上,她一动身,才发现身上的衣服都黏透了,上面是伊兰德的血。伊兰德的胸腔里不时发出响声,他的呼吸很不流畅,他好像已经沉睡了,在另一个世界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门一下被打开了,纳克走进来,跪在伊兰德面前,抓着他的手,大声叫喊着父亲。
随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旅行装的高高壮壮、相貌英俊的男人,向克里斯汀行了个礼:
“表妹,我一直不知道你需要帮助。”他看见垂死的伊兰德,不再说话,在胸前比画了一个十字,便站到一旁,然后这位来自顺德村的骑士开始轻轻祈祷起来。克里斯汀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纳克在伊兰德的床前跪着,身子靠近父亲:
“父亲,父亲,你还能叫出我吗?父亲!”纳克把脸埋在父亲的手上,此时他的手正握在克里斯汀的手里,流下热泪,亲吻着自己的双亲。
克里斯汀好像突然清醒了过来,把纳克的头移开,有些厌烦地说道:
“你没事的话还是到旁边去。”
纳克抬起头,依然跪着:
“你让我走?母亲?”
“不错,去和大家待在一块。”
纳克将那张满是泪水的年轻的脸抬起来,他的心里满是绝望,一张脸都有些扭曲了,但克里斯汀根本没在意,所以他还是去了弟弟们那边安静地坐在长凳上。克里斯汀现在正热切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伊兰德,其他什么都不管,他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没过多长时间又有人进来了,是主教和教堂的人。他们手上拿着蜡烛和铃铛,陪同主教一起进来了。武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孩子们和西格尔爵士都站起身来迎接他们,跪拜下来。克里斯汀只是抬了下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只是冷漠地瞥了一下这些人。然后她又伏在床上,将自己的身子靠着伊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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