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索密斯冷冰冰地说,“终于知道回来啦!”
“好几天不见,就说这个啊,”芙蕾嘟囔着,“真是坏老爹!”与此同时,不忘用自己的粉颊蹭蹭父亲的脸。索密斯有些无奈。
“你知道我着急等着你回家,你怎么还是一拖再拖呢?”
“亲爱的,这没什么坏处吧。”
“没坏处!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好处和坏处呢!”芙蕾把胳臂拿下来。
“那么,亲爱的,那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清楚地告诉我吧,不许有所隐瞒哦。”于是她走过去坐在凳子上准备听父亲说。
索密斯转过身来,低着头,一脸郁闷地看着自己的脚。“父亲的脚好小,而且很好看,”她心里想着,抬起头眼神刚好碰到父亲的眼神。索密斯立马别开眼睛。
“你是我仅有的精神依托,”索密斯突然开口说,“你却这样对我。”
芙蕾的心有些不安。
“我怎么对你了。亲爱的?”
索密斯抬头看了芙蕾一眼。如果不是还可以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他对自己的疼爱,可能芙蕾都觉得父亲变得陌生了呢。
“我记得上次我已经和你说过这件事了,”他说,“我不希望我们和他们家有什么亲密的往来。”
“我记得,亲爱的,可是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样?”
索密斯急忙扭过头去。
“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他说,“但是芙蕾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父亲的话让芙蕾一阵感动,可是再一想佐恩,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低着头敲着地板默默不语。她不经意之间摆出了一副时髦的样子,两条腿绞在一起,一只胳膊屈起来撑着下巴,另一只胳膊从胸前横过去,抓住前一只的手肘。全身上下看着都是弯弯扭扭的,可是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好看,反而有一种莫名的风采。
“你知道我很担心的,”索密斯继续说,“你却还要在那边住四天,我也知道你们两个是一起回来的。”
芙蕾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
“我不要求你做什么,”索密斯说,“也不会问你们做了什么。”
芙蕾突然站起身来,两只手放在头上,往窗户外边看去。此时太阳已快落山了,鸽子也都飞回了各自的家。弹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还能看到丝丝的光亮,芙蕾知道那一定是杰克·卡迪更在抽烟了。
“如果我说,我可以六个星期都不见他,”她突然说,“你是不是可以高兴一些呢?”索密斯那有些颤抖的声音,让她有点意外。
“六个星期,太短了。六年或者是六十年还差不多,不要鬼迷了心窍,芙蕾,也不要敷衍我。”芙蕾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这样的父亲很陌生。
“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索密斯走到她的面前。“你好好想想,”他说,“我知道你除了有些神经兮兮之外,是很精明的。”他大笑起来。
芙蕾从来没有见过索密斯这个样子,心里暗暗想到,“看来我们两家的矛盾是很深了,可是到底是什么事呢?”她拉住父亲的胳膊,淡然地说: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喜欢这个样子的我,可是我不喜欢父亲你的神经兮兮。”
“我神经兮兮?”索密斯恶狠狠地边说边走开了。
太阳慢慢地落山了,外边也变得越来越暗了,河面上看上去也是一片灰白。树木也脱下了自己翠绿的外衣。芙蕾突然想起了佐恩,想他的样子、他的手和跟他接吻的感觉,他的一切的。她双臂交叉到胸前,轻声笑了出来。
“父亲你看这个人,就跟普罗芳德自己说的一样,真是有些小小无趣,我讨厌他。”
索密斯停下来,并掏出一张纸条。
“你为什么讨厌他呢?”他问。
“说不上原因,”芙蕾说,“可能是神经兮兮!”
“不,”索密斯说,“这不是神经兮兮,”他将刚才掏出的纸条撕成两半,“我和你一样,也不喜欢他。”
“你看!”芙蕾轻轻说,“你看他那走路的样子,偷偷摸摸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还有他穿的那双鞋子。”
此时普罗斯伯·普罗芳德正在下面吹着口哨,插着兜走着。他停下,看着天,仿佛在说:“这个月亮算什么啊。”
芙蕾顿了一下,低声说,“你看他像不像一只大猫?”这时,弹子的响声再次响起,此时两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杰克·卡迪更身上,忘了刚才谈论的话题。
普罗芳德开始走起来,一边走,嘴里还哼着小曲。芙蕾心里琢磨着,这是什么曲子呢?想了一下才发觉原来是歌剧《里里莱多》里面的《水性杨花》。这不正是他心里想的事情吗?她紧紧抱住父亲的胳膊。
“就像一只想要偷腥的猫一样!”她低声说,此时的普罗芳德已经走到了大房子角上。日夜交错的美妙景色也已经过去了——此时外边特别安静,分外温暖。野棠花和紫丁香的香气仍然弥漫在空气中,一只山鸟突然唱起歌来。芙蕾想现在佐恩应该到伦敦了,说不定正在海德公园里,一边走过蛇湖,一边想着自己!她突然听到一点声响,闻声看过去,正好看到父亲在撕那张小纸条,仔细看可以看出那是一张支票。
“我不卖我的高更了,”索密斯说,“真不知道,你姑姑和伊莫金到底觉得他哪儿好。”
“或者是母亲觉得他好吧。”
“你母亲!”索密斯说。
“父亲真可怜,”她想,“自己都没有看过父亲快乐过,起码
没有真正快乐过,所以自己不能再刺激他了。但是等到佐恩回来之后,自己也就顾不了他了。唉,这一天真是发生太多事了!”
“我要去房间换衣服,然后去吃饭了。”她说。
她到了房间的时候,突然突发奇想,给自己穿上了一件“奇装”。那是一件用金线织锦的上袄,裤子也是一样的材质,脚踝的地方束得很紧,肩膀上还披了一件斗篷,再加上一双金色的鞋子,带有金色翅膀的墨丘利【注:墨丘利是天帝朱庇特的使者。】的金盔,全身都是小金铃,金盔上最多;头稍稍一动,就会听到丁零零的声音。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好了,芙蕾觉得怪没意思的,因为自己穿成这样,佐恩也看不到,就连那个活泼的米契尔·孟特也不能看到,怪遗憾的。可是铃声响了,她只得这样下楼了。
因为她的到来,客厅一阵骚动。威尼弗列德觉得“很有个性”,伊莫金觉得简直迷人极了,杰克·卡迪更是满口的“好极了”“妙透了”“真好”“最漂亮的”。普罗芳德先生眼中带笑地说道:“这件衣服真是不错啊!”她母亲穿了一件黑色衣服,优雅地坐在那,默默不语。最后,还是他父亲不得已开口问道:“你又不去跳舞,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啊?”
芙蕾漂亮地来了一个转身,铃铛响了起来。
“神经兮兮嘛!”
索密斯瞪了她一眼,就转过身去了,把胳膊伸向威尼弗列德。杰克·卡迪更挽着自己的母亲,普罗斯伯·普罗芳德则挽着伊莫金。芙蕾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进了饭厅……
“小小”的月亮没有多久就落下去了,五月的夜晚分外温暖,
用它那葡萄花的颜色和香气,笼罩着世间男男女女那千变万化的阴谋、爱情、希望和悔恨。杰克·卡迪更把头靠向伊莫金的香肩,打起鼾来,像小猪一样健康;过于年老的倜摩西也在他那座城堡中,像个婴儿似的睡着。他们都是幸福的,因为还有很多人,被世间的琐事所烦恼,即便躺在床上,也不一定能够睡得着。
露水慢慢落下,花儿也不再盛开,牛群欢快地在河边草场上吃着草,用它们的舌头摸索着眼睛都没有看到的青草,萨塞克斯郡高原上的绵羊睡得无比香甜。庞本林中的雉鸡、旺斯顿石灰矿旁边草窠里的云雀、罗宾山屋檐下居住的燕子、美菲尔的麻雀,都在这个无风的安静的夜晚安静地睡着。瓦尔那匹梅弗莱母驹,因为实在不习惯这新地方,在那拨弄脚下的干草;少数夜间活动的动物,比如猫头鹰、蝙蝠还有蛾子,都在这安静的夜晚活跃着;似乎只有那些白天活动在自然界中的一切,才在那享受着温暖安静的夜晚,进入那种无色无声的境界。只有男人和女人还骑着焦急或是爱情的竹马,把梦魂和思绪的残烛一直烧到夜晚的深处。
芙蕾把身子探到窗外,听见低沉的十二下钟声;鱼儿发出轻微地破水声,一棵白杨树的叶子因为升起的一阵清风突然摇曳起来,远处传来了夜间行走的车的轱辘声,黑暗中时不时地传来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声响,轻微但是隐约可闻。不知道是人还是鸟兽,或者是已故的福尔赛家或者达尔提家或者卡迪更家的灵魂,来到这个他们曾经居住过的世界中游逛,这些大家都不得而知。可是芙蕾并不打算去想这些声音,并不是说她的灵魂远离了肉体,而是带着翅膀飞快地从这到那,急切地寻找着佐恩,寻找那个被自己的亲人视为禁忌的人的音容笑貌。她微微皱起眉头,寻找着佐恩用手隔开自己的脸颊和野棠花时的美好回忆。她就穿着那奇怪的衣服,这样伫立在窗前,试图用生命的火焰烧掉自己的翅膀,而那些不怕死的蛾子也纷纷向她而来,纷纷扑向自己梳妆台上的灯火,可是它们似乎没有想到福尔赛人家火焰是不会裸露在外面的。终于连她也有了困意,她似乎忘记了自己衣服上的那些铃铛,就这样快速地回到了房间。
索密斯在自己的那间卧室中,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隐约听到那些铃声,就像从遥远的星空坠落下来一样,或者是露水脱离花朵,落到地上的声音。
“神经兮兮,”索密斯想,“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好。可是她那么的固执,我该怎么办呢?芙蕾。”就这样一直沉吟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