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我们又见面了”

“我们可以跟他谈条件。”

“跟他谈条件?不会有用的,等他好了,还是会现出原形,打牌、赌钱、喝酒,像从前那样!”她默不作声,回想起刚刚丈夫脸上的表情,像被烫伤的孩子!烫伤的孩子,或许——?

“好了?”索密斯问道,“他受伤了?”

“不是,只是烫伤而已!”

索密斯从座椅上拿起背心和上衣穿在身上,又往手绢上喷了些花露水,系好表链子。之后,他说了声:“真是糟透了。”

威尼弗列德虽也心潮涌动,为他感到难过,就好像这句简单的话语,说出了她自己的满腔心事一样。

“我想跟母亲透露一下。”她说道。

“他们在客厅,你先溜到书房,我去找她!”

威尼弗列德悄悄地走进了楼下的小书房,这里面光线很暗沉,唯一一件值得一提的陈设品是肯纳列托的画,但感觉太假了,只能挂在这里了。旁边还有一套封面很美的法律文书,已经有很多年没翻开了。威尼弗列德在书房站着,背后是深棕色的窗帘,她直直地注视着空空的炉膛。之后,她的母亲被索密斯带进来了。

“哎!不幸的孩子!”爱米莉说道,“你受苦了!那真是个混蛋啊!”

这一家人过去在言辞上一直很小心,不愿吐露太多感情,爱米莉因此没有上前去抱一下她的女儿。但是,她那掏心的话语,以及高贵的黑色蕾丝下的肩膀,仍旧让女儿备感欣慰。为了让母亲不难受,威尼弗列德鼓足信心,故作镇定地说:

“妈妈,没关系的,不必太在意了。”

“我不明白,”爱米莉看着索密斯说,“威尼弗列德怎么教训他?若是他再赖着不走,就去控告他。他偷了她的珠子,而且至今没有归还,这已经足够让他吃一场官司了!”

威尼弗列德笑了笑。他们都会争先恐后地替她想对策,告诉她该怎么去做。然而,她却早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那便是——什么都不做。如今,她已经赢回了自己的财产,算是一个小小的胜仗,这种念头在她心中已经越来越占优势了。就算是要惩罚他,也要尽可能在家里惩罚,没必要弄得满城皆知!

“别再伤心了,和我一起去饭厅吧。”爱米莉说,“晚上你和我们一起吃饭,至于怎么告诉你父亲,就交给我来办吧。”威尼弗列德缓缓地走到门前,把电灯的开关按熄掉。这时,他们三个才发现走廊里发生了一些事情。

原来,詹姆士留意到那间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房间内有灯光,于是他将一条灰褐色的驼毛披巾裹在身上,站在走廊那里。因为他的手臂上包裹着披巾,让那个银色的脑袋与那下面穿着很时髦的大腿之间,如同隔着一片沙漠。他就这样站着,如同一只灰鹤,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一只灰鹤,发现了一只巨大的吞不下去的青蛙。

“这是什么意思啊?”他说道,“你跟你父亲也说说,你总是什么事都瞒着我。”

爱米莉一瞬间也不知如何回答,威尼弗列德倒是凑了上去,抓着詹姆士的那只被紧紧包裹着的无力的手臂,说:“父亲!蒙第还没有破产,他现在回来了。”

他们都担心会出什么大事,看到威尼弗列德牢牢地抓住詹姆士的手臂,感到很满意。但是,他们根本就无法明白这个谜团似的老福尔赛城府到底有多深。他只是微微地颤动了下剃了胡须的嘴巴与下巴,两片唇髭间似乎有东西磨了一下,发出一点响声。接着,詹姆士神情凝重地说道:“他简直是想要我的命呀!我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父亲,你不要心烦意乱了!”威尼弗列德轻声地说:“我会让他老老实实的。”

“哎呀!”詹姆士说道,“你们过来一下,帮我把这个拿掉,我觉得好热呀!”于是,他们帮他将身上的披巾脱了下来,詹姆士一转身,稳当当地朝饭厅走去。

“我不喝汤!”他告诉瓦姆生,然后就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其他三个人也各自就位,威尼弗列德的帽子还在头上戴着,瓦姆生加了一副餐具。直到瓦姆生走出饭厅,詹姆士才问道:“他这次回来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父亲,一无所有!”

詹姆士目不转睛地望着汤匙上自己的影子。“离婚!”他说道,“真是瞎扯!以为我是个影子吗?早知这样,直接给他一笔钱让他留在外国不要再回来了。索密斯!你去跟他谈谈。”

詹姆士的这个主意非常及时,而且一点也不复杂,连威尼弗列德表示反对时,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感到惊讶。但是,她的话已经说了出来:“不用了!现在他已经回来了,我就会留下他!只要他以后能老老实实的就没事了。”

大家全都望着威尼弗列德。他们一直都知道,她很勇敢。

詹姆士把这话题先搁在一边,他说道:“让他待在你家,他什么强盗行为做不出来!你最好把他的手枪找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带在身边。最好让瓦姆生也睡在你家里,明日,我亲自去找他谈谈。”

詹姆士这话一说,大家都感动了。爱米莉则轻松地说道:“詹姆士,你说得没错!我们绝对不允许他乱来。”

詹姆士愁眉苦脸地说道:“哦!这事情我可说不准呀!”

瓦姆生这时端着鱼走了进来,他们就转移了话题,谈其他的。

刚吃完晚餐,威尼弗列德就向父亲吻别,詹姆士抬起那双充满疑虑和愁苦的眼睛看着女儿。因此,她不得不尽量在说话时夹杂点安慰。

“父亲,没关系的,你无须为我担心,我不需要人陪——他比较平静。只希望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再见,上帝会庇佑你!”

“上帝庇佑你!”詹姆士接着她的话说到,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目送着威尼弗列德一直出了门。

威尼弗列德回到家中时还没到九点钟,她直接上楼了。

达尔提躺在自己更衣室的床上,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衣服,脚上套着一双漆皮拖鞋,胳膊交叉着枕着后脑勺,一支燃尽的香烟还叼在嘴角。

威尼弗列德顿时回想起夏季里生长在窗前花盆里的那些花草,它们在太阳的炙烤下,都被晒得干枯无力,耷拉着脑袋,有的没精打采地立着,有的直接匍匐在地。但是,等太阳一落山,它们就会瞬间苏生过来。一想到这些事情,她就觉得很好笑,而且,他那被灼伤的丈夫现在就如同那些花草,已经接受了一些滋润的露水。

达尔提呆呆地说:“你应该是去公园巷了,老头子怎么样了啊?”

威尼弗列德不由自主恶狠狠地回了一句,“还死不了!”

他退缩了一下,这回看得出是真的退缩了!

“蒙第,你要搞清楚!”她说道,“我绝不会让他为我担心的。所以只要你不老实,你马上就离开这里!至于你上哪儿去,我管不着!吃晚餐了吗?”

“没呢!”

“那现在想不想吃点儿?”

他耸耸肩。

“伊莫金送了一点儿给我吃,可我没什么胃口。”伊莫金?在这种非常激动的情形下,她几乎忽视了伊莫金的存在。

“你已经见过她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亲了我。”

威尼弗列德看到,他那张轻贱而难看的脸轻松了许多,她觉得自己像受到了羞辱。“没错!”她心想着,“他只是爱伊莫金,对我却还是无情无义。”

达尔提的眼珠不停地在转着。

“她对我的事情清楚吗?”他问。

威尼弗列德突然间产生一种想法,这倒是一个要挟他的好筹码,他正担心这事传到子女的耳中呢!

“不知道!只有瓦尔知道。其他几个都还小,不知道情况,他们只知道你离开了。”

她看到他长吁了一口气,好像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下了。

“但是,你若还闹出点儿什么事来的话,我就会让他们都知道。”她说道。

“好吧!”他说道,“你揍我一顿吧!反正我已经完蛋了!”

威尼弗列德走到床前。“蒙第!你听我说,我不会打你,也不想骂你。往事我都不想再提了,也不想再去劳费心思,因为根本就无济于事!”她沉思了一会儿,“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再乱搞下去,绝不行!你应该清楚,你已经让我受尽了折磨。不过,我曾经有一段时期深深地爱过你,就是因为这个——”达尔提这时抬起那厚眼皮,那双褐色的眼珠刚好与她那灰绿色的眼珠碰撞在一起。她碰了一下他的手,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她呆呆地在镜子前坐了好半天,有时摸摸手上的婚戒,有时又想着这个暂时服了软的阴郁的男人,他就像个陌生人一样躺在隔壁。她决心不再为此而心烦意乱。但是,只要一想起他在国外的所作所为,内心的妒火就熊熊燃起。不过,偶尔又有点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