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们一直是辛勤劳动和可靠的。这个位于山坡地上的花岗住宅区,如今有明亮的屋顶、干净美丽的草地,是个非常适宜居住的地方。早在二十年前,这里却只是一块荒地,长满了野生的榆树、橡树和枫树林。沿着如今整齐划一的街道,你会发现仍旧有些没有开发的空地和一个已经荒芜的果园残留痕迹。这里是这么美丽迷人,苹果树上新长出的嫩叶,碧绿鲜亮,就像无数支燃着绿焰的火把。樱桃花随风飘落在水涧中,报时鸟一天到晚不停在欢叫。
巴比特嗅着这带有泥土气息的空气,听着那报时鸟拼了老命般的欢叫,他禁不住笑出声来,就好像在看小猫淘气捣蛋或一场喜剧电影。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正要去上班的公司经理,戴着传统的褐色软帽和无框眼镜,嘴里叼着一根大雪茄,在近郊的林荫大道上驾驶着一辆豪华气派的小汽车。他心里对自己的邻居、城市和家族一直是具有强烈的感情的。冬天很快就会离去,建筑行业又将迎来新的春天,未来的发展是可以预期的,这也是他常常引以自豪的地方,早上起来的那种阴郁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他在史密斯街把车子停下,送去那条需要熨烫的褐色裤子,然后把油箱加得满满的,兴致好得不得了!
汽车开进熟悉的场所,操作过程也是轻车熟路,让他感到很高兴和自信。赤褐色的汽车维修房里,有着又高又大的红色铁油泵,空心的瓷砖。屋前窗子上挂满了让人感到高兴的汽车零配件:乌黑发亮的外胎,单色瓷制外加保护套的火花塞,金色和银色的防滑链。那个修车技术不错,但一身总是脏兮兮的汽车修理工人希勒贝斯特·蒙恩走过来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早啊,巴比特先生!”就在这一瞬间,巴比特觉得自己是个非常重要的人,自己的名字连这样一个普通的修理工人也记得清清楚楚,很显然自己不是那种只知道整天开车溜达的普通人了。他对自动油表的一加仑一加仑地精确跳动过程很着迷。欣赏牌子上那句言简意赅的话:“请不要忘记加满你的油箱,它是你得以避免陷入困境的唯一方法。今天汽油每升三十一角。”汽油被加进油箱时的汩汩声和蒙恩转动把手时有规律的机器声,都让巴比特有些痴迷。
“打算今天加多少油呢?”蒙恩用一种既显示自己是这一行的专家,又明显和客户亲密并尊敬的口气问道。
“全部加满。”
“巴比特先生,您选择哪位共和党人作为总统候选人呢?”
“现在还言之过早,不好猜测。毕竟还有整整一个月零两个星期,
不,三个星期,将近有三个星期,离共和党提名大会大约还有六个星期的时间。我个人认为,我们应该有一种开放豁达的姿态,让所有的候选人都能有一个充分的表现机会,再做最终决定。”
“是的,应该这样,巴比特先生。”
“事实上,我告诉你,早在四年前,哦,八年前我就是这个立场,再过四年,噢!不,就是再过八年我的立场也不会变!我经常跟人讲,但一般人都对此不是很了解,我们一直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和务实发展的政府!”
“嚯,实在是很对!”
“你帮我看看两个前轮还行不行。”
“行,还可以!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保养爱惜自己的车子,我们修车厂就要关门大吉了!”
“哪里,我只是在车子上多花了些心思而已。”巴比特付了钱,还大方地说:“好了,零钱不用找了。”之后,在沾沾自喜中他开车离去。路上,他将车停在一个等候电车的男人身边,用一种乐于助人的口吻大声喊道:“嗨,伙计,要搭便车吗?”那个人坐进车里,巴比特以一种比较低调的姿态说:“你是去市中心吗?任何时候,我一旦看见等电车的人,总是习惯性地顺便搭上他,当然,如果他是个小混混的样子,我是绝对不会停车的。”
“如果有更多开小车的人像你这样乐于助人就好了。”这位得到帮助的人说。
“并不是这样说,谈到乐于助人这个话题,实际上,在我看来,前几天夜晚我就教育我的儿子,一个人有责任和周围的人分享这世界上美好的东西。让我感到不可理喻的是,某些人做了些许好事,就到处恣意宣扬,好像每个人应该知道一样,我最厌烦这样的人。”
这位得到帮助的人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巴比特的话,而巴比特接着说:“电车公司在线路布局上有些不合理,让大家乘车很不方便。走一回波特兰路,竟然可能要花上七分钟的时间。冬天的早晨在街道上等车,寒风刺痛人的脚踝,把人冻得受不了。”
“这倒是真的。电车公司一点也没有考虑到我们享受到的是怎样的一种差劲服务。得想些什么办法找找他们的麻烦。”
巴比特惊讶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也不完全是电车公司的问题,我们也要理解一下他们的难处。像一些鼓动分子一样,这些人一味地鼓动员工要电车公司加工资,本身就是一种可耻的行为,这样的话,车票涨到七分钱,最终的承担者还不是搭车的人。说心里话,所有线路上的各项服务还是挺不错的。”
“噢。”对方似乎并不完全赞成。
“多么美好的早晨。”巴比特说,“春天就要来了。”
“的确,春天要来了。”
这位被帮助的人没有独特的见解,也并不风趣。巴比特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专心开着车,像是在玩一种游戏,在电车和散落停在道路两旁的车子之间冲刺,尾随,像是在与电车竞速。
同时,他一直想着天顶市的可爱。几个星期以来,除了客户和那些让人厌烦的承租招标人,工作上他一无所获。今天,他情绪波动很大,性格和平常一样喜怒无常。高兴的是春光是如此迷人,让他不由得抬起头来欣赏一番。
他走在事务所熟悉的路上,对经过的每一个区的景色都禁不住赞叹不已。繁花高地是一排排的别墅、灌木丛和蜿蜒的车道;史密斯街道上商铺林立,一排明亮的橱窗和新的黄砖,食品店、洗衣房和药店很好地满足了东区妇女的基本生活需要。一个荷兰低洼处定点市场供应菜园,很简陋,菜棚屋完全是由一些波状铁皮和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门窗搭拼起来的。路上的广告牌上是九英尺高的红美女郎组合图形,为电影、烟斗烟丝和爽身粉作着广告。东南第九街强区两旁已经老旧的公寓区,像是上了年纪的纨绔子弟,像是穿着很久时间没有换洗的肮脏衣衫。一处本来是森林城堡,现在却变成公寓住宅区的地方,道路尘土飞扬,围栏铁锈斑驳,几乎被发展起来的汽车修理厂所包围。价格低廉的公寓房子加上勤劳圆滑的希腊人经营的水果摊,铁道两旁满是生产炼乳、纸盒、灯光装置和汽车的工厂,高高的水塔,高大的烟囱。再往前去就是商业中心,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高级的建筑物都镶嵌着大理石和闪闪发亮的花岗岩。
这一切是伟大的,而巴比特对任何大的事物都带有崇高的敬意,大山、珠宝、肌肉、财富及所有与“大”有关的字眼。他在这明媚的春光里,迸发出对整个天顶市由衷的热爱。他想到了远处的工业园区,查尔露莎河及两岸被侵蚀的滩地;华达山上大片的果树林,以及那一大片肥沃的农牧场,宽大的牲口棚和自由自在的畜群。搭便车的人下了车,之后他大声地喊道:“噢嚯,今天早上真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