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有些试探性的语气,让好丽这个见惯了年轻人厚颜大胆的人感到无比有趣。他觉得由好丽开车载自己回家有些不妥,他想自己要不要尝试开一下呢?当然,大战以后在罗宾山他们并没有买汽车,而他也只开过一次,是往一个坡上开的。所以,好丽觉得还是自己开更可靠一些。他的笑,温柔又动人,十分有魅力——不过“魅力”这个词,现在早已不流行了。汽车到达家门口时,他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她,她看他去洗脸了,于是拆开看起来——短短的两行字,但她知道父亲花了很大心思。
亲爱的好丽:
你和瓦尔一定要记着,佐恩目前一点也不知道家里那件事。我和伊莲也都认为他还小,这孩子是她母亲的命,宝贝得很。切记。
父字
就是短短的几句,但是一想到芙蕾也要来,好丽就有些后悔和不安起来。
喝完茶之后,她就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带着佐恩去爬山了。姐弟俩静静地坐在一个满是荆棘和蒺藜的废石灰矿边上,说了很多话。一眼望去,绿草坡上星星点点缀着一些望志草和地苔,很是漂亮,云雀在歌唱,低矮的树丛中也传出了画眉鸟的歌声,时不时可以看到从海上飞来的海鸥自由盘旋在天际,雪白的羽毛,朦胧的天际生出一轮明月。偶尔还有一阵草香袭来,就仿佛是真的有一些小人在草地上嬉戏,踩出了草香。
佐恩原本静静地看着,突然说道:“哇,这简直美极了!丝毫不见世俗气息。海鸥翱翔,羊群摇铃——”
“‘海鸥翱翔,羊群起舞!’真像个小诗人,亲爱的!”
佐恩叹口气,说:“啊,天呢!我可不行。”
“尝试一下啊,记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试过呢。”
“是吗?母亲也说‘尝试一下’,不过我好像真的无从下手。有没有你的大作,让我瞻仰一下啊?”
“亲爱的,”好丽低声说,“我都结婚十九年了,我好像只在渴望结婚的时候才写过。”
“哦!”佐恩说,随即别过头用手捂住脸,她从他的一边面颊看出他脸红了。好丽暗暗想道,他真的想恋爱了吗?就像瓦尔说的那样,可是太早了吧。不过这样可能也不错,他就不会过分地去注意小芙蕾了,再说,星期一他也就要开始学习农事了。她微微笑了起来,谁知道他跟在犁头后面,会变成一个彭斯【注:彭斯:1759—1796年,苏格兰农民诗人。】,还是只是一
个皮亚斯【注:皮亚斯:英国中世纪诗人郎兰的长诗《农夫皮亚斯》中的人物。】?现如今好像所有的年轻男女,都成诗人了呢。在南非的时候,她就看了很多这种诗集,都是从哈契司·奔华兹书店买来的。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并且那些诗真的是写得挺好的,起码比自己当年写得好很多!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诗歌和汽车都是在她年轻的时候才逐渐流行起来的。吃过晚饭,她用木柴在矮客厅生起了火,两个人坐在火边,继续聊着天。不过好丽觉得除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之外,好像从他口中得不到什么其他可以深入了解他的信息了。好丽仔细检查了给他准备的卧房,确定什么都不缺了,才在房门口和他说晚安。她觉得,两个人还是十分谈得来的,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弟弟。他非常热情,但并不聒噪,可以用心听别人说话,而且比较贴心,不怎么说自己。显而易见的是他爱父亲,而且很崇拜自己的母亲。骑马、划船、击剑是他的最爱,并不爱球戏。他会去救扑向火的飞蛾,虽然讨厌蜘蛛,可不会伤害它们,只会把它们清理到门外。总之,他非常平易近人。好丽去休息时,心里在想如果谁伤了他的心,他一定很受伤,但是谁会伤他的心?
但佐恩却没有休息,而是拿起铅笔,坐在窗口借着烛光,在书写他生平的第一首“真正的诗”。月光很朦胧,写的字看起来不是很清楚,夜色有些浮动,仿佛是银子雕刻出来的。这样的夜色,似乎特别适合和芙蕾一起散步,享受夜的美好,跋山涉水到天涯【注:英国诗人约翰·盖(1685—1732年)作品《乞儿歌》中的唱词。】。佐恩原本开阔的额头上皱出了很多皱纹,在纸上写写擦擦,似乎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心情欢快犹如炎热夏日中的春风拂面。也有不少孩子会因为家里人的影响,就算入学后,也会保留着对美的
追逐,佐恩就算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当然,他早早就把这种爱好藏了起来,甚至连美术教师都没有告诉;可是这种爱好依然存在,被保持得纯洁而又严肃。虽然这首诗自己看来写得也不是很好,好像是长了翅膀的夜色,有些虚无。可是他依然会留下它,因为它可以完全表达出自己的心情,总比没有好。他有点迷惑地想着:“千万不能被母亲看到。”于是,他迷失在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