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在里奇蒙公园中

夕阳映照着整片天空,他就在这夕阳下坐马车返回了罗宾山,晚餐吃得比较晚。保姆们为了表达怜悯,非常小心谨慎地伺候他用餐,佐里恩为了表示自己感受到了这种用心,进餐时也表现得非常专注。直到用餐完毕,他站在铺着青石的走廊上点燃起一支雪茄的时候,心情才真正放松下来,走廊上青石板的样式与风格都是由小波辛尼精心挑选的。周围的夜色越来越浓,放眼望去,夜景如此美丽!树上的叶子,这时也安静了下来,并且清香扑鼻,令人不禁产生些许惆怅。草地上沾满了露水,因此,他只在石板间徘徊着。过了一会儿,他便觉得自己正跟父亲和儿子在一起,每当走到终点,他们三人并不是一起兜回来,而是各自转身。因此,他的父亲一直都是贴近房屋的一侧,他的儿子一直都是贴近走廊的一侧。他们二人都将一只胳膊轻轻地挽在他的胳膊上。他唯恐打扰到他们,连抬手都不敢,雪茄就这样燃尽了,烟灰飘散在自己的身上,最终,因为太烫了才从嘴边滑落下来。此时两人都离开了,他的两臂间不禁感到一阵寒气。刚刚是三个佐里恩合为一体在行走呀!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静静地分辨耳中听到的那些声响,道路上传来经过的马车声,远处传来火车的启动声,盖基农场传来小狗的吠叫声,还有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声音,和那马夫用廉价口笛吹奏的声音。天空中繁星点点,那么明亮而寂静,又那么空旷!这时,月亮不曾露出头来!那点隐隐约约的夜光,只能让他分辨那些黑乎乎的石板与走廊旁鸢尾花身上的刺刀和黑旗。那是他最喜爱的花,那蜷缩皱褶的花瓣,颜色如同这夜色。他回到屋里。这屋子又大又黑,除了他单独居住之外,连个鬼影都没有。让他感到孤独得要命!若是这样继续下去,他一定会难以忍受的。可是,眼前有如此美景相伴,一个人生活为何还觉得那么孤独呢?他好像在回答一个傻子提出的问题,回答说,“我就是孤独啊!这景色越美,人越是会感觉到孤独。因为和谐是美的根本,而结合才是和谐的本质。若是将心灵磨灭了,美将不能使人感到欣慰。虽然,夜色美丽得如此让人窒息,天空中的星光如绽开的葡萄花,并且传来一阵阵青草与蜂蜜的香味。但是,他的内心还是无法快乐起来。这主要是因为她与他分离了,如今被他那尊贵的自爱彻底分离了。他感觉,在自己眼中,她就是最美的生命,是美魂魄和身体!

他想尽快入睡,可就是做不到。他尽可能开导自己顺其自然,却显得那么无能为力。因为在福尔赛家族中,这些人向来都是舒服地享受祖辈的庇佑,要想处事豁达开朗却非常困难。但是,直到天空微微发亮的时候,他终于入睡了。而且,还走进了怪异的梦境。

他在梦中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戏台之上,戏台前挂着又厚又高的帘幕,高得好像天空中的星星围着一串脚灯拉成了一个弧形。他个头比较矮,就如同一个黑点在戏台上来回跑动着。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这戏台上并非他一个人,索密斯也在这儿。他那矮小的身子与索密斯都在想尽办法往前面的帘幕里钻,但是,这又黑又沉重的帘幕总是挡着他的去路。好几次他都拨开帘幕走到前面,这时眼前突然看见一道很高的裂缝,一道颜色如同鸢尾花的美丽裂缝,似乎一瞬间目睹了遥不可及的天堂一样,真是难以形容,让他感到欢乐无比。他急急忙忙向前走去,想往里钻,但是,帘幕又阻碍了他的道路。正在这令人极度失望的情况下,不知道是索密斯还是他自己又继续往前走,眼前的帘幕突然间又打开了一道裂缝,不一会儿又遮挡住了。就这样不断地往里钻,永远往里钻着。后来,他苏醒了过来,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伊莲”。他感到忐忑不安,特别不可思议的是,自己怎么会与索密斯成了同一个人。

当天早晨,他感觉自己无法专心致志地绘画,于是,就骑着佐里的马外出,在外面逛了好长时间,直到身心疲惫,才回到家中。次日,他决定前往伦敦,争取获准在自己的两个女儿之后前往南非。第三日清晨,他刚刚开始准备行李,就有这样一封书信送到了他的手上:

亲爱的佐里恩:

你应该料想不到我就在你身边吧?巴黎那个地方,我已经难以住下去了,因此,我就搬到了你的附近,希望你能帮我想想办法。我非常想再次与你相见。自从那次你离开巴黎之后,我就感觉,没有任何与我谈话投机的人了!你与令郎还好么?我想,目前应该还没有人发现我在这边落脚。

你永远的朋友伊莲里希蒙格林旅社六月十三日

伊莲竟然在距离他不到三英里的地方,并且依然是在避险!他立在原地,嘴角间露出的笑容有些诡异,感觉比他想象的更妙。

快到中午时,他开始漫步经过里奇蒙公园,边走边想着:“里奇蒙公园!最适合我们这些福尔赛来的地方了!”并非里面有福尔赛家的人居住,而是公园里面除了贵族、管理员与驯兽师之外,再无其他人居住了。而且,里奇蒙公园的自然风光恰到好处,一点都不过于夸张,它看起来繁花似锦,如同大自然,似乎在对我们说:“来看吧,这就是我本来的面目,一切在我的控制之内,我想要多么热烈便会多么热烈!”没错!正是在这个六月份,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布谷鸟犹如飞行的箭矢在树木之间转来转去地鸣叫着,林鸠也向人们通风报信说盛夏来临了,里奇蒙公园的热情还是有一些分寸的。

佐里恩于一点钟到了格林旅社,这个旅社的位置在更加有名气的皇家酒店正对面,虽然空间不怎么宽敞,却透露着一股子上流社会的贵气。这里面的牛肉与醋栗果排供应充足,并且,还常常居住着一两位有钱的寡妇。因此,总会有一辆双马马车停在门前。

在旅社的一个房间里,伊莲正坐在一张铺着绒线绣花的钢琴凳上,对照一本老乐谱弹奏着《汉赛尔与格莱特》【注:《汉赛尔与格莱特》:汉勃尔丁克于1893年根据同名童话创作的儿童歌剧。】。屋内悬挂着平滑的印花帘幕,让人很难产生什么好心情。屋子的墙上没有莫里斯壁纸【注:莫里斯壁纸:由英国诗人、设计师威廉·莫里斯(1830—1896年)创制的一种糊墙纸。】。在伊莲的头顶上方悬挂着一幅印刷的女王画像,她正骑在一匹小马的背上,周围有许多猎犬、头戴苏格兰帽子的人与被杀害的牡鹿。在女王画像附近的窗户旁边摆放了一盆白色与粉红色交错的耳环花。这屋内似乎有股维多利亚时代复活的气息,伊莲穿着那件紧身衣,佐里恩感觉犹如维纳斯穿越时空从过往的世纪蚌壳里钻出来一样。

“若是旅社的管理员多加注意的话,”他说,“他一定会请你离开这里的,你这般严重地损坏了他的摆设。”他就如此轻易地打破了这个难以抑制情感的场面。他们吃完冷牛肉、咸胡桃、醋栗果排,喝完石头瓶子装的姜啤酒之后,就散步来到了公园里,刚才轻松交谈之后正是令佐里恩最担心的沉默。

“你在巴黎那边的情况还没和我说说呢。”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总是被人跟踪,但是也变得习以为常了。但是不久之后,索密斯来巴黎找我。我们在小尼俄柏铜像那儿碰面了,他还是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不可理喻!”

她原本是低垂着眉眼说了这番话,此刻才抬起来。她那深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比任何的言辞表述都更为透彻:“我如今已经无路可走了,如果你想得到我的话,我就在这里。”

如果只从感情的程度方面来讲,虽然他活了一大把年纪,但是还未曾经历过这种场面呢。“伊莲!我真的爱你!”这句话差点就不假思索地说出口。恍然间,眼前的这一切令他难以置信,他清楚地看见佐里脸色苍白,静静地躺在那儿,面对着一道同样惨白的墙壁。

“我的儿子现在在南非病得很严重。”他安静地说道。

伊莲挽着他的手臂。

“我们接着走走吧!我能理解!”

不需要愁眉紧锁地解释什么!她能理解!他们俩漫步到了凤尾草丛中,这儿的草儿已经长到膝盖那里了,他们停留于兔洞与橡树之间,互相讨论着佐里。两小时过去了,他在里奇蒙公园和她告别,转身返回了家中。

“那么,我想她应该已经明白我对她的心意了,”他想,“的确!这心思怎么能隐瞒得住她这样的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