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沉默了,低下头去。
“是的,”良久之后,她才说,“那确实是让他很痛苦。如果可以,我倒是愿意成全他的自由。”
佐里恩好像只敢盯着自己的帽子看了,与伊莲的交谈让他觉得越来越局促,而且,他对她也越发地赞赏起来,还带着一种怜惜之情。这个女子多么美丽,多么孤单,眼前这情形,简直太微妙了。
“那今天就这样吧!我还要找索密斯谈谈。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只管说一声,我会尽力帮你。虽然我这个人没什么能耐,但多少可以像先父一样照应你一下。待我同索密斯聊完后,有什么事情需要你知晓的,我都会一并告知。而且,他估计自己会弄出一点证据什么来。”
她摇了摇头,说:“那倒未必,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很想让他自由,但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办法来帮他。”
“我现在也没有好主意。”佐里恩说着,便转身离开。那时才三点半,索密斯应该还在事务所里上班。
于是,他隔着车窗对车夫说:“去鸡鸭街。”一路上,他听到了卖报的喊着“德兰士瓦局势严重”,但他对这些一点儿都不在意。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伊莲身上,此时,他正在回想着伊莲的美丽身段。他忘不了她的目光,那么温柔又那么忧郁,更忘不了伊莲说“但是从那以后,我一直独身”。啊,这个女人的心像一口枯井一样没有生机吗?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何况还是个弱女子。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一大堆,只要她稍稍放松自己,就会被他们拽过去。可是,她居然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平安度过了!
突然,车夫一声高呼——鸡鸭街!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到现实。
他下了车,看到了那块青豆色底上的黑字:福尔赛-布斯达律师事务所。他盯着招牌,提起了一点精神,一步步踏着石阶走上楼梯,一边嘀咕着:“多么腐朽的占有欲呀!我们福尔赛还真摆脱不了它!真是可怜!”
“我找索密斯·福尔赛先生。”他要开门的小伙子去通报一声。
“您是?”
“佐里恩·福尔赛。”
小伙子诧异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蓄胡子的福尔赛,但还是乖乖地去通报了。
索密斯的律师事务所,已经一步步地吞并了图丁-鲍尔斯律师事务所,把二楼全占去了。事务所里只有很少的人,包括索密斯及他手下的管理员和实习生。这律师事务所,在六年前詹姆士退休后,反倒生意兴隆起来了,布斯达走后,生意更是一日千里。布斯达在弗里尔控告福尔赛的官司上花费了太多工夫,结果深陷泥潭,一大批曾经靠这个官司吃饭的人也丢了饭碗。而索密斯就比较聪明,他见这官司难打,便从来不在这上面出一些力气。而且,这案子每年会带给他二百镑的收入,他为什么不拿钱看热闹?
佐里恩进去之后,看到索密斯在抄一张表格,好像是公债数字表。那表格是索密斯给那些聘请他律师事务所为法律顾问的公司的一些建议,他想建议他们把公债尽早抛售。看到佐里恩来了,索密斯转过来瞧了他一眼,对他说:“你来了,等我一下好吗?先坐一会儿,马上就好!”说完,他又抄了三个数目字,然后把它压在一根尺子下面,转过身去看着佐里恩,一边啃起了那一根扁扁的手指头。
“怎么样?”他说。
“我去找她了。”
索密斯变得严肃起来,问:“那怎么样?”
“她对你们的事情仍然放不下。”
可是话刚说完,佐里恩就觉得自己太糟糕了。这个玩笑怎么能开呢?索密斯已经很惨了,他听了这话脸都红了。于是,佐里恩赶忙解释道:“我是说,她对你十分抱歉,因为你这十二年都不得自由。你是搞法律的,比我清楚,应当知道如何办吧?”听了这段话,索密斯低低地吭了一声,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的脸迅速从红晕恢复了原状,佐里恩看着他,心想:“这张脸仍然没有表情!哼,他想干什么,想怎么做,肯定不会让我看出一丝一毫,这一木然的蜡像!”他把视线转到墙上的一幅图画上,那是一个名叫“海上小街”的小镇规划图,鼓舞着那些来事务所的当事人的占有欲。佐里恩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索密斯会不会给我一些钱?毕竟我帮他东跑西跑,他应该给我点钱。他开的账单上面写着:佐里恩·福尔赛和我讨论如何离婚的事宜,并向我汇报拜访我妻子的过程,且还请他再去拜访一次,故付给他十六先令八便士。”
索密斯突然激动地说:“我不想一辈子像现在这样活着了,跟你说,我真的不能这样子了!”他的双眼飞快地左右扫视,仿佛一头受困的野兽。看着他这般模样,佐里恩动了恻隐之心,心想:“尽管我讨厌他,但也不能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
于是,他温和地说:“这件事情全在你自己,认真一些,一个男人会有解决办法的!”
索密斯转过身来,对着他,一字一句好像从心地里发出来的:“可是,为什么要由我来做这事情?我已经吃足了苦头!”
佐里恩无话可说,他对索密斯的境况从理性角度来说是同情的,但在情感上却非常讨厌,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我实在搞不懂,你父亲为什么那么关心伊莲!”索密斯接着说,“而且,你好像也是如此吧!难道一个人做了一件对不起别人的错事,反而能得到全天下人的支持?我不明白我到底错在哪了?我一直不明白,我对她一直那么好,不管她要什么,我都能给她!我从没有说过不要她!”
佐里恩听后,他的理智开始点点头,随后又本能地摇头,他想:“实在捉摸不透他的立场,这是怎么回事?看来是我自己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要果真如此,那我也情愿一直错下去!”
“说到底,”索密斯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伊莲一直以来都还是我的妻子!”
佐里恩知道,心想:“这家伙的占有欲又在抽风了,的确,我们确实都想占有一些东西,但是,人,是你能随便占有的吗?哼!”于是,他淡然地说:“索密斯,你得按事实说话,而且最重要的是看有没有事实!”
索密斯马上带着怀疑的神情扫了他一眼,答道:“事实?是的,不过我根本不相信那些!”
“请你原谅,”佐里恩说,“反正,伊莲的话我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你了。”
“可是根据我的经验,她的话是不可轻信的。看着吧,以后你就知道了!”
佐里恩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再会。”他简短地说。
“再会。”索密斯也一样。佐里恩离开事务所,一路上,他都在努力地思量着,索密斯奇怪的表情到底在表达着什么意思?仿佛是一半的惊讶,又仿佛有一半的威胁。去滑铁卢车站的路上,佐里恩的心情一直很激动:他终于和索密斯撕破脸皮了。在火车上,他一直在回想着伊莲独自寂寞地住在公寓里,回想着索密斯在他冷清的事务所里办公,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悲惨,两个人的命运就这样没有缘由地被冻结着,不知道如何解脱。
“这真是进退维谷,”他想,“他们两个一定要对抗到底,争一个头破血流——然而,她的模样是多么俊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