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没错,如果你的身体和心都很像劳伦斯就最好了。但如果他们让你和一个山谷里的人结婚,则有点遗憾。我没有看不起这种朴实的乡村之风。然而这里的大人物们都太自以为是了,觉得整个挪威没有人能和他们相比。他们不允许我进门,而我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很舒服,也许他们觉得十分奇怪吧。他们骄傲,不肯学新知识,有懒惰的风气。他们认为这是史维尔时代大家和国王斗争造成的,其实这不是真的。你母亲家的先人和史维尔国王的关系很不错,曾经收到过他送的礼物。但你的舅舅如果想成为国王的大臣,为朝廷工作,他就必须修饰他的内涵及外表,特隆德没有花心思去做。然而,克里斯汀,你还是应该和一个受过爵士及宫廷里教育的人结婚。”克里斯汀从上往下看着佛莫庄园的大院子,看着阿尔纳红色的脊梁。爱丝希尔德夫人一说起以前生活的地方,克里斯汀就不自觉地把阿尔纳想象成骑士和伯爵的样子。她小时候总是把骑士和伯爵想象成父亲的样子。

“我的侄子,胡萨贝庄园的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可能会适合你,他很英俊。我的妹妹梅根希尔德去年路经山谷的时候曾来看过我,那个时候他也来了。没错,我很乐意撮合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但是你要是能够得到他做你的丈夫还是很难的。你的头发是金色的,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并且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但是,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妹夫心思的话,那么他应该已经给伊兰德找到了比你条件好的对象了。”

克里斯汀很是惊讶:“那我有哪些不好呢?”她不会因为爱丝希尔德夫人所说的话感到生气。但是爱丝希尔德夫人似乎过于夸赞自己的亲戚了,这让克里斯汀有点觉得受到人的轻蔑和侮慢了。

爱丝希尔德回答道:“不错,你是个好姑娘,然而你进入我的亲戚圈子却是不适合的。你的先人在这个国家里是没有公权的异地人,而你母亲所在的吉斯林家族待在农庄里面太久了,山谷之外的人们已没人再记得他们。而我的妹夫却是史库尔之女玛格丽特皇后的外甥。”

克里斯汀没敢进行反驳,没有说没有公权来到挪威的是自己祖父的兄弟,而不是她的祖父。她坐在山腰的对面,默默地凝视着灰暗的山腰,想到她曾经爬到高原荒地上面,然后看到在她家的山谷和外面的世界之间有着很多的丘陵。这个时候爱丝希尔德夫人说,回家的时间到了,让她去叫阿尔纳。所以克里斯汀把手放在唇边,一边叫喊一边挥着手帕,后来终于看到农庄上面的红点动了几下,也挥手回答了。

之后,没过多久,爱丝希尔德夫人就离开了这里。不过,在秋天及初冬的时候她经常会到柔伦庄园里待几天,来看望芙希尔德。如今在白天的时候芙希尔德被人抱到床下,让她进行一下锻炼,大家希望她能站起来,然而她的脚刚触碰到地面,双腿就没有力气了。她的心情十分糟糕,面色苍白,经常诉苦。爱丝希尔德夫人特地做给她的马皮和细柳条花边袄让她觉得不舒服,她更喜欢在母亲的膝上躺着。拉根弗丽德从早到晚将生病的女儿抱在怀里,一切家务都由托蒂丝接管。克里斯汀也听从母亲的吩咐,开始向托蒂丝学习如何做家务,并帮助她做家务。

克里斯汀经常会想到爱丝希尔德夫人,在某些时候夫人会和她说话,而在另外一些时候她等了大半天,夫人也只在进门及告别时对她说句问候语。爱丝希尔德夫人只坐在那里和大人一起说话。如今有时候她的丈夫哥恩纳尔之子布柔恩也会陪太太一起来,但夫人跟丈夫在一起时几乎不理会克里斯汀。秋天的时候劳伦斯曾经骑马去豪根,把诊疗费给夫人送去,诊疗费是他们家里最好的一个银质大酒杯和一个银制盘子。他晚上在那边度过,之后对那个农庄很是欣赏,说那个地方很美丽,整整齐齐的,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小。屋子里的人在谈论关于福利的问题,那家的风俗十分得当,有南方大家族的风格。劳伦斯没说他对布柔恩是什么看法,然而无论布柔恩和妻子什么时候来到柔伦庄园,他都十分欢迎他们。劳伦斯对爱丝希尔德夫人很是欣赏,觉得很多关于她的传闻并不是真的,并且他还说道,20年前她绝对不需要用巫术来吸引男人——如今她已经年近花甲,看上去还那么年轻,有着非常迷人的风采。

克里斯汀知道,母亲因为这个不是很开心。拉根弗丽德没有说过任何关于爱丝希尔德夫人的话,然而她曾经说过布柔恩就像位于大石头下面的黄色扁草——克里斯汀认为这个比喻很合适。布柔恩显得老态龙钟。他呆滞、苍白并且肥胖,即使年龄只比劳伦斯大一点点,头却已经有些谢顶了。但是每个人都能够看出他以前十分英俊。克里斯汀没有和他交谈过,他几乎不说话,从进门到睡觉的时间里,会一直坐在他一开始坐着的地方。他能喝酒,然而这很少被人看出来。他很少吃东西,时不时地用他那有些苍白的怪怪的眼睛带着惊讶的神情盯着一个人看。

自从那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后,劳伦斯曾多次去瓦吉,但是却没有和住在圣布庄园里的亲友们见面。埃里克神父和以前一样来柔伦庄园,所以经常会在那里见他的好朋友爱丝希尔德夫人(神父和爱丝希尔德夫人和好了)。民众觉得神父的这一举动很好,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不错的医师。大人物们不能够公开地请教爱丝希尔德夫人,这是神父的行为被认可的原因之一。他们觉得神父有着很好的医术,并且他们不晓得要用什么态度去对待爱丝希尔德夫人和她的丈夫这两个不受亲友们欢迎的人。埃里克神父说过,他和夫人各不相干。关于巫术的问题,他并不是她所在教区的牧师,也许夫人渊博的知识对她灵魂的健康有影响,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如果一个女人比邻居聪明,那么愚昧的人就会喜欢谈论这些巫术。相反,爱丝希尔德夫人对神父称赞有加,夫人每次来柔伦庄园做客时,都会去礼拜堂里面祈祷。

那一年的圣诞节过得很沉闷——芙希尔德依旧不能站起来,圣布庄园亲友们此刻也是音信全无。克里斯汀明白教区有一些人在议论这件事情,她的父亲对此心里很是不安,但她的母亲对此却无动于衷。克里斯汀认为她这样做是不对的。

圣诞节快要结束的一个傍晚,属于特隆德·吉斯林家的牧师西格尔神父驾着一辆大雪橇来到了这里。请柔伦庄园的人到圣布庄园去赴宴是他这次的主要任务。

附近教区的人们不太喜欢西格尔神父,是因为他一直在管理着特隆德的地产。民众对特隆德不公平又狠心的行为所产生的不满部分就落到了西格尔神父的身上。实际情况是,特隆德确实对佃户压迫得很厉害。西格尔神父精通计算,知晓法律,同时又是一个很好的医师,可能也没有他自己认为的那么好。然而大家都因为他的行为举止而轻视他。更何况他还总是说些愚蠢的话。拉根弗丽德和劳伦斯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他,然而圣布庄园里的人却十分尊重这位神父,对他的评价非常好。柔伦庄园没把他请来为芙希尔德诊治,他们及神父个人都不怎么开心。

很不幸的是,西格尔神父来到柔伦庄园的时候,爱丝希尔德夫人和布柔恩爵士也来了,除此以外埃里克神父、阿尔纳的父母——芬斯勃列肯庄园的基德和英加夫妇都在,并且洛普斯庄园的约翰以及哈马城的布道会修士亚斯高特也来了。

拉根弗丽德再一次把圣诞食品摆了出来,劳伦斯正在看西格尔神父送来的信,西格尔神父想去看望芙希尔德一下。芙希尔德早已在床上睡着,但西格尔神父愣是把她弄醒了,然后检查了一下她的后背及手脚,问了她很多问题,一开始语气十分温和,但是孩子却非常害怕,他也便越发不耐烦了。西格尔的个子不高,像个侏儒,脸非常大,并且很红,就像火焰一样。他想让她在地板上站起来,看看她的双脚,但是她用力地大叫起来。爱丝希尔德夫人看到了,就来到芙希尔德的身边,将兽皮被褥盖在了她的身上,然后说孩子太困了,即使双腿很有力,这个时候也是不能站起来的。

为此神父用很大的声音说道,他是一位大家公认的好医生。爱丝希尔德夫人于是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高席上面坐着,并向他讲解自己为治疗芙希尔德而采取的方法,还就每一个细节向他询问意见。如此一来,他的心情才变得好一些,接着便开始享用起了拉根弗丽德准备的酒菜。

喝了很多酒之后,西格尔神父又变得动不动就发脾气了,非常急躁,他明白这屋里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一开始他找基德攀谈,基德以前曾是瓦吉和西尔地区的管家,并且是被哈马主教派到那里的,他主要教管的地区和伊瓦尔之子特隆德之间有过多次矛盾。基德不喜欢说话,但他的妻子英加的性格却很火爆,之后亚斯高特修士调解道:

“西格尔神父,你不要忘记我们尊敬的英雅尔德主教同时也是你的上司,我们知道你在哈马城的所有事情,在圣布庄园里面耽溺于享受,从没有尽过神职人员的职责,总是作为特隆德的帮凶,帮助他干一些坏事。你没有拯救他的心灵,也让圣布教堂失去了威信。你不知道破坏灵性父兄权威的坏牧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你难道不知道坎特伯雷的圣托马斯曾被天使们带到地狱的门口,看到了地狱的情形吗?他因为看不到别人反对他而感到奇怪,就像你不服从主教一样。他会拯救所有的罪人,在他要为耶稣的慈悲而赞美时,天使却叫魔鬼稍微地翘起一点点尾巴,于是所有曾违犯教会利益的牧师和学者就大锣咚咚响,浓郁的硫黄味全出来了。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他们去了哪里。”

西格尔神父说道:“你没说真话,亚斯高特修士,这个故事我也听说过,但神父并不是主角,行乞的修士才是,他们跟随着魔鬼,就像飞出了蜂巢的胡蜂。”

约翰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所有人中最大,他大声说道:

“我认为那里面这两种人都有。”

哥恩纳尔之子布柔恩爵士说道:“既然如此,魔鬼后面的尾巴肯定非常的宽阔。”

爱丝希尔德夫人也笑了,说:“是的,我们知道魔鬼身后都会有一条长长的尾巴。”

西格尔神父大声说道:“闭嘴,爱丝希尔德夫人,不需要你来讲魔鬼后面的长尾巴。你以为你坐在这里就是这里的主人吗?这里的女主人难道不是拉根弗丽德吗?不过奇怪的是,你竟然没有办法救她的孩子,你以前有很厉害的药,可以让在锅里面煮熟的羊肉重新变成羊,让非处女在洞房时再为处女的仙水呢?这个时候怎么没有了呢?你不要认为我不知道在这个教区里你曾帮助非处女的新娘洗澡……”

埃里克神父跳了起来,拽着西格尔神父的腿和肩膀,把他推倒在餐桌的对面,顿时餐桌上的酒及饮料等流质食物洒满了桌子和地面。西格尔神父直直地躺在地上,衣服已经被扯烂。埃里克神父穿过餐桌,想要再教训他,慌乱之中听到他喊道: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神父。”

劳伦斯让人将他们俩拉开。拉根弗丽德拧绞着双手,站在餐桌旁边,神色沮丧,脸如死灰。这个时候爱丝希尔德夫人赶紧跑过去,把西格尔神父扶起来,并将他脸上的鲜血擦掉。她倒了杯蜂蜜水给他压惊,说道:

“埃里克神父,不要太过认真,这只是宴会上的一个笑话罢了。你好好坐在这里,我把关于婚礼的事情给你们讲一讲。那件事情根本不是发生在我们这个地方,所以我也没有福气拥有那种药。如果我能制出那样的药,我们这个时候就不会在这个荒山上的小农场里待着了。我肯定已经是有钱人,能够在丰饶的大牧区里买到土地,那里既靠近城市又靠近僧会礼堂、修道院和主教。”她看着那三个神职人员笑了。

“但是,相传以前有人有这种药。据说这是发生在英格国王时期,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那位新郎应该是勃拉提郎之子彼得。至于新娘是他三位妻子中的哪一位,现在却不能说出来,因为他们的后代现在都还在。当时,这位新娘出于某种目的,千方百计地想得到仙水,并最终设法弄到了。当她准备用这种药水在地窖里清洗自己身体的时候,她未来的婆婆进来了。这位未来的婆婆是骑马来参加他们婚礼的,一路上风尘仆仆,此时感觉非常乏困。于是婆婆脱去衣服,进了放有药水的浴桶里。新娘的这位未来的婆婆年纪已经很大了,并且曾经生育过9个孩子。当天夜里这位新娘的丈夫和公公都碰到了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情!”

屋里笑声连连,基德和约翰吵着要爱丝希尔德夫人多说一些有趣的故事。然而夫人说道:“不行!这里可是有两位神父和亚斯高特修士在呢,而且小伙子和小女仆也在这里。我们不能再说了,否则话题会越来越粗俗不像话的。我们应该知道,今天可是很神圣的。”

男士们不同意,但是女士们都很赞成。谁都没有注意到拉根弗丽德已经不在房间了。过了一会儿,坐在女宾最末席和女佣在一起的克里斯汀到了睡觉的时间,这里客人很多,所以她必须到托蒂丝的房间里睡。

外面的天气非常的寒冷,北极光似乎落到了北方的山头上,若隐若现。克里斯汀双手交叉地捂在胸前,颤抖着跑过院子,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个时候克里斯汀看到一个女人在旧阁楼里阴影处的雪地上来回走动,手臂打开,双手拧着,绝望地大声地哭喊着。克里斯汀认出这个人就是她的母亲,她被吓到了,赶紧跑到母亲身边,问母亲是否病了。

拉根弗丽德回答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出来透透气。你快回到床上去睡吧,孩子。”

克里斯汀转过身子走过来,母亲在后面温柔地叫她:

“去房间里吧,在你父亲及芙希尔德的身边睡觉,把她抱住,别让你父亲没注意压到了她。他喝酒喝多后,一直都睡得非常熟。我晚上会去旧阁楼里休息。”

克里斯汀说道:“上帝啊!母亲,你如果在那边休息,还是一个人,你会很冷的。如果你晚上没有在床上睡觉,你觉得父亲会怎么想?”

母亲回答道:“他不会注意到的。在我出来之时,他已经睡着了。明天早上他肯定起得非常晚。快回去吧,按照我说的去做。”

克里斯汀大哭道:“你会受凉的。”然而母亲很温和地对她说,让她回去,自己则去了阁楼。

阁楼中像院子里一样冷,并且很黑。拉根弗丽德困难地摸索着来到床边,把头饰摘下,又将鞋子脱掉后,才钻进了兽皮做的被褥里面。被窝中十分寒冷,像在冰天雪地里一样。她用兽皮把脑袋盖住,膝盖蜷起顶到了下颌处,用双手抱住胸膛,静静地流着泪。有时将声音放小,只有泪水在流淌着;有时大声地哭出来,牙齿咬得咯咯响。周围的被子渐渐地变暖后,她才有些睡意,含着泪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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