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詹姆士的胡思乱想

“你不要胡闹了,好不好?”她看到他瘫了下去,有些慌张,赶快抚摸着他的额头。

詹姆士的整张脸涨得像一块猪肝。

“那珍珠项链可是我花钱买的,”詹姆士用颤抖的声音说,“达尔提这个混蛋!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是要气死我才肯罢休呀!他——”詹姆士不知道该怎么骂下去,僵在椅子上没有动静。爱米莉虽然自以为很了解他,但此时也不敢保证,眼下究竟会出什么状况。她赶忙跑到橱柜那儿去拿盐汽水,怕他会晕过去。可是,詹姆士现在虽然身体羸弱,但福尔赛家族那特有的顽强正发动起来,抗拒着那对福尔赛主义的自尊造成伤害的痛苦!他们家族那坚毅的精神正在安慰他说:“你千万不能难过,否则,你的午饭就消化不了,你会晕倒的!”爱米莉不知道,他这样想,可比盐汽水管用得多了。

“喝一点这个!”爱米莉说。

詹姆士推开了。

“威尼弗列德怎么这么不小心,让达尔提把珍珠项链给偷了去?”

詹姆士说这话,让爱米莉觉得他的愤怒已经过去了。于是,她松了口气,淡淡地说道:“偷去就偷去了,我这里不是也有一条嘛,反正我很少戴,给她不就行了!还是让她赶紧离婚,这才是上策。”

“你别老扯什么离婚,我们福尔赛家就没有人离过婚。对了,索密斯跑哪儿去了?”

“估计马上回来。”

“哼,你别骗我啦!我知道罗杰死了,他送葬去了!啥事都瞒着我!”詹姆士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我们把什么事都告诉你,只是你不要这样闹,好不好?”爱米莉倒不受他影响,平静地帮他摆弄好靠垫,将盐汽水放在他手边,转身出门了。

老詹姆士又干坐着胡思乱想了,他想到女儿最后向法院诉讼离婚了,报纸上刊登了这个消息,福尔赛家族成了人们口中的笑柄;他想着一层层的黄土把罗杰的棺材渐渐覆盖;他又想到瓦尔跟他父亲达尔提一样成了二流子;他还想到并心疼着自己一去不复返的珍珠项链;想到眼下的利钱居然跌到了四厘,看国家怎么收拾这局面。从下午一直到傍晚,他都沉浸在这纷乱的思绪里,他吃完下午茶,又吃完晚饭,这杂七杂八的想法一直未离开过他,而且越想越不安。她们什么都瞒着他,即便这个家破了产,她们还是会瞒着他!他又念叨起了索密斯,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举起杯子,准备喝一点甜酒,蓦然瞥见索密斯就站在前面,正盯着他。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杯子,对索密斯说:“你可回来了!达尔提跑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

“没事儿,他走了更好!”

听到儿子这么说,他安心多了。要知道,这家里就索密斯还算有主见。可是,为什么索密斯就不来家里住呢?他又没子嗣。想到这里,他微带凄凉地说道:“儿子,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操心不过来,你有空就多来看看我!”

索密斯又点了点头。可是,从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明白詹姆士心思的样子。他凑近父亲,然后在他的肩上轻轻蹭了下。

“对了,今天倜摩西家的人让我问候您!”索密斯说,“葬礼很顺利。还有威尼弗列德的那些事情,我打算打官司。”但考虑到父亲的承受能力,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詹姆士抬头望向儿子,全白的长胡子抖动着,他的脖子瘦得只剩下一个喉结格外突兀,像一块赤裸裸的软骨。

他无力地说:“我一整天都过得很不好,大家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索密斯心里一阵翻滚。

“没事,一切都挺好的,我现在扶你上楼休息吧!”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去搀扶父亲的胳膊。

詹姆士颤颤巍巍,很顺从地站起来。就这样,索密斯扶着他的父亲,两人先慢慢地走出那个灯火通亮的大房间,走到楼梯口,慢腾腾地上了楼。

“晚安,孩子。”到了卧室门口,詹姆士对儿子说。

“晚安,父亲!”索密斯拍了拍围巾下父亲的胳膊,却只觉得拍到了衣服——詹姆士实在太瘦了。在詹姆士卧室透出的灯光照射下,索密斯转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呆呆地坐在床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有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