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来筹备老倜摩西·福尔赛的殡葬事宜时,才发现他真的很了不起,就算是死亡也没有改变他的风采——倜摩西,他就是一个伟大的象征,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纯粹的个人主义者,也是唯一一个不知道有世界大战这回事的人。
对于史米赛尔和厨娘来说,他们一直以为老福尔赛是一辈子不会在尘世上消失的——但是这次殡葬的筹备却表明这是一个错误的想法。或许倜摩西先生此刻正拿着竖琴,和福尔赛小姐、裘丽姑太、海斯特姑太一块唱歌呢,还有佐里恩先生、史悦辛先生、詹姆士先生和罗杰先生也在那儿,海曼太太说不准在不在那,因为她是火葬的。但是厨娘心里还是觉得倜摩西先生并不会高兴——因为他非常讨厌风琴,很多次都听他这样说:“这鬼东西!又来了!史米赛尔,你到上面去看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虽然厨娘很喜欢听这些曲子,但是她知道倜摩西先生过不了多久就会打铃叫人,然后会说:“嘿!去给他半个便士,叫他滚蛋。”而倜摩西总是太低估情绪的价值——所以每次厨娘她们都要从自己的腰包里再额外掏出三个便士才能让那个人走开。幸运的是,在他临死前的那几年,他便把这些风琴当作是苍蝇在嗡嗡地叫了,这倒是很让她们开心,因为这样她们就可以好好听听那些曲子。但是没想到的是一张竖琴!厨娘心里琢磨着,对于从不喜欢变革的倜摩西先生来说,这倒是一件新奇的事儿!但是她这些想法却从不跟史米赛尔说,因为史米赛尔对天堂有她自己的一套观念,并且总让人听不懂。
她在倜摩西筹备殡仪的时候哭了。之后大家把那瓶只在每年一次的圣诞节时才启用的雪莉酒喝了,是的,以后都用不上了。唉!
亲爱的啊!她已经在这儿做了四十五年了,而史米赛尔在这儿待了四十三年!但是现在,她们只能去杜丁【注:伦敦西南的一个区。】那边住小房子了。靠着自己的积蓄和海斯特留给她们的那些恩赐生活——但是在有这么辉煌的经历之后再去找一户新的人家——没必要了!但是,只要能再看见索密斯先生、达尔提太太、弗兰茜小姐和尤菲米雅小姐一次,她们也会很高兴了。哪怕要自己雇一辆马车,她们也觉得自己一定得来参加送殡!况且,这六年来,倜摩西就像她们的孩子,一天一天地变得年幼起来,最终年幼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们在那个规定的时间里【注:英国的风俗,人死后得经过一定的时间才可以殡葬。】,将家具又擦拭了一遍,将房屋又打扫了一遍,将最后的那只老鼠抓了起来,将所有的甲虫都熏死,让整间屋子看上去像样一点儿,要么,就谈论拍卖的时候该买些什么。安小姐的女工盒子;裘丽小姐(就是裘丽雅太太)的海藻簿子;还有海斯特小姐绣的隔火屏,还有粘在一个黑镜框里的倜摩西先生的头发——那是一金黄的头发。唉!这些是必须买的啊!只是如今的物价高得有点儿离谱!
索密斯发出了讣文,同时安排事务所里的格拉德曼拟了一份名单——只发给族中的人、鲜花谨辞。他还命人准备了六辆马车。下葬之后,就会在房子里宣读遗嘱。
索密斯十一点的时候就到了,过来查看各类事宜是否布置妥当。十一点一刻的时候,他戴了黑手套,同时帽子上也缠了黑纱的格拉德曼也来了,于是他俩就一起站在客厅里等着。到了十一点半,马车都已经到了,在门口排成长长的一行,还是没有看到有其他人过来。格拉德曼说道:
“索密斯先生,我觉得很奇怪,那些讣文可都是我亲手寄出去的啊。”
“我也不明白,”索密斯回道,“可能是他和家里人很久没有往来了。”
索密斯注意到,在不久前,他的族人们往往对死者要比对活人好得多。但是现在,世态似乎已经改变了,芙蕾的婚礼有那么多人争着去,但是倜摩西出殡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当然,也许是其他的原因。索密斯想,假如自己不是已经知道了遗嘱的内容,说不定会为了避嫌而躲着这事。因为倜摩西留下了一大笔钱,但是却没有指明要留给谁,或许他们都不想被人理解为想来弄点儿遗产呢。
已经十二点了,出殡的队伍开始出发。第一辆马车载着躺在玻璃棺材里面的倜摩西,然后是索密斯和格拉德曼,他们每人坐着一辆马车跟在后面,紧接着就是史米赛尔和厨娘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刚开始的时候,车子只是缓慢地前行着,但是没多久,就在晴朗的天空下小跑起来。在高门山公墓的入口,因为要去小教堂为死者祷告,所以耽搁了一下,但是索密斯根本就不相信这些祷告,所以他宁愿待在外面晒晒太阳,但是,说到底,这些或许也是一种不能忽略的保险,也许到头来还是有点儿道理的。
四个人分成两排——索密斯和格拉德曼一排,厨娘和史米赛尔一排——就这样朝族人的墓穴走去,这对于最后一个福尔赛来说,实在不够威风大气。
索密斯和格拉德曼坐着自己的车子从湾水路回来时,心里非常惬意。完全是因为他的功劳——这个为福尔赛家效劳了五十四年之久的老头儿现在才尝到了一点甜头。他很清楚地记得海斯特姑太出殡之后的某一天,曾这样对倜摩西提议:“我说,倜摩西叔叔,看在这个格拉德曼为我们家里辛苦效劳这么多年的份上,留给他五千镑怎么样?”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点头答应了,要是在平时,想要他留一分钱给谁都是无法想象的。这个老家伙肯定要高兴坏了!因为格拉德曼太太的心脏不太好,儿子还在大战时弄断了一条腿,现在倜摩西把他的遗产分给他五千镑,索密斯也不自觉地感到非常惬意。他们两个人都坐在小客厅里——客厅那漆成天蓝色和金色的墙壁就像天堂的景色一样的美丽,所有的画框都非常鲜明,所有的家具也变得一尘不染——准备宣读那篇小小的杰作——倜摩西的遗嘱,索密斯背对着光坐在海斯特姑太的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对面是迎着光坐在安姑太椅子上的格拉德曼,于是他开始读道:
我倜摩西·福尔赛,居住于伦敦湾水路巢庐,立最后的遗嘱如下:本人指定我居住在麦波社伦憩园的侄儿索密斯·福尔赛,以及居住于高门山福里路一百五十九号的汤姆士·格拉德曼(下面称其为我的委托人),为本遗嘱的执行人和委托人。我将赠予上述索密斯·福尔赛一千镑,不包括遗产税在内,赠予上述汤姆士·格拉德曼五千镑,不包括遗产税在内。
索密斯停顿了一下。本来身子向前倾斜着的老格拉德曼,这时用两只肥大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粗而肥的黑膝盖,并且嘴巴张开着,露出三颗闪光的镶金牙齿,眼睛眨啊眨的,不知不觉地老泪纵横。索密斯于是赶紧接着往下念:
其余的一切财产均委托我的委托人进行变卖、保管且执行下列各项信托:一部分用以偿付我的一切债务、丧葬费用和其他与我遗嘱有关的费用。其他部分,赠予我父佐里恩·福尔赛与我母安·皮尔斯当我去世时所有在世之直系男女卑亲属全部去世后,那第一个满二十一岁的成年直系男子卑亲属。我的意愿是在英国法律允许范围之内,将我的财产尽最大可能交由上述直系男子卑亲属妥善保存。
索密斯在读完那些投资和公证条款之后,停下来看了看格拉德曼。这个老头儿正用一块颜色鲜明的大手帕擦着额头,这块手帕的鲜艳颜色似乎给这个仪式添上了节日的味道。
“天啊,索密斯先生!”他惊呼道,这时候,他那律师的身份将他常人的身份给取代了。“天啊!现在的孩子里面还有两个吃奶的,还有一些年幼的孩子,如果他们其中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活到八十岁——其实这也不算很上年纪——如果再加上二十一年的话——那就有一百年了,倜摩西先生的财产至少抵得上十五万镑了,就按五厘钱的利息计算,再加上复利,十四年之后就会翻倍,那时就有三十万镑——二十八年之后就有六十万镑——四十二年之后就有一百二十万镑——五十六年之后就有二百四十万镑——七十年之后就有四百八十万镑——八十四年之后就是九百六十万镑……天哪!到了一百年不就有两千万镑了!这真是一个极好的遗嘱,可惜我们是看不到了!”
索密斯淡淡地说道:“事情总是会层出不穷地发生,说不定哪天被国家一把就全部拿走了,这年头,这种事并不稀奇。”
“还有五厘钱,”格拉德曼自言自语,“我倒是忘了,倜摩西先生买的是公债,现在所得税这么多,估计最多也就二厘,保险点儿算的话,应该是八百万镑。但是,也还是很大的一笔钱。”
索密斯站了起来,将遗嘱递给他,说道:“你要去商业区,就把这个交给你保管,把该办的手续办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债务,再去登个广告。拍卖定在哪一天?”
“下个星期二。”格拉德曼说,“以在世一人或者多人的终生,直到去世后二十一年为期限——时间真是太远了,但我还是很高兴他把钱留给了本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