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休战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泰德评价维洛娜的朋友是一伙经常鬼叫又唠唠叨叨自吹自擂的女人,而维洛娜看泰德的朋友则是一群装模作样扮潇洒的讨厌小男生和令人作呕的阴阳怪气、无知的小姑娘。
维洛娜对泰德说:“就拿今天早上你穿的衣服来说,就非常可笑而且让人恶心透顶。”泰德在餐具橱低斜的镜子上照了照,自我感觉良好,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穿着爱丽汤格斯老店最新款式的套装,衣服是修身的设计,裤子看上去有些短,却恰到好处地将他脚上那双闪闪发光的褐色长筒靴显摆出来。他的身材很好,一身肃然的方格花布,而腰上则是一款新式的装饰腰带。他的围巾是一款蓬松的黑色丝质长披巾。他浅黄色的头发被梳得油光水滑,头发并没有分边,而是一股脑向后面梳起。去学校的时候,他会带上一顶长舌帽,帽子的样子非常像一把铲子头。而最出彩和让他感到得意的是他那件背心,他十分爱惜它,它也的确漂亮,鹿皮色的底子上有许多暗红的圆点,花边非常长。在背心的下摆位置,他别上了一个学校的徽章、一个班级的徽章和一个兄弟会的别针。
外表其实并不重要,关键他还是个独立性很强而又才思敏捷的男孩。他的眼睛(他自认为具有冷嘲热讽的味道)里充满了坦诚的热情。不过,他也不是很绅士。他向可怜而又矮又胖的维洛娜挥了挥手,慢条斯理地说:“的确,我看上去真的很可笑和遭人厌,我想我的新领带简直就是一团糟!”
巴比特大声说:“的确是这样!当你觉得自己很不错的时候,我不妨告诉你,想要增加你的男子汉魅力,应该先去擦擦还在你嘴边的蛋黄渣。”
维洛娜高兴地咯咯笑起来,一下子她就变成这交战中胜利的一方。泰德垂头丧气地看着她,接下来,他只有朝妲卡大声呵斥:“拜托,小甜心,不要把整罐糖全部倒在你的玉米粥里!”
维洛娜和泰德出门以后,妲卡上楼去了。巴比特向他的太太抱怨说:“这是个什么家庭呀!我可不想总当老好人,或许有些时候我在吃早饭时脾气有些大,但是,你看他们这样你争我斗的样子,实在让人受不了。说实话,我好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远远地躲他们一阵子。一个人花去毕生的精力,无非是为了给他的孩子们创造一些好的条件,让他们能接受良好的教育。我实在没有耐心看他们像鬣狗一样地咬来咬去,却一直不学好。你过来看看,刚好这张报纸上就是这么说的,这就叫做‘一刻也不得安宁’!对了,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
“还没呢,亲爱的。”在他们二十三年的婚姻生活中,巴比特太太比她丈夫先看到报纸只有六十七次。
“有很多新闻。南部真是很糟糕,出现了可怕的龙卷风。不过,你看这里,实在是好极了!那些人的死期快到了!纽约州议会通过法案,宣布社会主义者完全非法!荒唐的是,纽约电梯工人罢工,一些大学生临时代替了他们的工作。呵呵,令人叫好的是,英格兰伯布罕举行群众性集会,要求把这个叫密克·兴唐·瓦勒拉的人驱逐出境。这种煽动家不管是谁都是拿德国人钱财的。当然,我们一点也不会插手爱尔兰或任何外国政府的事。另外,一个从俄国传来的可靠消息说,列宁去世了,这实在是件好事。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们不趁这个时候打进俄国,把那些布尔什维克一脚踢出去。”
“是的。”巴比特太太说。
“还有一则消息,说是有个人就任市长的时候,在就职仪式上穿的是工人服装,他还是个社会鼓动家呢!你说这件事情有没有意思?”
“嚯!还真的挺有意思的!”
他在想,这个人究竟想摆什么谱?共和党员,长老会教友,慈善社员,还是一个房地产经纪人?都一点不像。对于这么一个鼓动家,他实在想不出他为何这么做,他心里一边嘀咕,一边独自看着报纸。她的太太看了看他,对他所说的话根本没有听进去一个字。过后,她会看看报纸的大标题、社交信息和百货商店的一些广告。
“你晓不晓得这则消息?查莱···马克贝在做自我宣传时总是显得那么冲动和笨拙!你来看看,有个十分热心的女记者对昨晚的活动作了报道:
“查莱·乐·马克贝夫妇昨晚在自己豪华高档的宅第里举行了欢迎宴会。许多名流大亨受到邀请,也感到十分荣耀!这场为欢迎他们来自华盛顿的贵客史妮兹小姐而举办的宴会,可谓宾主尽欢。这座府第庭园和草坪宽阔,景致优美,皇家式的建筑,宏伟庞大,以装饰考究精致而闻名。客厅宽大雅致,硬木地板闪闪晶亮,作为一个天然的舞池再好不过。在有着巨大壁炉的书房里谈天说地、推心置腹,也别有风情。坐在休息室里宽大舒适的扶手椅子上喃喃细语,甚至在弹子房内你可以大显身手,除却爱神和歌舞女神之类的游戏,还别有用武之地。”
像《拥护者时报》有名的社交版编辑比尔·贝特小姐这样文字风格的文章还有很多。但是,巴比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一边埋怨性地嘀咕一边把报纸揉成了团。他抗议道:“实在是难以想象,我当然得赞美查莱···马克贝一番,我们在一起读大学的时候,他和我们一样穷得要死。如今,他做生意发了财,赚了好几百万美元,他不是靠欺蒙拐骗得来的,也没有去市议会行贿赂之事。他买下的这栋宅子,既没有什么“宏伟庞大”,也根本值不得他花费九万美元。而报纸上把查莱···马克贝和他的朋友吹得十分了得的样子,实在让我感到讨厌!”
巴比特太太小心地说:“可是,我倒是想去他们房子里面看看,相信一定很可爱,毕竟我从来没有去过。”
“哦,我可是去过好几次。哦,也许是两次。晚上的时候去和查莱···马克贝谈生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根本不想和那些阔佬们吃饭。实际上,我可以跟你打个赌,相比较那些夸夸其谈的人,事实上,我比他们赚的钱要多得多。他们把全部的钱用在购买晚礼服上,却没有一件好的内衣裤!嘿,你看看这儿!”
巴比特太太看着《拥护者时报》上的房地产与建筑栏上的消息,心里产生了好奇:
亚希大布拉街四九六号杰·卡·道生
抵押给托马斯·摩拉里,四月十七日,
房屋面积15.7m×112.2m,押金4000美元……(签名)
今天早晨,巴比特的内心极不平静,对于“机械修理工人的留置权”、“抵押记录”和“合同报酬”等一些新闻他已经没有了兴趣。他站起身来,望着巴比特太太,眉毛似乎比平常浓了些。他突然说道:“的确,或许,不和马克贝这样的家庭保持来往,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我们或许可以试着哪天晚上邀请他们来我们家吃顿饭。哦,老天爷,千万不要因为想着他们的事情而浪费了我们的美好时光,我们的小聚会可是比那些阔佬们的集会快活得多!只要稍稍比较一下,比如说,露茜儿·马克贝老是自吹自擂,穿戴得很庸俗,就不能和你比,你才是最了不起的女人,亲爱的!”
为了把这种偶然间产生的温柔情绪掩盖起来,他用埋怨的口气说:“喂,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能让妲卡再吃那种核桃软糖了,她会把肠胃吃坏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一般人都不知道保养自己的肠胃和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今天,我可能和平常一样的时间回家。”
他吻了一下她,实际上算不上是吻,他只不过是在她已经不再羞红的面颊上轻轻触了一下,并且他的嘴唇根本是一动不动的。他匆忙地赶到汽车房,自言自语:“我的天哪,看看我这个家庭!我不去跟那些百万富翁来往,如今米拉肯定又在背地里埋怨我了。噢,老天,有时候想想,我真的想放弃这样的生活。接下来,到了公司,就是办公室里的烦心事。所有这一切让我变得脾气暴躁不安,其实我根本不想这样的,但是,为什么我就是这么又烦又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