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弗列德的客厅是路易十五时期的风格,小凉台上放了几盆百合花,夏天的时候则会换成绣球花。索密斯来到了妹妹家,他看到的依旧是多年前的模样,并没有人世沧桑的变化。客厅的装饰摆设,跟二十一年前,妹妹结婚时没什么两样。家具都是当年由他挑选布置的,相当完备,以至于尽管之后又有所增加,却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格调。说实话,也难为妹妹了,跟那个混蛋达尔提在一起,还能将家保留成结婚时的原样。说起达尔提,他老早就觉得那人靠不住了。在他看来,达尔提不过是长得帅,嘴巴甜,哄骗了他的妹妹和父母,让他们晕头转向。不然,他的老父亲也不会一点聘礼都不要,就将威尼弗列德许给了他。
索密斯先是欣赏着屋子里家具,然后看到了书桌前的妹妹,那桌子是布尔式的【注:布尔式:一种镶嵌铜和玳瑁的家具装饰风格。】。他的妹妹正坐着读一封信,他看着她现在的模样,竟涌起一阵哀伤。看到哥哥来了,威尼弗列德立马将信揉成了一团,可随后又递给了索密斯。现在,他是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了!毕竟索密斯既是她的哥哥,又是她的律师。
索密斯读了这封写在伊希姆俱乐部的纸笺上的信:
我不会再给你侮辱我的机会啦!明天我就会离开英格兰,看你还能拿我怎么样!谁让你总是侮辱我,你真是活该!作为一个尚有些许自尊心的人,我无法继续容忍你的行径了。从今往后,我一个子儿也不会要你的!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拿走了女儿们的照片作纪念,你替我向她们吻别吧!我才不管你的兄弟和父母怎么评价我,就算是骂我混蛋,我也不在乎!一切都是你们的错,我是被逼的!现在,我要开始自己的新生了!
——蒙塔谷·达尔提
看完之后,索密斯断定这是在酒足饭饱之后写的,并且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家伙走得好。但他看到了信件上还没有干掉的泪痕——那明显是威尼弗列德的,便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哎,没想到现在连妹妹都和他一样了——同是福尔赛家的人,拥有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却无法离婚。他们之间的差别不过是,一个刚刚踏入黑暗,一个正在挣扎而已。
索密斯看着转过身正在嗅着一个金色盐瓶的妹妹,心里生出了一丝怜悯,还夹杂着些许难过。他来妹妹这里,其实是为了诉说自己的不幸,想得到妹妹的安慰。可没有想到,她和自己一样了。威尼弗列德也想从他这里获得同样的东西呀!哎,看来是没人知道自己内心的苦处了。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大家都无视他的痛苦和决定。他将那带着泪痕的信折得好好的,还给了妹妹,询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威尼弗列德就把丢项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索密斯。
“索密斯,你说说,他这次是真的走掉了?你一定可以发现他喝多了之后写的信。”
每当索密斯觉得某些事情尚有希望的时候,他总会装作不太乐观,以此来缓解老天的意图。基于这种思想,他回答道:“未必,我去找他俱乐部的人问问。”
“假如你在那儿找到乔治,说不定会了解一点儿什么。”威尼弗列德说。
“乔治?今天我还在他父亲的殡礼上看到他了。”
“这么说,他现在一定在俱乐部。”
对于妹妹的冷静和清晰的思维,索密斯在心里叫好,但还是有些不情愿地问道:“我去打探一下,关于你们的事,你没在公园巷说过吧?”
“我只跟爱米莉说了,我可不敢告诉父亲,那会把他气晕的。”威尼弗列德回答说,她提到她的母亲的时候,总是用这样特别的称呼。
妹妹的选择是对的,现在所有令人不快的事情,都万万不能让詹姆士知道。索密斯临走时,又看了一番他当初置办下的家具,像是要以此来体会妹妹内心的真实感受一般,然后便往毕卡第里大街去了。已经入夜了,雾气蒙蒙,带着十月的寒凉。他赶着到苏荷区吃晚饭,因此走得匆忙。俱乐部的服务生说达尔提并没有来这里,这让他产生了怀疑,于是他改问乔治是否在这里,那人给了肯定的回答。他对乔治并无好感,因为他老跟自己嘻嘻哈哈,烦人得很。不过今天,既然他刚刚死了父亲,索密斯倒对与他见面没了多少抵触。他为此获利了三万镑,除此之外,还有罗杰生前为了躲避遗产税而事先划入他名下的财产。这时,乔治正坐在拱形窗边吃东西,一边呆呆地望着窗外,跟前放着一盆吃了一半的甜饼。他的身材非常高大,一身黑色,透过光看上去显得格外吓人,但却十分洁净,就像普通的跑马迷一样。他用满脸横肉挤出一个微笑,对索密斯说道:“索密斯,你好,要不要吃点甜饼?”
“谢谢,不了。”索密斯小声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帽子,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便继续搭话:“五婶没事吧?”
“谢啦,她就那样吧。对了,好久不见,你从不来跑马场的。城里生意如何?”
索密斯知道他又在逗自己玩,便再懒得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我找你是想问问达尔提的状况,我听说——”
“私奔了,跟那个美丽的罗拉【注:罗拉·蒙泰兹:1818—1861年,一位有过私奔经历、舞女出身的欧洲交际花。】跑了,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不过也好,你妹妹和孩子们们倒可以安宁些了,他可真是一个丢脸的家伙。”
对于他的说法,索密斯表示赞同,虽然这两个堂兄弟很少有意见一致的时候,眼下对于达尔提,却取得了一致的评价。
“詹姆士伯伯这下可安心了,他和你都累得够呛!”