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暗暗想着,她总会了解这些的,不是指所有的一切,而是了解他为了她受到的屈辱。在他们都上了年纪的时候,他会亲口对她说:“我尽我所能帮助你,是因为我一直深深地爱你,从一开始成为你的未婚夫那时起。”
不过他不能想象的是,伊兰德会怎样对她说?西蒙常常在幻想中安慰着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对她说明白:“我永远都记得,曾经我深深地爱着你。”但如果这句话是从伊兰德嘴里说出,那么他会非常受不了。
他希望在年老的时候,将这个秘密告诉她,只告诉她。不过他居然不小心将这个秘密在伊兰德面前暴露了。当时他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震惊,之后兰波也得知了——不过他不明白她从哪里得知的。
除了她自己……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西蒙在床上不断地翻来覆去,发出低沉的、绝望的呻吟。
上帝啊!帮帮我吧!他躺在床上,内心既屈辱而又悲痛,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脸上因为羞愧而涨红了起来。
女主人开门,看见西蒙的眼睛变成了红色,而且很干燥,不过目光却很犀利。女主人说道:“你肯定没睡着吧?刚才伊兰德和两个年轻人骑马从这里经过,那个年轻人似乎是他的儿子……”西蒙只是从嘴中发出一种气愤而又模糊的声音回应她。
他让随从们先走,过了一会儿他才动身。
一旦他走到房间里,脱下外套,小安德列斯就会把他的毛皮帽子抢过来戴在自己头上。然后小孩子坐在长椅上,嘴里喊着要骑马到戴夫林庄园去找伯伯。帽子太宽大,有时会掉下来套到他的鼻子上,有时向后歪去,将长着柔顺的浅色头发罩住……西蒙尽力回忆着家中的这些情景,但这并没有使他的坏心情得到改变——只有上帝知道,要再过多久他们才会去戴夫林庄园。
此时西蒙又想起了他的大儿子,那是前任妻子海福莉和他的儿子,叫小厄林——西蒙很少回忆起他,那个小小的满是青色的尸体——小厄林去世前的那些天,西蒙很少和他见面。那时候他正陪着病危的妻子。如果孩子能够活下来,或者能在母亲之后再死去,那样的话曼维克庄园也是西蒙的了。那么他可能就会在那里再挑上一个女孩结婚,而且很少来到北方这里的田产。
即使是那个时候,他还是记着克里斯汀,的确,想要将一个让你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的女人忘记是很不容易的,噢,他应该忘记这件事,将它当做自己人生的一次奇遇。就可以了。当时的他必须在那样一种地方,将自己的那个身世良好、有教养的未婚妻从别人的床上找回来。不过现在,他终于能够平静地想起当时的她,他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是多么无趣啊……
小厄林……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十四岁了。而等小安德列斯长到这个岁数的时候,西蒙估计也已经衰老了。
啊!海福莉,在我身边,你没有感到丝毫的幸福。显然,我现在承受着命中的一切,真是自作孽。
如果当时伊兰德在那次的事件中不幸丧命,那么克里斯汀现在也许就没有了丈夫,一个人待在柔伦庄园。
那时候西蒙肯定要后悔自己的再婚,啊,他居然想到了如此荒诞的情景……
西蒙从客栈里出来往回走的时候,寒风渐渐变小,但雪花仍然没有停住。天色暗了下来,雪还在下着,树林里传来小鸟清脆的叫声。
就像带着还没有痊愈的伤口剧烈运动一样,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一件事情,让他很痛苦。那是在不久前在佛莫庄园举行的复活节宴会上,他和很多宾客中午在院子里享受着阳光。一只知更鸟在树顶上鸣叫,叫声直冲云霄。妹妹的丈夫吉尔蒙要靠拐杖才能从屋里走出来,旁边的大儿子扶着他。他听见鸟儿在叫,停了下来,抬起头,也学着叫了几声。他的儿子在一边吹口哨。他们父子俩能够模仿几乎一切鸟儿的叫声。克里斯汀站在远处的一群妇女中间,和她们一起聆听着,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天边的浓云已经慢慢散去,整个山峰被阳光照耀着。而一层层厚厚的乌云笼罩在山口和峡谷之上。河面上也渐渐阴暗了下来,河水咆哮着冲向拦在它前面的礁石上,那些礁石上铺着一层积雪,就像白色的枕头一样。
西蒙座下的马已经很累了,走在潮湿松软的道路上,步履非常艰难。西蒙和仆人一起翻过乌拉河的岸边,向前走去。夜色沉沉,明亮的月光从朦胧的云朵中显露出来。他穿过桥面,走到了长着松树的平原上,那里是一条雪橇走过的路——这时马儿加快了速度,似乎也知道快要到家了。西蒙拍了拍自己爱马的脖子,很开心路程终于结束了。估计妻子现在早已入睡。
他转了个弯,走出了树林,看到一间小板房。西蒙靠近房子,看到门前有两个人骑着马,同时听见伊兰德的声音。在叫他:
“节后第一天你们会过来吧?我可以这么告诉我的妻子吗?”
西蒙很大声地问候了他。如果他径直走过去,会让人觉得不礼貌和怪异的。他让西格尔先行一步,自己走向那两个骑士,是纳克和高特。这时伊兰德也从门那边走过来。
他们说了几句话,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黎明前光线有点阴暗,西蒙不知道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还是能够感觉出来,他们有些迟疑,又有些惭愧和无可奈何。于是他马上解释道:
“姐夫,我刚从戴夫林庄园回来。”
伊兰德身体靠在马鞍上,低着头说道:“有人说起过你去了南方,”接着又说了一句,“你的马跑得很快啊!”好像要解除这尴尬的处境。
那两个孩子想要离开,西蒙拦住了他们:“别忙着走,等一下,我有事情想对你们说。高特,事实上信里的那个图章,是我大哥的。随便你怎么想,基德·达尔没有遵守诺言,就像信件里你看到的其他名字一样。”
高特低下了头,沉默地看着地面。
伊兰德说道:“西蒙,你这么遥远地去问你大哥情况,可能忽视了一点儿。为了基德和那些同谋者,我失去了我的所有,只为了换来一个信守诺言的赞誉。而现在基德可能觉得我甚至连这个赞誉都不能享有了。”
西蒙很是惭愧,他确实忽视了这一点儿:
“伊兰德,你在知道我要去找大哥的时候,怎么没对我说这些?”
“你也知道,离开你家院子的那个晚上,我很生气,头脑中一片空白,你觉得那时候我还能清醒和理智地劝告你吗?”伊兰德回答。
“伊兰德,其实我那时候也太冲动了。”西蒙愧疚地说。
“我明白,但我那时候觉得,在那么遥远的路途上你或许会醒悟过来。况且,即使我真的这么请求你了,那也是间接地泄露了这个秘密……”伊兰德回答。
西蒙没有话说了。刚开始他觉得伊兰德说得很对,但转念一想,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不,伊兰德的话并不对!难道他只能默默地让克里斯汀还有她的孩子对自己产生误解,认为自己是个卑鄙小人吗?——西蒙立刻将这一点儿说了出来。
高特那张俊秀白净的小脸转向了他,说道:“姨父,我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母亲或者我的兄弟们。”
西蒙仍旧抵赖道:“可是他们已经明白了这些。那天在庄园里发生那种事情,我们必须将事情弄清楚。我想你的父亲肯定事先预料到了会发生这种事,而你,高特,你现在还如此年轻,当年你被牵涉进去的时候,应该还很小。”
伊兰德很快反驳道:“那时候我认定,我的儿子可以帮助我。而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要是不这么办,郡长一定会把它搜去,交给国王……”
“我知道高特误会了我四年,这对我很不公平。高特,我一直都是爱你的。”西蒙觉得继续争论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但还是坚持说道。
高特骑着马走近了点,把自己的手伸向西蒙。西蒙看见他的脸色慢慢涨红,在黑暗中显得更黑:
“西蒙姨父,对不起!”
西蒙也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握住了孩子的手。高特的脸和劳伦斯很像,这让西蒙感到很恐慌。他走路有些崴脚,身材并不太高大,但骑在马上时,看上去很英俊潇洒。如果他是自己的孩子,西蒙一定会觉得非常骄傲。
他们几人结伴向北走去,纳克和高特走在前面。和他们隔了很远,确信他们听不见身后的谈话时,西蒙说道:
“伊兰德,你应该明白,我去找我大哥搞清楚这件事并没有错,你不应该责备我。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你和克里斯汀怨恨我,我是可以理解的。”他希望能用恰当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当我听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时——我说的是当高特说信里有我的图章时——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确实怀疑过。我不会撒谎说自己那时候没有过想法——那种在理智的时候绝不可能有的念头。所以你们怨恨我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们在雪地上行走着。伊兰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非常温和和友好:
“你有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任何人在你这种处境都会这么想……”
西蒙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带着痛苦的语气:“不,你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当时就应该想到的。”
一会儿之后,他又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早就知道我的兄弟参与了这件事,而我是因为这个才救你的吧?”
伊兰德很惊讶地说:“不是,这怎么可能?当时我很确信你并不知道,我并没有对你透露过任何事情,这个我能保证。你大哥和弟弟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的。”他不由得笑了笑,但很快又严肃了起来,淡淡地补充道,“我知道,你救我是因为我们的岳父劳伦斯,更何况你那么善良,不会见死不救。”
西蒙听了这些话,很长一段时间都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时候你想必很生气吧?”
“那当然!当时我没工夫思考你的话,不过当我气消了以后,便明白你只能这么想。”伊兰德笑着回答。
西蒙很小声地问了句:“那么克里斯汀怎么想呢?”
伊兰德还是笑着说:“她呀,除了她自己以外,她不喜欢别人教训我,这一点儿你是明白的。她认为自己可以很好地处理这件事情,如果没有别人帮助的话。在对待儿子们也是如此。就连我教训他们,她都会不高兴。你不用担心这个,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说清楚?”西蒙反问道。
“是的,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向她解释下。她的性格你也了解,等她清醒后就能明白你一直都是我们最亲密的伙伴,到那时候……”伊兰德回答。
西蒙感到很委屈和气愤,他真的受不了了。这感觉太怪异了!伊兰德好像觉得,这些事情好像一点儿都不重要。月亮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伊兰德看上去镇静如常。这时西蒙又开口了,声音改变了很多:
“对不起,伊兰德,我也不知为什么,当时会那样想……”
伊兰德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并不介意这件事,而且当时你只能这么想……”
西蒙很动容地说:“我多么希望那两个孩子没这么说,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
“我也希望如此……这次我将高特狠狠地打了一顿,当时他们在讨论各自的祖先——瑞达·柏克白恩、斯库勒国王和尼古拉斯神父,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情。”伊兰德摇着头说道,“西蒙,彻底忘记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吧!越早忘记越好!”
“我怎么忘得了!”西蒙大声喊道。
伊兰德非常不解:“没事,西蒙,这只是一次误会而已,并没造成什么损失。你别太放在心上!”
“我忘不了的。你记住了!我没有你那么厉害!”西蒙咆哮道。
伊兰德不解地看了看他:
“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你那么厉害。对于那些我误解过的人,我很难忘记。”西蒙显得很激动。
伊兰德再次说道:“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西蒙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悲愤,他低声地说着,想要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现在就跟你说清楚。有人说过,你和史台根老议员西格尔的妻子有奸情,但你却时常称赞他。并且我也见到过,你对劳伦斯有多么敬爱,就像他是你的父亲一样。本来应该是我的妻子的女人,却被你抢走了,而你对我从没有仇视过。伊兰德,你真是太宽容了,我做不到,我一直都对那些伤害过我的人耿耿于怀……”
他满是斑点的脸上很激动,眼睛一直盯着伊兰德。伊兰德非常惊讶,喃喃地说道:
“我真的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西蒙,你非常恨我?”
“你难道觉得我不该恨你?”西蒙反问道。
两个人都让马停了下来,相互看着对方,静静地坐在马上。西蒙的眼睛虽然小,但却闪着耀眼的光。在苍茫的夜色里,他察觉到伊兰德的身子轻轻颤抖着,仿佛被触动了心事——他好像惊醒了——他紧紧地咬着颤抖的嘴唇,眼睛微微合拢,向下看着: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西蒙叫道。
伊兰德感到非常吃惊,心里一片茫然,禁不住说道:“听我说!兄弟!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是的,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来,我都挂念着她,难道她不值得我这样做吗?”西蒙没好气地问道。
伊兰德挺直了脊背,坐在马上,正视着西蒙的眼睛。在月光下,他晶莹的大眼睛里反射出幽蓝色的光芒:
“的确,上帝,上帝一定要保佑她!”
西蒙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用马刺狠狠地刺了一下马,马儿很痛,向着前面飞驰而去,蹄下水花四溅。西蒙一下子勒住马,把缰绳拉得很紧,那匹马都快要把他掀翻到地上去了。随后他拉着疾速奔驰的马儿,停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一直到听不见伊兰德的马儿离开的声音。
现在,他对刚才说出的话感到非常后悔。他羞愧不已,如同在很生气的时候打了一个无人保护的无辜的孩子或美丽而温顺的小动物一样。他的仇恨被瓦解了,就像已经断了的长枪。他的仇恨,在碰到这个一无所知的人之后,顿时便没有了力量。这个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思维真的太单纯了,好像手无寸铁的小孩一样,让你觉得他确实对你无害。
他继续向前走去,嘴里还是怨愤地诅咒着。无知的孩子!这个已经快要半百的花花公子,居然还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伤害伊兰德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这样的代价还算不上很大。
现在伊兰德肯定会骑马回家,找克里斯汀去了。他模仿伊兰德的语气说了一句:“愿上帝保佑她!”现在他和这一对夫妻之间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不会再和她见面。
这样的想法让他简直快要无法呼吸。随它去吧!这样也无可厚非。神父们不断地说着一句话:“如果眼睛诱惑了你,你就应该挖掉它。”他暗暗地想着,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要割断他和克里斯汀之间的这种关系,他真的要疯了。
现在他只期望着,在他到家时,自己的妻子还在沉睡。
但他刚走到栅栏附近,就看见树下有个人披着斗篷,好像等了很久,西蒙认出来那是他的妻子。
兰波说自从西格尔回来后她就一直在这里等他。女仆们都休息去了,兰波将炉子上铁锅里还温着的粥取出来端给他,还有咸肉和面包,以及刚过滤过的啤酒。
西蒙一边吃着食物,一边问道:“兰波,你怎么还不休息?”
兰波一直沉默着。她来到织布机旁边坐下,干起了穿线球的活儿。她从圣诞节那时起就开始织这个壁毯了,一直没有织好。
她背对着丈夫说:“之前伊兰德骑马从这里经过,朝北边去了。听西格尔说,你们是在一起的?”
“不,没有这回事……”西蒙回答。
兰波笑了笑:“显然,伊兰德比你更归心似箭,更想早点休息。”西蒙没有回话,她接着说道,“我觉得他即使有事外出,心里也总是想着克里斯汀……”
西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我和伊兰德吵架了。”
兰波直愣愣地看着他,他就把在戴夫林庄园所知道的所有情况,还有自己和伊兰德父子之间之前的谈话都跟她说了一遍。
“我觉得,你们有那么多年的情谊,因为这点小事闹不和,实在让人吃惊。”兰波说。
“可能吧,但不和就是不和了。解释起来一言难尽,现在我不想说得太清楚。”西蒙回答道。
兰波转过身去,继续干手中的活儿。
她忽然问道:“西蒙,埃里克夫妇曾经对我们诵读过圣经里的一段故事,你还记不记得里面提到的一个童女亚比煞?”
“忘记了。”西蒙回答。
兰波便背了起来:“大卫王年纪大了……”
西蒙打断了她:“兰波,现在夜已经深了,故事就不要说了。我已经记起了这个故事……”
兰波静静地将毛线插进箍齿里,好一会儿没出声,然后又说道:
“你没忘记我父亲告诉我们的那个故事吧?美貌的屈斯坦、金发女伊索尔达和黑肤女伊索尔?”
“啊,是的。”西蒙把手里的盘子推开,将嘴巴擦干净,便站了起来。他走到火炉那里,把一只脚放在炉墙边缘,手臂搁在腿上,将手放在下巴下,看着火炉中快要熄灭的火。屋子那边传来兰波有些发颤的声音:
“在听到它们的时候,我想着,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像大卫王和屈斯坦爵爷那些人,竟然会爱上西芭或金发女伊索尔达那种因为别的男人而放弃他们的女人,却将那些为他们付出童贞和纯洁爱情的合法妻子弃之不顾,这真的不可理喻,而且残忍。如果我是男人,我想我会成为一个骄傲的男人,不会如此冷漠。”她说得过于激动,声音有点哽咽,突然一下子转过身去,径直走过来,走到西蒙面前,“我觉得亚比煞和英国贞女伊索尔达她们的一生实在太可怜了。”
西蒙故作镇静地说道:“兰波,你怎么啦?你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
兰波激动地回答道:“你明白,你和那个屈斯坦那么像……”
西蒙的笑容很勉强:“我和美貌的男人屈斯坦一点儿也不像。而你感慨的那两个女人——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丈夫根本就没有碰过她们,她们一直都是纯洁的……”他看了看妻子,妻子的脸没有血色,牙齿紧咬着嘴唇。
西蒙将脚放了下来,挺直身子,把手扶在她的肩上,轻轻地说:
“兰波,我们之间孕育了两个孩子。”
她没有回答。
“我一直希望你能明白我很感激你。我一直希望,努力做好你的丈夫这个角色。”西蒙继续说。
她还是没有理会他。他缩回了手,后退了几步,在长凳上坐下。这时兰波靠近了,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西蒙,看到他粗大的大腿藏在沾满泥浆的脏兮兮的裤子里,身体肥胖,脸红得发黑,显得饱经风霜。她有些厌恶地说道:
“西蒙,我觉得你越来越不好看了。”
他淡淡地回应道:“的确,我从来就不是美男子。”
她坐到丈夫的膝上,双手托起他的头,眼眶里热泪迸流:“我难道人老珠黄了吗?西蒙,你对我说实话,为什么不能拿真心给我?这一生,我只想做你的妻子。很早以前当我还是个孩子,就期望着将来的丈夫能够像你一样。你忘记了没有?你曾经拉着我和二姐芙希尔德的手,随我的父亲一起去牧场照看马儿。当时你抱着二姐走过小溪,父亲想抱我过去,而我却只希望让你抱着过去。你忘记了没有?”
西蒙点头说自己还记得,当时他经常陪伴着芙希尔德,那个可怜的身体残疾的小女孩激起了他的同情心。但他不是很记得这个最小的妹妹,当时只晓得他们家里还有个比芙希尔德更小的孩子。
“我可真喜欢你的头发!”兰波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丈夫褐色的卷发里,“你都没有一根白头发,而伊兰德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了。你微微笑着的时候脸上的两个酒窝让我深深迷恋,而且你说话也那么风趣。”
西蒙回答:“的确,现在的我没有那时候好看了。”
兰波激动地小声说:“不,不是的。现在,每当你柔和地望着我……你没忘记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吧?当时我牙疼得厉害,一直在床上大哭。父母亲都睡着了,楼上黑漆漆的。你走到芙希尔德和我一起睡的长凳旁边问我原因。你让我不要吵闹,大家都在休息,接着抱起我,还点上了松明,然后取下一些,把我的烂牙周围刺穿,血都流出来了。然后你读了读祷告文,我的牙立刻就好了。你让我和你一起睡,将我拥在怀里……”
西蒙将她的头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她刚才的话,让他回忆起了一些事情。当时他去柔伦庄园,对劳伦斯说打算解除和克里斯汀的婚约。那晚他没有睡着。现在他记起来了,当时兰波的牙齿疼,他是怎样安慰她的。
“兰波,我猜是不是由于我曾经无意中让你觉得我不爱你吗?”西蒙问道。
“西蒙,难道你不应该更爱我甚于爱克里斯汀吗?她曾经那样对待你,只有我在这些年里对你不离不弃,就像一条忠实的狗,围着你打转……”兰波说。
西蒙慢慢将妻子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将她的双手握住:
“兰波,不要这样说你的姐姐。看来,你并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也许你认为我不害怕上帝,不害怕背负如此深重而耻辱的罪行,不害怕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和亲戚……兰波,你是我的妻子,请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儿,不要再说这种话……”
“我知道你没有背叛过我们的婚姻,也没有做什么有损尊严的事……”兰波说。
“我和克里斯汀的相处,我们之间的谈话,这些我都能在上帝面前面对审判,问心无愧。”西蒙回答。
兰波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对克里斯汀有任何不好的念头,那么你觉得,这么多年来她还能保持这样的态度对我吗?不,你如果这么认为,就说明你并不清楚她的为人。”西蒙接着说。
“啊,她怎么会想到这些:除了伊兰德以外,居然还有哪个男人对她有别的念头?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过我们也是有情感的。”兰波说。
西蒙淡淡地回答道:“是的,兰波,你没有说错。我想你应该清楚,因为忌妒而折磨我,这是很不理智的。”
兰波抽回了自己的手:
“西蒙,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从来不会像对待她一样地对待我,而且至今她在你心里的地位仍是那么重要。在你出门的时候,从来不会思念我。”
“兰波,男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在他年轻热情的时代刻上去的文字会深深地留在一生的记忆里,比以后写上去的更要深刻,这个我无能为力。”西蒙感慨地说。
兰波低声回答道:“你难道不知道古语有言,说男人的心在母亲的肚子中最先活动,在死的时候最后停止?”
“我不清楚这个古语,但这应该是真理。”他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她苍白的小脸,疲倦地说道,“如果我们今晚打算睡觉的话,这个时候应该上床休息了。”
兰波很快便进入梦乡了,西蒙将放在她脖子下的手抽回,身子移到床边上,把盖在身上的毛皮毯子拉到下巴上。他肩膀上的衬衣被妻子的泪水浸湿了,他为妻子而难过——同时他伤感地想着,今后两个人的生活不可能再和睦了,她也不再是自己眼中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不得不承认,兰波已经长大了。
窗外天色逐渐变亮,这个夜晚就要过去了。西蒙非常疲倦。明天是礼拜天。明天一整天他都不想去教堂,虽然通常情况下他应该去进行一次忏悔。他以前对岳父劳伦斯作过承诺,每一次的礼拜他都会去教堂,除非遇到什么重大的事情。这些年来他都没有食言过,但那又怎么样——他心里悲愤地想着。第二天,他真的没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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