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将消息告诉詹姆士

“唉——有——有什么消息没有?他们不说……”声音断了,索密斯的心痛得简直说不出话来,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什么?他使劲压抑着内心的伤痛,绷住了嘴唇,说着:

“好消息!父亲!好消息!安妮特……生了个儿子。”

“呀!”一声奇怪的叫声,那么难听又那么自然,那么满足又那么遗憾——就像一个婴儿得到自己的心愿之物。詹姆士的眼睛重又闭上,那令人痛苦的呼吸声又响起来了。索密斯退到椅子旁边,傻傻地坐着。他的这句谎言信口即来,父亲在离开人世后绝对无从识破,然而一出口,却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他的手臂突然碰到了父亲赤裸着的一只脚。在呼吸受到折磨之际,詹姆士把自己的脚从被子里蹬了出来。索密斯紧紧握着他的一只脚,那只脚瘦小、苍白,冷得像冰。不久之后,这只脚就要冰凉无比了,因此也不必将它放到被窝里盖住了。他机械地搓着父亲的脚,尽可能让它暖和一点儿,心中的伤痛突然又涌了上来。威尼弗列德那边传来一声啜泣,又赶紧压了下去,而他母亲则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睛使劲望着詹姆士。索密斯对护理师招了招手:

“医生呢?”他低声问道。

“已经去叫了。”

“想想还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呼吸好受点?”

“只能输液了,但是,他可能承受不了。听医生讲,他在挣扎之际……”

“他没有挣扎,”索密斯低声说道,“他只是暂时的呼吸堵塞,感到难受罢了!”

詹姆士不安地抽动了一下身体,似乎能明白他们的意思。索密斯站起来,弯下腰望着他。詹姆士无力地举起双手,索密斯紧紧握住它。

“他想拉着坐起来。”护理师低声说道。

索密斯连忙拉父亲起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用力,但詹姆士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愤怒的表情。护理师拍打了几下枕头。索密斯放开双手,弯下身子亲了亲父亲的额头。正当他要起身,詹姆士张开了眼睛盯着他,那表情就犹如将所有剩余的力量都迸发出来一般,似乎在说:“儿子!我快不行了,帮我好好照顾他们,照顾自己,照顾——这一切都交给你了。”

“我会的!我会的!”索密斯低声说道,“我会的!会的!”

不知道护理师在他背后做了些什么,让他父亲做出了一种小小的表示反抗的动作,似乎对她的介入感到十分反感。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刻,他的呼吸开始放松,趋于平静,仰卧着的身体纹丝不动,脸上焦虑的神情也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怪异而苍白的安静。他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就不动了,整个面部也不动了,那么安详,只剩下双唇之间那微微的呼气声,唯有这些让人觉得他还有呼吸。索密斯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伸出双手搓着那只冰冷的脚。只听护理师坐在炉火旁抽泣着,让人奇怪的是,她作为一个外人,竟然是他们中间唯一一个哭泣的人!他听到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老一辈的福尔赛当中又有一位将永远离开了,他们真是了不起,如此拼命支撑真是了不起!他母亲与威尼弗列德正佝着身体望着詹姆士的嘴唇,而索密斯则歪着身子倚在床上紧紧地握住那双脚,希望能让它们暖和一点儿,可以让他更加舒适,即使那脚变得越来越冷。他猛地站起身来,他父亲的唇间发出一种从未听到过的令人恐惧的声音,就如同一颗心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长长的呻吟声。多么坚强的一颗心,就这样辞别人世!它不再跳动了。索密斯望着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呼吸也停止了!死亡了!他亲了亲父亲的额头,转身离开房间,跑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那是一直为他保留的房间,他伏在自己的床上抽泣着,用枕头捂住脸……

过了片刻,他又下楼进了父亲的房内。詹姆士孤独地躺在那儿,神情非常安详,看不出有一丝痛苦与不安,那张已经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年老的威仪,如同那随着时光褪去的古币上的美丽庄严。

索密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张脸,又望了望炉火,环视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屋里的所有窗户都打开了,面向着伦敦的深夜。

“永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