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已收到,已知你永远地离我而去,并且已在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船上。得知这个消息,我震惊万分。遂趁早写下这封信,希望你能立刻回到我身边,我保证不追究你从前的过错。现在我心里乱糟糟的,不想说太多。这封信是按照你留在俱乐部的地址寄出去的,收到请回电报。
依然爱你的妻子威尼弗列德·达尔提
现在想来,实在是无聊得很!因为,在让威尼弗列德用铅笔照着他写的稿子抄时,她中途还停了下来问道:“如果达尔提真回来了,那我们怎么办?”回想起她当时的语气,就可以明显看出,她对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主见。索密斯回答她:“除非他身上的钱都用光了,不然他是不会回来的,所以,我们要迅速行动起来!”随后,索密斯把达尔提在伊希姆俱乐部喝醉酒时写下的东西,也附带在后面。他很希望以后在法庭上可以让人不知道这是在醉酒时写下的,这样就能蒙混过去,因为法庭经常在这种地方较真。他仿佛能猜出那法官肯定会说:“你就这么看重这张条子?还如此郑重地写信给他?你觉得他写的这些能当真吗?”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毕竟达尔提乘船离开是事实,并且至今未归。再者,他还回电说:“坚决不回,达尔提。”这也可以作为附件。不过,索密斯还是觉得很棘手,因为如果不能在这几个月内搞定这件事情的话,那达尔提肯定会像一块儿烂货一样蹦出来。要知道,甩掉这个达尔提一年可以省一千镑。而且,他妹妹和父亲也能省很多心。想到这里,索密斯对自己说:“我还是得给德里麦鼓鼓劲儿,赶紧促成这件事情。”
威尼弗列德的衣服简直像穿着半孝【注:半孝:相对于重孝多一点淡色花边的衣服,多在居丧的后期穿着。】,不过跟她淡色的头发和高个头很搭配。她是坐着詹姆士的四轮活顶双马车来的,这让索密斯觉得很吃惊,因为自从父亲退休后,就再没见过他的马车出现在城里,眼前突然出现很不协调。“时代变了,”索密斯想,“以后还不晓得会是个什么模样呢?”现在,连戴大礼帽的人都少见了!随后,索密斯问起瓦尔的情况。“瓦尔啊!”威尼弗列德说,“他来信说,他想下学期去学打马球。”她还说,瓦尔交了一些还不错的朋友。接着她按捺住内心的焦急,用一种时髦的提法提了个问题:“我和达尔提的离婚案到时候不会搞得人尽皆知吧?报纸一定会报道这件事吗?若真是如此,瓦尔和姑娘们可能会觉得难堪。”
索密斯哪管得了那么多,他自己的一摊烂事儿就够他烦的了。于是,他回答说:“这些报纸就喜欢报道离婚之类的事情,所以,你想要他们不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虽然他们说报道这些是为了宣传道德,可是,他们不知道这类下作报道只会让公众的道德进一步沦丧。不过,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我们今天去找德里麦,跟他谈谈恢复你和达尔提的夫妻关系这个问题。虽然他知道我们这不过是为了离婚而做出的准备,但你还是要装一下,装得好像你极其愿意同达尔提和好。我觉得,你现在就可以先预演一下。”
威尼弗列德不禁长叹一声:“啊,蒙第你这个蠢货!”
听到她语气里透着的同情,索密斯忍不住投去恨其不争的目光。看来这威尼弗列德确实还是念着旧情,搞不好一有机会,她就会同达尔提破镜重圆。索密斯在妹妹的离婚问题上,一直态度坚决,甚至已经不惜损失一点自身的面子,受些羞辱——这样,自己的妹妹和几个孩子以后就能避免受到真正的羞辱。假如让达尔提继续拖累他们,这个家会被搞垮的。至少,詹姆士留给威尼弗列德的遗产会被他变着法子花光,虽然这些钱已经被冻结,但是那个混蛋佬一定会挖出来,让一家人为他赔上一笔,免得他去坐牢或是破产。
兄妹两个走下了那辆气派的马车,将那两匹油光发亮的马儿和帽子锃亮的马夫留在河滨大道上,然后走进皇家法律顾问德里麦的事务所。
“德里麦先生估计十分钟左右就回来,他的助手贝尔比先生在,您有事可以找他。”一个职员说。
贝尔比先生比想象中的助理辩护律师年龄要大得多。不过,也只有著名的辩护律师才有可能被德里麦雇佣,而究竟怎样来判定一个辩护律师的名气是不是值得自己雇佣,对他来说,永远搞不清楚。此时,贝尔比先生在那坐着看着文件,他也许刚从法庭过来,还戴着假发,穿着长袍。这身打扮,让他那像小喷水桶的手柄似的鼻子看起来很显眼,不过,加上湛蓝的双眼和厚实的嘴唇,这贝尔比的模样倒还看得过去。他看上去很适合做德里麦的助理,或者说是吹鼓手。
索密斯将他介绍给妹妹认识后,威尼弗列德就跟贝尔比直接跳过了天气之类的寒暄,开始聊起战争局势。突然,索密斯插进来说:“若是达尔提没有回来的打算,我们就没必要等过六个月再提出离婚。贝尔比先生,我的要求是现在就提。”
贝尔比说话的时候,稍稍带有一些爱尔兰的口音。他笑着跟威尼弗列德解释道:“这个期限是法律规定的,达尔提太太。”
“可是,六个月之后,就是六月了。拖到那个时候,等案子开审还要耗费一个漫长的暑假去等待,太麻烦了。所以,我们必须趁热打铁,贝尔比!”索密斯接着说道。说实话,只要让威尼弗列德不反悔,索密斯甚至可以停下自己手头的所有事情。
“现在,你可以去见德里麦先生了。”
于是,他们就陆续走了进去。第一个进去的是贝尔比,而索密斯则看着表等了一分钟,才和威尼弗列德一起进去。
皇家法律顾问德里麦身披长袍,不过假发已经取下来了,现在正在火炉面前,仿佛在等待客人。他从头到脚都给人一种饱读诗书的气质,戴着眼镜,肤色光滑发亮,长着微白的络腮胡,唯一的不足,是他的鼻子有点大。(德里麦有一个奇怪的癖好,爱瞪着一只眼睛,而且还喜欢用上唇盖住下唇,以至于吐字不清。他的另一特色是,喜欢在对方说话的时候,突然绕过对方。除了这些特点,还要加上那令人不安的声气,以及在开口说话之前,他会叫唤几声。由于他成功处理了许多遗产及离婚方面的案件,这种种怪癖,为他奠定了在这个方面无人能及的名气。)这时,他又瞪着一只眼睛,在听完贝尔比轻描淡写地将整个情况介绍了一遍后,开始了习惯性的叫唤:
“我全部知道啦!”随后,他绕到索密斯妹妹的前面,嘟嘟囔囔地说道:“你还是希望我们找他回来,对吧,达尔提太太?”
“德里麦先生,你不知道我妹妹受了那个混蛋多少苦!”索密斯果断地插话进来。
德里麦又叫唤了一声,说道:“确实,那现在,我们是直接以这封电报为证?还是待过完圣诞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再写一封呢?这个才是关键,你认为怎样?”
“哪种法子最快,就——”索密斯说。
德里麦没等他说完,就绕到了他助理的面前:“贝尔比,你认为呢?”
此时,贝尔比像一头猎狗一样嗅着气味,说:“这案子可不能拖这么久,十二月中旬才开始审理,太晚了,我觉得不必给达尔提这么长的期限。”贝尔比说。
索密斯在一旁赶忙说:“就是,这弄得我妹妹多麻烦啊,而他倒在外逍遥——”
“逍遥快活!”德里麦打断了他的话,并绕到他的面前说:“你说得对,一个人可不能在外逍遥快活,对不,达尔提太太?”说完,他把长袍往上拉了一下,提成一个弧形。“好,我同意了!我们会提出来的,你们还有什么事情?”
“没事了,我今天就只是想让你同舍妹见一下面。”索密斯对德里麦表示钦佩。
德里麦又轻声地叫唤了一声:“我深感荣幸,再见!”说完,他把防御意味的长袍又放下来了。
于是,三人相继走了出去。威尼弗列德先走了,索密斯自己则在最后。此时,他对德里麦也不得不发自内心地钦佩起来。
“我觉得,证据方面是充足的,”他对贝尔比说,“我现在只想啰唆一遍,这案子拖不得,必须早点解决。不然,可能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你觉得他明白我的想法吗?”
“放心,我会让他明白的。他在这方面非常厉害,非常厉害!”贝尔比说。
索密斯点了点头。随后赶上了妹妹。他发现威尼弗列德好像很难过,正用面纱挡住自己的脸,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便马上说道:“单凭那个女侍的证据就足够了!”
威尼弗列德板着脸,表情变得很严肃。两人坐在马车上回格林街的路上,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都在想着同样的心事:“唉!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不幸遭遇要弄得人尽皆知呢?而且还要请私家侦探来监视我的私人问题!这又不是我犯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